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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紀瑄一救，紀瑄也應火慘死，紀箏已經沒有心魔和迷惘，本可連續使用五雷法，只是方才她想省著點，以備後患。現在卻被逼上梁山，不得不連續使用了。
“三天育元，景霄正刑……”
紀箏快到出殘影的結印，和流暢到幾乎吞音偏又字字清晰的咒語，中途被人打斷——
閻王落了地，肚子中的鬼，根本沒被他吐出來，將才不過是虛晃一槍糊弄鳳主。
“紀箏，用禦鬼宗法術。”
紀箏會意，地府最不缺的就是鬼怪了。鬼怪最多。
地府陰氣又重，用禦宗法術，因地制宜，比道宗法術省力且事半功倍。
“你能收拾殘局嗎？”
禦鬼宗鬼陣印，驅使未收服的鬼，有反噬的後果。
鬼怪越多，反噬越甚。
上次她在昆侖對付異鳥，便是靠閻王才沒有釀成大禍。
閻王點了點頭，“我有安排。”
他額頭沁汗，臉頰發紅，手捧肚子，看來也是到了忍耐的邊緣，困不住群鬼太久了。
事不宜遲。
紀箏當機立斷，改結鬼陣印。
“臨兵鬥者皆列陣前行。”
一字一斷。
一字三印，變式變幻莫測。除施術者，其中規律不可捉摸。
也難為紀箏能記住。
熟能生巧耳。
閻王心中感嘆，適時張開大口，對準了紀箏和鳳主的方向，同時也是泰山之門朝向地府的那一側——
光怪陸離，魑魅魍魎，群鬼之痛怨怒吼，響徹整條冤鬼路。
濃烈陰氣，吹得紀箏耳鳴陣陣，周遭聲音都聽不清。
幸她早入專註之境，一心施展鬼陣印。
閻王吐出的鬼怪，被鬼陣印所驅使，一點點靠近紀箏，又聽從指令，湧入泰山之門。
鳳主就在泰山之門邊界上。
群鬼成為黑壓壓一片，蝗蟲過境一樣，壓倒了鳳主，很快就看不見黎徜柏的身影了。各種鬼怪被壓縮糾纏在一起，任何一副人間畫過的地獄惡鬼圖，都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震撼恐怖。
多，實在是太多了。
還掉san。
紀箏腦門滴汗，看向閻王。她非常清楚，沒有閻王，她鎮不住這麽多鬼的反噬，要出亂子的。
閻王嘆道：“看我，我也沒辦法啊。”開始不停幹嘔，但什麽也嘔不出來。形銷骨立，化為一副枯骨，人身的偽裝，都維持不住。裝容這麽大量的鬼，他也是逞能到現在了。早就撐不住了。
可他畢竟是地府之主，真會如此虛弱嗎？
他到底是不是裝的，紀箏無暇深究。
因為閻王的態度表明了，他就算有餘力，也不會出手相幫。
該死。
她和鳳主，被兩頭吃了嗎？
那也好。
勝負看自己。
輸贏都敞亮。
湧入泰山之門的鬼，不少業已轉頭，直勾勾地盯著紀箏的方向，紀箏強撐著結印，忍受著罡風的肆/虐。
要被反噬了。
直接驅使未曾收服的鬼，數量還這麽龐大，這也是意料之中。
沒關系，只要拖住鳳主。一旦他被困入人鬼交界帶，補好泰山之門，這些鬼就不會再入侵人間了。
認清形勢，紀箏充滿希望，卻也一瞬絕望，做好了必死準備。開始安排後事。
她聽不太清，但知道那伽常守護在自己附近，便下意識朝身後吼道：“那伽，你聽好，我被反噬後，你待會兒盡力，把這些……”
話語止住了，她動不了了。
有那麽一刻，紀箏以為自己在夢中，世界都靜寂了。
什麽出嫁，什麽修補泰山之門，什麽決戰鳳主，什麽被閻王設計鬼陣印反噬，都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要不然，怎麽會關鍵時刻，她動不了了。
絕對靜謐裏，她只能聽見一個人的聲音。
