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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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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兆(二)

“沒呢。”廖子明道,“人都圍著看,說是鬧鬼了。人殺人,哪能身上滿是洞,渾身的血都吸幹了的?”

“府衙派人了?”

“派了派了,都在拖屍體去調查。衙門口都圍滿了。”廖子明解釋,“你既認識,要不要出把力?”

紀箏想了半晌,“等大哥來。”

黎徜柏過來,又增派了不少人手保護,“夜裏不太平。他們都是戰場退下來的,一等一好手。”

紀箏沒告訴他,自己昨天才徒手抓長舌鬼的事。甚至頗為心虛地,將那只被鬼炁灼傷的手,藏進了袖內。

不知道為什麽,她不希望黎徜柏知道,自己已經恢覆了五雷法的道法,雖然不是完全。

防身的看家本事,自己藏著也沒什麽。

她問起西京城內昨夜的死亡案。

黎徜柏同她娓娓道來,“從三年前就有了。”

廖子明在一邊吃瓜,“這麽久了?還沒抓到?”

黎徜柏搖搖頭,“作案風格詭譎,不像人為。小妹,你看是不是……”

紀箏不想說出那個“鬼”字,但還是點了點頭。

黎徜柏了然道:“那就對了。”

聽他所敘述,三年來不僅是西京,其實我|朝各地都在發生奇怪的案件。數量遠遠多於平時,高到了幾乎離譜的地步。

地方官時不時就在邸報中講述此類案件。

可惜都被皇帝和西京官員,當做了嘩眾取寵,以獵奇案件求關註,謀升遷。

剛開始還有頭鐵的官員,因案件越發越多,便將詭譎案件並作一條稟報,驚嚇之餘,難免東拼西湊詞不達意,這官員一度淪為了西京朝堂的笑柄。

人言,此為認鼉為龍一流也。

打為官員造謠生事。

皇帝不勝其煩,殺雞儆猴斬了這位,而後就不敢再有異聲了。

紀箏聽到此處,表情不由莊重,“但事情並沒有解決。”

黎徜柏嘆道:“的確。三年來,地方官不敢報,但宜珠那邊,所報者層出不窮。”

廖子明吃瓜也不香了,“死了多少人了……”

自是不計其數。

黎徜柏沖紀箏露出討好的笑容,“宜珠手底下能人異士,能幫襯的,都幫襯,沒有鬧得太大。”

“縱容姑息,而今鬧到西京來了?”紀箏語帶譏誚。

黎徜柏不置可否。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食指,點了點皇宮的方向。

紀箏探身靠前,“宮裏也?”

黎徜柏點點頭。

紀箏頓悟,怪不得禁衛軍抓鬼清屍體這麽勤快,生怕上峰治罪似的。原來是鬼怪鬧到皇帝老家了,皇帝能不慌嗎?

又想扶搖子游方回來,皇帝一反常態,異常禮遇。

做足了給道士、身懷異能者的臉面。

原來關竅竟在這。

皇宮裏鬧鬼,說出去擱誰臉上都不好聽。宮女亡魂就罷了,反覆鬧出人命來,恐惹得民心不穩,質疑皇帝是否配坐聖位,又是否惹了皇天懲罰。

紀箏問:“那淑妃關我師父……”

黎徜柏:“為她自己,也為宮裏。”

至此,紀箏才摸清楚其中關節。不由深深看了黎徜柏一眼,“之前,我不問,大哥並未說。”

黎徜柏勉強笑了一下,“我不希望你進宮。”

他怕紀箏疑他,並不知紀箏早對他建起幾十堵墻那麽厚的心防了,尚在為自己辯解,“昨兒帶給你的那些兵器,都是叫道士施過法的,能傷鬼怪。”

紀箏並不領情,站起身,已經去安排廖子明了。

她摸出道宗的法印,“你拿著這個,去西京走一圈。”

廖子明經過昨日救命之恩,又目睹她的雷咒,當初攀比技藝之心,已去了大半,現在內心深處,自然生出的是對強者的尊敬和畏懼。

召雷劈人不眨眼啊。

廖子明:“您安排什麽事?”

紀箏被他的稱呼驚到,忍住無語的心情,囑咐道:“請神大會結束沒幾天,還有不少同道暫居西京,玩個一旬半旬的再回家,煩請托他們夜間巡游,照看一二。”

廖子明心中,敬大過了畏。

黎徜柏:“我一同去,讓他們和官差們碰個頭。”

朝中有人好辦事。

不然官差和能人異士杠上了,徒增傷亡。

紀箏雖防範他厭他,但不得不說,黎徜柏這事做得漂亮。官差們捉鬼有助力,同道們行事也能行個方便,兩邊受益的事,她沒必要去反對,“勞煩大哥了。”

廖子明接了法印,應道:“我快去快回。”

還不知那些東西,入夜了怎麽鬧騰。

黎徜柏和廖子明出去料理的空檔,紀箏借巷裏跑腿的口耳,打探了不少傳聞。

這些街頭怪談,引人入勝,聽著離奇。

紀箏極富耐心,越聽,越能對上她知道的東西,眉頭便蹙得更緊。

青樓裏屏風裏走出的艷麗女子,吸人精氣,那是色鬼;

產婦生孩子難產,胎兒一落地,身上就是牙印,被活生生啃沒了,那是跟了產婦多年的產鬼;

自戕兇宅裏房梁吊下的布條似的影子,那是縊鬼誘|人尋替身;

