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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紀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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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紀瑄(三)

這一吐,剛喝下去的藥全嘔了出來。

膽汁都吐出來,一灘一灘的綠。混在棕色的藥汁裏。

不吐不要緊,顧眉一吐,把芳姨的新襖子弄臟了,氣得她擡手就是兩巴掌。不在臉上,而在背上,怕傷了臉唱戲折價。

顧眉背上都是骨頭,芳姨反把自己的手給扇疼了。

這猶不解恨,芳姨去院子角落拿了半人高的藤條,就往顧眉身上招呼。

冬天穿得比夏日厚一些,可藤條抽在身上,跟咬人差不多,疼得顧眉一跳,下意識就滿屋子跑。

芳姨把土貂圍脖摘了,滿院子地追。

這一逃一追的,冬日裏鬧出一身汗。

班子裏的花瓶姑娘,被護院的漢子抱出來曬太陽,瞧著這出,咯咯咯笑個不住。

“眉毛哥哥,跑啊,快跑啊。”

她那樂呵呵的樣子,完全忘記了,當初攛掇顧眉帶她一起逃跑,顧眉曾生出過多大的希望能跑走。而他們跑出去後,又是多快地被追回來。

從此以後,顧眉再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哥哥,姐姐,帶我逃出去吧。困在這,不如死了。”

原來,花瓶姑娘對每個新來的,都這麽說。她是芳姨的人。做新人測試。皆因芳姨厭惡不忠誠的人。

顧眉只是其中被騙的傻子之一。

其實顧眉不傻,被毒打多了,早認清人心了。但花瓶姑娘是不同的,和這裏其他的扛鼎、舞輪、緣繩、口技

鉆圈鉆筒,縮骨功,會種種百戲雜技的人是不同的。這些人或有本事已成氣候,或是年紀大手頭有積攢,並不十分怕芳姨的。

而顧眉和花瓶姑娘這樣的,年紀小,基本功不紮實,兩個口袋比臉還幹凈的,往往最想往外逃。

日子越苦,越是想逃。

他們都很小,不能把控自己的命運。花瓶姑娘對他來說,就像小妹妹。

還是他天真。

顧眉現在明白了。

他才想起來。穿了六年,才想起來。

他不是這裏的人。他是剛上大一的大學生,高考完了瘋玩一暑假,在大學宿舍總算能捧著電腦玩個盡興。沒人來管。宿舍斷電前盡量地玩就是了。

就在他深夜打開古裝網游《是戲子就來砍我》後,太困睡電腦前,就穿進了游戲裏。

《是戲子就來砍我》,當時是個現象級的游戲。火爆全網。

但它是個不成熟的作品。

顧眉到底人小,不多時就被壯漢追上,芳姨插著腰喘粗氣,“關起來!餓他個三天三夜!”

於是,滿身傷痕的顧眉,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了。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那雙眸子晶瑩剔透。白花花的,他安靜的模樣,像雪妖。

花瓶姑娘好奇地看著他,自己有些笑不出來。

總覺得,眉毛哥哥,比以前更沈默了。

她知道的,眉毛哥哥被拐來時,因生得漂亮,原本班主和芳姨想讓他也進花瓶裏去。

無奈年紀大了,骨頭縮不小,才讓他退而求其次,做了娃娃生。那就是要往臺前亮相的。有時候唱戲,沒人要聽戲的時候就要耍百戲。

娃娃生,以眉毛哥哥的年紀,也做不長久的。

芳姨看著他偶爾唱破嗓時就禁不住皺眉。花瓶姑娘和顧眉都知道,那是芳姨不看好的嗓子。大概率顧眉變了嗓,就要攆到百戲班子裏去的,因而從小就要他把下腰的把戲練好。

說白了,他就是戲班子裏會下腰的小玩意兒。下了戲,經常到細條凳上,下腰翻筋鬥。年紀小小,落下病根,腰是極軟的。

眉毛哥哥總喊腰疼。

腰病,要疼死了,芳姨又給他下虎狼之藥,把氣力強吊起來,每日還是一樣地練。

經常是不分風雨晝夜,顧眉紅著臉,高燒表演,瘦骨伶仃,迎風柔弱。才更得老爺們的歡心,太太們的憐惜。

“今兒我替眉哥兒開開張吧。”

賞錢朝芳姨的柳條盤子裏一把把地撒。

顧眉聽著銅子兒的碰撞聲,還有吆喝聲,靠在柴房柴垛邊,捂著腹部,胃裏火燒火燎。

面前擺著荷葉紙包好的幹點心,那是花瓶姑娘托人丟進來的。

顧眉皺著眉,並不想吃。

他已經想起來了,這是網游。

《是戲子就來砍我》

他們都是npc。

古代的人早熟,妹妹的年紀,就有遠勝於成人的心機了。

花瓶姑娘這麽小的人,心眼子堪比蜂窩煤了。

從前他當是好心,吃下去經常陷入昏睡,誰知加了什麽料。焉知不是花瓶妹妹和芳姨,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餓上三天,沒有什麽,他早已習慣了的。