貼在她耳邊，無限眷戀。
“對不起。”
紀箏深吸一口氣，“那伽，你為什麽停住時間！沒用的，這撐不了多久。”
她沒記錯的話，龍族穿越時空，影響時空，會迎來失憶混亂的代價。
時間越久，失憶越多，神智越亂。
“快解開！”紀箏命令，“我死了，你可以來接我，不要任性。”
“對不起。”那伽彎下腰，捧起她的臉。
時空暫停，深愛之人的臉，在那伽眼裏逐漸模糊。
忘記，原來是可以被量化的。
那伽抱住了她，虛虛的，手要抱實時，倏地松開。
他不敢再留戀，旋即按照閻王所教，祭出功德簿。
冊子飛頁，他們曾幫助過的每一個鬼，從水鬼趙英開始……一縷縷鬼識團聚，他們幫過的每一個人，護在她身旁。
紀箏想落淚，但冷靜下來，“沒用的。”光憑系統這一縷神識，還有一些鬼識，杯水車薪，無以救災。
“嗯，我知道，只是想還給你。”那伽吻上少女的耳後，虔誠地一觸即分。
紀箏：“還給我……什麽……”
凝滯的空氣，開始流通。
時空暫停，解開了。
群鬼混亂，再次湧入紀箏的世界。
那伽想起了閻王教他的心法。口中同時默念讖言。
【以吾龍族之名，獻祭鬼蛟之體。獻祭所有鬼技。】
【以吾龍族之名，還爾自愈神通。】
【以我三魂七魄，洩我一身神通，送爾直升靈界。】
閻王說過，這一仗贏了，紀箏會回到靈界，再由天門升至天界，回歸神位。
靈界……
我回不去的地方…
紀箏，你替我去吧。
你想要走的路，就請你，踩著我的靈魂與屍體，慢慢走。走到繁花相送。鐘聲長鳴。
……
少年倒了下去，在嘈雜的環境裏，沒人來得及註意。
本該反噬的鬼物，忽然聽話，轉頭去向泰山之門內。
閻王施法，泰山之門在慢慢升起。巨大界限門，雛形慢慢形成。
界限門的吸引力，強烈吸引著鬼物
鬼物如蝗蟲過境，露出被“啃咬”的莊稼——鳳主。
只是看到一點鳳火的苗頭，紀箏當即痛打落水狗。
鬼陣印散印，轉結道宗法印。
“發生號令，上應列星。
救爾雷神，運動風霆。
太一帝君，召汝真靈。
一召即至，來降帝庭。”
“天雷神咒！”
驚雷自天劈下。
一陣接一陣。精準命中那處顯眼的鳳火。
黎徜柏來不及冒頭，正在修覆的殘軀就挨了雷劈。
雷電剛有接不上的減弱趨勢。
少女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發生號令，上應列星……”
“天雷神咒。”
雷鳴。
“發生號令，上應列星……”
“天雷神咒。”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紀箏連續使出五雷法，洩憤一般，清晰地感知自己的身體逐漸到達極限。
她努力讓自己什麽都不想，只想一個目標。
拖住他。拖住就夠了。
身體裏的炁快耗盡，手指每一根指節都在發酸，少女卻還強撐著一口惡氣，緊緊盯著自己的目標。
那團被雷電反覆踐踏的鳳火。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爹爹不會死，她不會被火燒，她不會在一世世輪回裏癡迷。
哪怕回家是系統一場騙局，至少她還可以在靈界，與小白龍相伴游歷，無拘無束，潛心修行，靜待機緣。
如何會白白蹉跎。白走彎路。
皆為他一己之私……
雷電終於止歇。
應該……拖住了吧。
泰山之門快要完全閉合，只剩一絲絲縫隙。
紀箏僵硬站在原地，連倒下去的力氣，都成了奢侈。
天旋地轉。
直到一聲鳳鳴，呼嘯刺破地府上空。
紀箏游離的意識，直接被她拉回了籠。
倏地，從泰山之門的縫隙裏，探出一條焦爛的手臂，被電擊得發黑，曾經血脈僨張、肌肉分明的手臂，發黑掉屑，格外可怖，卻還執著地……一下抓住了紀箏手腕。