巷子裏傳出的小孩的笑聲,踢出巷子的蹴鞠,捧起來一看卻是……那是小兒鬼;

西京京郊客店隨老虎出沒的打柴人,自稱有小路繞道,誰跟了他去,就會消失,只剩下一地染血的衣服褲子,那是夥同老虎作案的倀鬼;

經常偷取宅中貴重物品,又放回原位的,喜好捉弄人的,那是宅鬼;

平素樂呵呵的人,遇喜事不喜,遇憂情更憂,人逐漸氣血兩虛,一蹶不振,那是偷人歡樂的虛耗鬼……

……

幾個蘿蔔頭聚在院裏,吃著茶點,爭先恐後地同紀箏講述。

紀箏聽得眉心都擠出兩道深深的痕來。

看來,游竄在西京……不,游竄在人間的鬼,多種多樣,不局限於長舌鬼。

地府的門,就不能關嚴實點?

她做陰差時,是聽說過行規的。

不怕鬼厲,不怕鬼毒,怕的就是泱泱海海,又多又雜,對付不過來。就是那鬼炁壓過來,也是能把人生生腐化成一灘液體的。

還未進宮,紀箏的心情已然沈重。

有個蘿蔔頭嘴邊帶著糕點屑,非要說點不一樣的,好“爭寵”似的。仰著小腦袋道:“漂亮姐姐,我聽見昨兒這裏打雷,好嚇人的。”

紀箏笑了笑,又散了把糖和銅錢與他,摸摸他油膩膩的發頂。

“打雷好啊,鎮住邪祟。”

說話間,這些孩子也講得口幹舌燥,茶水點心吃得肚子圓滾滾,紀箏送他們出了側門,輕輕關門。

她轉身的背影,青衣束發。甚為瀟灑。

小乞丐都覺得好飄逸,好像會飛。

幾個蘿蔔頭又你撞撞我肩膀,我給你看看我今兒得的賞,互相比較,無憂無慮勾肩搭背地家去了。

廖子明回來已是三日後。

他是趕回來的,時間上來不及的,他都讓同道口口相傳,散播開去。已經有離京離遠了的,路上若見祟怪,大都有責任感會出手,倒不用去多事。

紀箏奇了,“這麽快?”

廖子明狂灌茶水大喘氣,“我怕趕不上你進宮。”

“你要跟去?”

廖子明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指著自己的眼袋,“不然呢?我這幾天不睡,看我這雙湖泊般美麗的眼睛,都成什麽樣了?”

紀箏撲哧一聲,笑道:“想跟。可以啊。”

廖子明一看她眼神,就沒好事。

……

廖子明女裝披著幕離出門時,幕離系口被他用紅繩另外打了五個死結。

女裝、女妝。

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看到。

紀箏暗自憋笑。她是用江芙這個身份進宮的,為了不讓淑妃起疑,把原來的“姊妹”江承也帶上,未為不可。

崔驚樾在王府抽不開身,配合王爺“承歡膝下”,紀箏想著把刀架那伽脖子上,他都決計不會再女裝了,不如揀身邊好用的使。

聽說是“江芙”,淑妃非但不覺得死人來尋她可怕,而只想著自己有救了,竟也派了轎子來接。

黃門看見江氏姊妹都活了,也是忍著害怕,請她們上轎。

紀箏看著是頂小轎,她和廖子明不得不擠在裏面,心中不由起疑。

廖子明輕聲道:“你疑心太重了些。”

他撩起轎簾看了一圈,含水的眸子像葡萄般剔透,蘊出似綠似紫的光彩。

“他們都沒惡意,只有害怕。”

身上的光圈是灰色的光。

紀箏想了想,問轎子外的黃門,“娘娘以何名召我們入宮?”

小黃門不清楚,去推宮女,宮女是老熟人,輕輕道:“產婆。”

“多謝。”

紀箏絞了絞手指,對廖子明耳語如是這番。

廖子明奇了,礙著轎外有許多淑妃的耳報神,就忍住了詢問。

按理說,宮妃臨產前,要挑選有經驗的產婆。從中挑選一二靠譜的,若是得臉面的宮妃,挑個四五波也是有的。因為地位不算高,所以轎子就低調。

兩人進了蘅臯宮,只見淑妃躺在榻上,因體肥怯熱,臥躺在那裏,叫了兩個粗膀子的宮女打扇,秋月在小桌上剝蓮子。

“娘娘金安。”

“秋月姐姐怎麽親自動手?”紀箏見了就過去幫忙,幫著秋月剝蓮子,秋月樂得丟開手,道:“怕有小人下手,飲食都得我們自己小廚房來。”

三兩句話,氣氛又熱絡了。

仿佛江氏姊妹的“暴斃”,不曾發生過。

淑妃不似秋月好說話,懶懶擡眼,“還說你二人回家,給馬匪殺了?”

“謬傳。”紀箏帶著點歉意的笑,那都是黃夫人造出來的因由,此時也只好自己圓了,“說出來不怕娘娘笑話,怕仇家,只得假死避避風頭。”

淑妃嗤笑一聲,不去揭她短處。

“來,江娘子,到本宮跟前來。”

紀箏擦了擦手,捏著汗半跪過去。臉旁是宮女扇子扇出的涼風,沒的讓人起了層雞皮疙瘩。

她擡起頭,看向淑妃。

這一看,紀箏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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