顧眉隔著窗紙的破洞,看寒夜裏孤月一枚。

彎彎的,慢慢朝著半圓月而去。

快了,主人公玩家快來了。

《是戲子就來砍我》,之所以是款不成熟的游戲,是因為它發行時,並不是完整版,而只是試玩版。

它爆火全網,起源於第一關極其簡單,玩家圈子玩梗,自家的狗,拿臉滾一圈鍵盤,都能莽過去。

而第二關,難如登天。

全網通關率,只有0.005%。

論壇上,這0.005%,也不是自己打過去的。自/爆是歐氣爆棚,卡bug過的。

顧眉玩到深夜,就是一遍遍和隊友開黑,反覆過不去。

他那個開黑的隊友也是莽,比他還執著,兩個人算好哥們。她是白富美,不過爸媽不回家,所以經常打游戲,一來二去才和顧眉成了固玩。

顧眉樂意深夜陪玩,其實是動了那麽點少年心思的,只是不好戳破。

柴房裏發冷,周身冷冷清清的,顧眉有點想她了。

她那時候的網名,叫“一個破彈古箏的”。

顧眉蜷縮起來取暖,抱著膝蓋,似乎想起她打字那數秒十行的速度。網絡嘴仗,她沒輸過。她總會保護他的。

可是,現在,他只有自己了。

顧眉初想起來,記憶還是很散亂,要忍著頭疼,盡量梳理。

紀瑄記得這裏,也知道這裏。

這裏是第一章和第二章過渡的地圖傳送點。玩家在新手村殺了男媚妖,如砍瓜切菜,一路前行。

在戲班子的休息一晚,解除疲勞值,就要面對第二關。

飛渡白帝江。

數萬玩家都死在了江水裏,用飛的,用游的,用跳下去再爬山坡的,都沒有用。

卡bug通關的玩家,在論壇寫攻略,是卡出了第二關的boss江中棺,打敗boss,進入棺材,才意外渡過了白帝江。

具體的,顧眉沒有細看。

“一個破彈古箏的”勸他,都看攻略還打什麽?沒勁了。

消磨時間,才是網游的終極奧義。

顧眉遂沒再細看。

那歐皇玩家也不知道怎麽卡出的bug,據說是本人睡過頭,人物在戲班子卡了三天,純擺爛,反而卡出來了。

顧眉猜,或許通關第二章的玄機,就在戲班子裏。

戲班子不僅是個休息點,而且可能與江中棺有莫大的聯系。

所以,顧眉打算,這次有玩家過來,他一定要想法子,讓玩家多多盤桓幾天。他再偷偷跟上他們,賭其中有刷出bug的,廣撒網嘛,反正玩家是一批批的,死在白帝江,又可以重刷。總會有歐皇再出現的。

0.005%,概率低了點,可對歐皇算什麽,那就是100%!

顧眉滿懷希望,又冷又餓地睡著了。

迷迷糊糊,他挪了挪身體,柴房的墻面也不平整,凹凹凸凸的,睡著真不舒服。

*

顧眉的運氣不好。

刷了好幾批玩家,他都眼睜睜遠遠看著他們死在白帝江。屍體消失,進入覆活點,還留下原地的金幣袋。顧眉悄悄把這些收集起來,自己溜回戲班子,交給芳姨。

芳姨對他頭回露了笑臉。

顧眉就這麽看著她的笑臉扭曲,碎成一個個方塊,變成1和0。

游戲重啟了。

玩家每通關失敗“死”一批,芳姨錢袋子還沒捂熱呢,整個戲班子npc都跟著刷新。

顧眉還是在臘月初八,有時提前有時延後,並沒什麽規律。他的記憶也在,旁的npc卻還是按設定的臺詞說話、演繹。慢慢地,顧眉閉著眼都能把他們的臺詞覆述出來,有一次被花瓶姑娘發現了,她嚇得不輕。

“顧眉,你是妖怪嗎?”

顧眉也楞住了,“不是。”

花瓶姑娘大驚失色。

顧眉:“不是這句。”

就從這一句開始,顧眉發現,整個戲班子的npc,都產生了變化。

偶爾說出不屬於他們的臺詞,偶爾是芳姨,會對他上一秒和顏悅色,下一秒又雷霆怒吼,喜怒無常。有一回更誇張,院子裏的壯漢都撂挑子不幹了。

所幸是芳姨和班主許以重利,才把人留了下來。

顧眉:……

《是戲子就來砍我》,合著是bug上長了個游戲。

npc這麽不穩定的嗎?

顧眉忍著一陣陣無語,一波波地迎接通關第一章的玩家,再一波波地在白帝江,註目禮送走他們,看他們各種姿態被攔死在白帝江。

顧眉內心毫無波瀾,撿起他們掉落的裝備、錢袋,順便把沒用的成就、稱號,順手丟江裏了。

他嘆一口氣。

250波了。

這屆歐皇,不行啊。

愛玩游戲的人,大都有點反骨在身上的。顧眉是,在《是戲子就來砍我》裏死了250遍的玩家,亦如是。

終於,顧眉等來了眼熟的玩家“ch你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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