把乏力的紀箏，拉扯得摔倒在地。
她聽見黎徜柏的聲音，溫和釋然。
“唉，果然，被我猜到了。”
“你們想用鳳族軀體，修補泰山之門，很聰明。”
不過，他更聰明。
猜到了可能會有失敗的結果。
“我猜到了，但我還是來了。”
“你懂嗎？卿回……妹妹。”
黎徜柏焦黑潰爛的手臂，手只剩嶙峋手骨，抓著紀箏的手，拉扯著碰向他半在愈合半燒黑的後頸。
紀箏被拖著在地上，朝他而去。
她心中一片駭然。
表面看，是鳳主在拉她，而她自己最清楚，自己是在“主動”朝泰山之門爬去。
紀箏恍然大悟，“你的頭發，是陷阱。”
黎徜柏看似情緒崩潰，讓她從頭發下手，實則趁那時候暗算了她。
“真聰明，妹妹。”
黎徜柏露出真實笑意，可半邊頭骨燒焦，愈合緩慢，半邊卻英俊如初，望去格外割裂。紀箏朝他越爬越近，過了起初的那點吃驚，她現在接受能力相當強。
“那伽，你還能不能扛得動我？”紀箏求助於熟悉的夥伴，餘光中卻看見倒下的少年。
心裏一沈。
黎徜柏：“叫誰都沒用。”
“你知道鳳族，為何擅長浴火重生嗎？”
“那是因為……有祭品啊。”黎徜柏興致很高地解釋，“自古以來，他族獻上祭品，餵養鳳族。”
“祭品一旦獻祭，此生永隨鳳凰，至天地幻滅，不死不分。”
他露出了釋懷的笑容：“你永遠屬於我了。”
他們會永遠在一起。在泰山之門裏。
征服，到了最後，是自己沈淪。
真信了這情情愛愛。
買了賬。
“滾你丫的，滾進去吧。”從地底鉆出一只穿山甲，直接把黎徜柏頂進泰山之門去。
黎徜柏陡然色變，“鳳火——”
“老川小心！”紀箏不知哪來的力氣，跳起來，拎起老川甩了出去。扭身間，自己的後背對準了火焰。
她下意識躬身想躲。
後背癢癢的。
黎徜柏不甘而詫異的眼神，“你是……”
神。
泰山之門修補完畢。最後一絲裂縫彌合。
黎徜柏被吞沒於最後那道裂縫，消失不見。
塵埃落定。
燒壞的衣料拂動，紀箏摸到幾片衣服碎片。
後背觸感，是正常皮膚，完好無損。
鳳火不同於一般火焰，傷害程度是普通火焰的數十倍。
將才紀箏被火舌舔舐，有擡手去擋，但身體毫不疼痛。每一分火焰傷害，剛碰到她，她就自愈了。
以恐怖的速度。
紀箏翻轉手掌。
的確完好如初，乃至比受傷前皮膚更細嫩。
腦中靈光一閃。
“還給你。”
自愈的神通。燕小蠻給了小白龍，那伽剛才……還給她了嗎？
對了，那伽。
決戰沖擊那麽大，他大約是震暈過去了。
大戰得勝，歡喜給了紀箏力量，跌跌撞撞跑向倒在廢墟裏的少年。
他們身後。
泰山之門重建，巍峨壯觀。
人鬼分明，不過此門，兩道不通。
“醒醒，那伽，我能連續使用五雷法了！我可以幫你重塑金身了。”
紀箏臉上灰塵東一塊、西一塊，她隨手擦了擦臉，臉上便更抹成一團團臟汙。
把地上的少年搖醒。
醒來的是小道士，眼神還是小鹿一樣，全是淚水，每說一句話，眼淚就往下掉一串，抽抽噎噎。
“小師姐，那伽……”
“小師姐，他……他沒有了……”
這世上，沒有那伽了。
從身體，到靈魂。
都散盡了。
紀箏楞住。
腦子忽然一片空白。
“你說什麽？”
這時，閻王走來，手卡在她後頸命門，笑道：“你還不醒嗎？”
涼意從後頸刺入，紀箏的靈臺清明，屬於神的記憶，滄海桑田，瘋狂湧入腦海，力量全部回來了。
腦子裏填滿了既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可還是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思考一頓一頓。
好像……不在腦子裏。
紀箏捂住左胸口。
撲通、撲通、撲通。
這裏……明明不空啊。
眼前總是閃現崔驚樾淚水漣漣的臉，令她看到就會揪心。
透過他，她是在看誰……來著。
空了。
忘了。
泰山之門保住了。
人間帝王聞訊升臺祭神，陰間鬼差席地而坐慶祝放假，人鬼都在歡呼。
靈界的鐘聲歡慶又一位神的歸位。
逆著人流鬼眾，有個情狀恍惚的少女，滿臉迷茫，向著天空墜下的那道金光天梯走去。她的手往前探著，不知要找什麽。只是徒勞地探尋。
少女身後緊跟著紫衣道士，牽著她的衣角，一聲聲喚，一聲聲勸。
“小師姐，他已經沒了，節哀……”
淚潤濕了他的眼眶，小鹿般天真的眼睛，通紅一片。不知是勸旁人，還是在勸自己。
金光拂開小道士，魂魄殘缺者，並無資格升到靈界。
鮮花檀香裏，只有一個人，拖著沈重的腳步。踏上天梯。。
向著靈界祖龍閉關的深潭而去。
這條路，她從此獨行。
“那伽，別藏了好不好……”
人間。
花燈繁華，正值元宵。
靜河鎮。
穿著冬裝的小女孩，央求著母親買了一盞禧龍燈，展開的笑靨，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忽地肩膀被人推搡，慌亂中，小女孩手捧的禧龍燈摔在地上，在擁擠的人潮中，頃刻被踩踏扁了，燈身支離破碎，燭火被無數雙腳踏滅。
小女孩哇哇大哭。
她的娘親哄道：“只有那一個了，咱們再買別的好不好？”哄著拉扯小女孩，沒入了花燈的海洋裏。
那伽死在了最冷的冬天。
紀箏只為他買過一盞燈。
那條墜落後，第一次過元宵的鬼蛟。
人間很美，但他看不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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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紀瑄一救，紀瑄也應火慘死，紀箏已經沒有心魔和迷惘，本可連續使用五雷法，只是方才她想省著點，以備後患。現在卻被逼上梁山，不得不連續使用了。
“三天育元，景霄正刑……”
紀箏快到出殘影的結印，和流暢到幾乎吞音偏又字字清晰的咒語，中途被人打斷——
閻王落了地，肚子中的鬼，根本沒被他吐出來，將才不過是虛晃一槍糊弄鳳主。
“紀箏，用禦鬼宗法術。”
紀箏會意，地府最不缺的就是鬼怪了。鬼怪最多。
地府陰氣又重，用禦宗法術，因地制宜，比道宗法術省力且事半功倍。
“你能收拾殘局嗎？”
禦鬼宗鬼陣印，驅使未收服的鬼，有反噬的後果。
鬼怪越多，反噬越甚。
上次她在昆侖對付異鳥，便是靠閻王才沒有釀成大禍。
閻王點了點頭，“我有安排。”
他額頭沁汗，臉頰發紅，手捧肚子，看來也是到了忍耐的邊緣，困不住群鬼太久了。
事不宜遲。
紀箏當機立斷，改結鬼陣印。
“臨兵鬥者皆列陣前行。”
一字一斷。
一字三印，變式變幻莫測。除施術者，其中規律不可捉摸。
也難為紀箏能記住。
熟能生巧耳。
閻王心中感嘆，適時張開大口，對準了紀箏和鳳主的方向，同時也是泰山之門朝向地府的那一側——
光怪陸離，魑魅魍魎，群鬼之痛怨怒吼，響徹整條冤鬼路。
濃烈陰氣，吹得紀箏耳鳴陣陣，周遭聲音都聽不清。
幸她早入專註之境，一心施展鬼陣印。
閻王吐出的鬼怪，被鬼陣印所驅使，一點點靠近紀箏，又聽從指令，湧入泰山之門。
鳳主就在泰山之門邊界上。
群鬼成為黑壓壓一片，蝗蟲過境一樣，壓倒了鳳主，很快就看不見黎徜柏的身影了。各種鬼怪被壓縮糾纏在一起，任何一副人間畫過的地獄惡鬼圖，都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震撼恐怖。
多，實在是太多了。
還掉san。
紀箏腦門滴汗，看向閻王。她非常清楚，沒有閻王，她鎮不住這麽多鬼的反噬，要出亂子的。
閻王嘆道：“看我，我也沒辦法啊。”開始不停幹嘔，但什麽也嘔不出來。形銷骨立，化為一副枯骨，人身的偽裝，都維持不住。裝容這麽大量的鬼，他也是逞能到現在了。早就撐不住了。
可他畢竟是地府之主，真會如此虛弱嗎？
他到底是不是裝的，紀箏無暇深究。
因為閻王的態度表明了，他就算有餘力，也不會出手相幫。
該死。
她和鳳主，被兩頭吃了嗎？
那也好。
勝負看自己。
輸贏都敞亮。
湧入泰山之門的鬼，不少業已轉頭，直勾勾地盯著紀箏的方向，紀箏強撐著結印，忍受著罡風的肆/虐。
要被反噬了。
直接驅使未曾收服的鬼，數量還這麽龐大，這也是意料之中。
沒關系，只要拖住鳳主。一旦他被困入人鬼交界帶，補好泰山之門，這些鬼就不會再入侵人間了。
認清形勢，紀箏充滿希望，卻也一瞬絕望，做好了必死準備。開始安排後事。
她聽不太清，但知道那伽常守護在自己附近，便下意識朝身後吼道：“那伽，你聽好，我被反噬後，你待會兒盡力，把這些……”
話語止住了，她動不了了。
有那麽一刻，紀箏以為自己在夢中，世界都靜寂了。
什麽出嫁，什麽修補泰山之門，什麽決戰鳳主，什麽被閻王設計鬼陣印反噬，都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要不然，怎麽會關鍵時刻，她動不了了。
絕對靜謐裏，她只能聽見一個人的聲音。
貼在她耳邊，無限眷戀。
“對不起。”
紀箏深吸一口氣，“那伽，你為什麽停住時間！沒用的，這撐不了多久。”
她沒記錯的話，龍族穿越時空，影響時空，會迎來失憶混亂的代價。
時間越久，失憶越多，神智越亂。
“快解開！”紀箏命令，“我死了，你可以來接我，不要任性。”
“對不起。”那伽彎下腰，捧起她的臉。
時空暫停，深愛之人的臉，在那伽眼裏逐漸模糊。
忘記，原來是可以被量化的。
那伽抱住了她，虛虛的，手要抱實時，倏地松開。
他不敢再留戀，旋即按照閻王所教，祭出功德簿。
冊子飛頁，他們曾幫助過的每一個鬼，從水鬼趙英開始……一縷縷鬼識團聚，他們幫過的每一個人，護在她身旁。
紀箏想落淚，但冷靜下來，“沒用的。”光憑系統這一縷神識，還有一些鬼識，杯水車薪，無以救災。
“嗯，我知道，只是想還給你。”那伽吻上少女的耳後，虔誠地一觸即分。
紀箏：“還給我……什麽……”
凝滯的空氣，開始流通。
時空暫停，解開了。
群鬼混亂，再次湧入紀箏的世界。
那伽想起了閻王教他的心法。口中同時默念讖言。
【以吾龍族之名，獻祭鬼蛟之體。獻祭所有鬼技。】
【以吾龍族之名，還爾自愈神通。】
【以我三魂七魄，洩我一身神通，送爾直升靈界。】
閻王說過，這一仗贏了，紀箏會回到靈界，再由天門升至天界，回歸神位。
靈界……
我回不去的地方…
紀箏，你替我去吧。
你想要走的路，就請你，踩著我的靈魂與屍體，慢慢走。走到繁花相送。鐘聲長鳴。
……
少年倒了下去，在嘈雜的環境裏，沒人來得及註意。
本該反噬的鬼物，忽然聽話，轉頭去向泰山之門內。
閻王施法，泰山之門在慢慢升起。巨大界限門，雛形慢慢形成。
界限門的吸引力，強烈吸引著鬼物
鬼物如蝗蟲過境，露出被“啃咬”的莊稼——鳳主。
只是看到一點鳳火的苗頭，紀箏當即痛打落水狗。
鬼陣印散印，轉結道宗法印。
“發生號令，上應列星。
救爾雷神，運動風霆。
太一帝君，召汝真靈。
一召即至，來降帝庭。”
“天雷神咒！”
驚雷自天劈下。
一陣接一陣。精準命中那處顯眼的鳳火。
黎徜柏來不及冒頭，正在修覆的殘軀就挨了雷劈。
雷電剛有接不上的減弱趨勢。
少女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發生號令，上應列星……”
“天雷神咒。”
雷鳴。
“發生號令，上應列星……”
“天雷神咒。”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紀箏連續使出五雷法，洩憤一般，清晰地感知自己的身體逐漸到達極限。
她努力讓自己什麽都不想，只想一個目標。
拖住他。拖住就夠了。
身體裏的炁快耗盡，手指每一根指節都在發酸，少女卻還強撐著一口惡氣，緊緊盯著自己的目標。
那團被雷電反覆踐踏的鳳火。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爹爹不會死，她不會被火燒，她不會在一世世輪回裏癡迷。
哪怕回家是系統一場騙局，至少她還可以在靈界，與小白龍相伴游歷，無拘無束，潛心修行，靜待機緣。
如何會白白蹉跎。白走彎路。
皆為他一己之私……
雷電終於止歇。
應該……拖住了吧。
泰山之門快要完全閉合，只剩一絲絲縫隙。
紀箏僵硬站在原地，連倒下去的力氣，都成了奢侈。
天旋地轉。
直到一聲鳳鳴，呼嘯刺破地府上空。
紀箏游離的意識，直接被她拉回了籠。
倏地，從泰山之門的縫隙裏，探出一條焦爛的手臂，被電擊得發黑，曾經血脈僨張、肌肉分明的手臂，發黑掉屑，格外可怖，卻還執著地……一下抓住了紀箏手腕。
把乏力的紀箏，拉扯得摔倒在地。
她聽見黎徜柏的聲音，溫和釋然。
“唉，果然，被我猜到了。”
“你們想用鳳族軀體，修補泰山之門，很聰明。”
不過，他更聰明。
猜到了可能會有失敗的結果。
“我猜到了，但我還是來了。”
“你懂嗎？卿回……妹妹。”
黎徜柏焦黑潰爛的手臂，手只剩嶙峋手骨，抓著紀箏的手，拉扯著碰向他半在愈合半燒黑的後頸。
紀箏被拖著在地上，朝他而去。
她心中一片駭然。
表面看，是鳳主在拉她，而她自己最清楚，自己是在“主動”朝泰山之門爬去。
紀箏恍然大悟，“你的頭發，是陷阱。”
黎徜柏看似情緒崩潰，讓她從頭發下手，實則趁那時候暗算了她。
“真聰明，妹妹。”
黎徜柏露出真實笑意，可半邊頭骨燒焦，愈合緩慢，半邊卻英俊如初，望去格外割裂。紀箏朝他越爬越近，過了起初的那點吃驚，她現在接受能力相當強。
“那伽，你還能不能扛得動我？”紀箏求助於熟悉的夥伴，餘光中卻看見倒下的少年。
心裏一沈。
黎徜柏：“叫誰都沒用。”
“你知道鳳族，為何擅長浴火重生嗎？”
“那是因為……有祭品啊。”黎徜柏興致很高地解釋，“自古以來，他族獻上祭品，餵養鳳族。”
“祭品一旦獻祭，此生永隨鳳凰，至天地幻滅，不死不分。”
他露出了釋懷的笑容：“你永遠屬於我了。”
他們會永遠在一起。在泰山之門裏。
征服，到了最後，是自己沈淪。
真信了這情情愛愛。
買了賬。
“滾你丫的，滾進去吧。”從地底鉆出一只穿山甲，直接把黎徜柏頂進泰山之門去。
黎徜柏陡然色變，“鳳火——”
“老川小心！”紀箏不知哪來的力氣，跳起來，拎起老川甩了出去。扭身間，自己的後背對準了火焰。
她下意識躬身想躲。
後背癢癢的。
黎徜柏不甘而詫異的眼神，“你是……”
神。
泰山之門修補完畢。最後一絲裂縫彌合。
黎徜柏被吞沒於最後那道裂縫，消失不見。
塵埃落定。
燒壞的衣料拂動，紀箏摸到幾片衣服碎片。
後背觸感，是正常皮膚，完好無損。
鳳火不同於一般火焰，傷害程度是普通火焰的數十倍。
將才紀箏被火舌舔舐，有擡手去擋，但身體毫不疼痛。每一分火焰傷害，剛碰到她，她就自愈了。
以恐怖的速度。
紀箏翻轉手掌。
的確完好如初，乃至比受傷前皮膚更細嫩。
腦中靈光一閃。
“還給你。”
自愈的神通。燕小蠻給了小白龍，那伽剛才……還給她了嗎？
對了，那伽。
決戰沖擊那麽大，他大約是震暈過去了。
大戰得勝，歡喜給了紀箏力量，跌跌撞撞跑向倒在廢墟裏的少年。
他們身後。
泰山之門重建，巍峨壯觀。
人鬼分明，不過此門，兩道不通。
“醒醒，那伽，我能連續使用五雷法了！我可以幫你重塑金身了。”
紀箏臉上灰塵東一塊、西一塊，她隨手擦了擦臉，臉上便更抹成一團團臟汙。
把地上的少年搖醒。
醒來的是小道士，眼神還是小鹿一樣，全是淚水，每說一句話，眼淚就往下掉一串，抽抽噎噎。
“小師姐，那伽……”
“小師姐，他……他沒有了……”
這世上，沒有那伽了。
從身體，到靈魂。
都散盡了。
紀箏楞住。
腦子忽然一片空白。
“你說什麽？”
這時，閻王走來，手卡在她後頸命門，笑道：“你還不醒嗎？”
涼意從後頸刺入，紀箏的靈臺清明，屬於神的記憶，滄海桑田，瘋狂湧入腦海，力量全部回來了。
腦子裏填滿了既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可還是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思考一頓一頓。
好像……不在腦子裏。
紀箏捂住左胸口。
撲通、撲通、撲通。
這裏……明明不空啊。
眼前總是閃現崔驚樾淚水漣漣的臉，令她看到就會揪心。
透過他，她是在看誰……來著。
空了。
忘了。
泰山之門保住了。
人間帝王聞訊升臺祭神，陰間鬼差席地而坐慶祝放假，人鬼都在歡呼。
靈界的鐘聲歡慶又一位神的歸位。
逆著人流鬼眾，有個情狀恍惚的少女，滿臉迷茫，向著天空墜下的那道金光天梯走去。她的手往前探著，不知要找什麽。只是徒勞地探尋。
少女身後緊跟著紫衣道士，牽著她的衣角，一聲聲喚，一聲聲勸。
“小師姐，他已經沒了，節哀……”
淚潤濕了他的眼眶，小鹿般天真的眼睛，通紅一片。不知是勸旁人，還是在勸自己。
金光拂開小道士，魂魄殘缺者，並無資格升到靈界。
鮮花檀香裏，只有一個人，拖著沈重的腳步。踏上天梯。。
向著靈界祖龍閉關的深潭而去。
這條路，她從此獨行。
“那伽，別藏了好不好……”
人間。
花燈繁華，正值元宵。
靜河鎮。
穿著冬裝的小女孩，央求著母親買了一盞禧龍燈，展開的笑靨，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忽地肩膀被人推搡，慌亂中，小女孩手捧的禧龍燈摔在地上，在擁擠的人潮中，頃刻被踩踏扁了，燈身支離破碎，燭火被無數雙腳踏滅。
小女孩哇哇大哭。
她的娘親哄道：“只有那一個了，咱們再買別的好不好？”哄著拉扯小女孩，沒入了花燈的海洋裏。
那伽死在了最冷的冬天。
紀箏只為他買過一盞燈。
那條墜落後，第一次過元宵的鬼蛟。
人間很美，但他看不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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