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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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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二)

那美人……

他在天官書房見過好多。

與天官所作的那些畫作上的美人,極為相似。神韻相似,只五官像是長開放大,要比畫像上更漂亮。雖然天官從未說過那是誰,不過趙故和弟兄們猜是天官的心上人……那個……相府曾經的他的妹妹。

早已被天官放火燒死在閨房中。

這是紀大人的心病,無人敢提起。

真是奇了,天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麽?

趙故猶豫,美人總有共通之美,反而是醜的各有各的醜法。說不準是他自己先入為主,看走了眼。他沒找到證據,不敢亂向天官稟報。

就像上回魯西望那事兒。

鬧得陣仗那麽大,去京郊跑了來回幾趟,後來在西京城內明察暗訪,折騰得天官已經咳疾不愈。

如果再來一回,空歡喜一場空,趙故怕他一命嗚呼。

因而趙故並未當面提起,只暗中叫弟兄們多加留意黎府的動向,多留意那位“江娘子”。

再說,天官當初親手放火燒死妹妹,如今又如此在意,到底是寶貝呢?還是怕斬草未除根?

其實趙故一個武夫,也整不明白。

太覆雜了。

趙故不是胡思亂想的人,很快丟在腦後不想了,跟著護送紀瑄回到尚書府。

“咳咳咳。”

夕陽西下,趙故照理是下值的當口,他偏生沒走,就在書房陪著紀瑄。

紀瑄作畫,時不時咳嗽,毛筆握不穩,紙上一團墨水就雲一般暈開了。

趙故看著心弦一顫,幻覺又要開始了。

多少次了。

每到快入夜時分,尚書大人便會犯病。延續至黎明拂曉時,最為嚴重。

他經常……看見自己的妹妹。

“箏兒。你來接我了。”

然後是無止盡的自|殘。

趙故陪侍,阻止了多少次。但尚書那自|殘的狠勁,趙故想,也有很多時候是攔不住的……

到這記憶就有些模糊了。

趙故有些想不起來,每次他阻止紀大人,爭鬥間他失敗了。紀大人成功將刀鋒揮向脖子、眼睛、額頭、心口……後來呢。

後來……

好像一切又恢覆了正常,只是趙故幻想出來的夢。

趙故煩躁地去擺脫這些回想,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眼前人身上。

眼前的紀瑄,喚過那聲“你來接我了”之後,便不再說話。沈默得書房內如同沒有活人。

紀瑄不說話了。

呼吸很沈重。

世界是混沌的,畫作的顏色化開成一團團雲朵,視線中的一切都在扭曲成曲線、色塊。

火紅色的,烈焰的顏色。

黑色的,那蜷縮在地上的屍體。

“二哥……”

一聲聲親昵的呼喚,在耳邊響了又響,叫得他心尖都在發顫。喉頭幹澀鈍痛,他想發聲,但他看不清世界,記不清身處何地、面對何人,他不能說話。

連她的名字都不敢叫,憋得天靈蓋頭皮發緊。

忽地,右手臂被人迅疾地扯了下。

“二哥,你怎麽不看我呀?”

紀瑄輕輕回手,握住了她的手。

枯瘦的,一摸就會掉下一把黑灰,痛得他整個人直不起腰。

天亮了。

好像有雪光。

沒有。

他只看到燃燒到盡頭的燈燭。餘灰中是趙故在替他的四肢松綁。

“大人,冒犯了。”

紀瑄的呼吸變得很緩慢。

日夜呼喚多少回,醒來什麽都沒有變。他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這裏。

趙故已經習慣了他的瘋病,只要熬過玩晚上,不鬧出什麽大傷大醜,就是輕的。最好的情況是受的精神折磨過重,直接暈過去。

像昨夜那種乖乖的情況,已經是頂頂好的了。

紀瑄慢慢道:“你回去休息吧。”

趙故頂著黑眼圈拜別。

臨走前,紀瑄又喚他。

“別讓別人發現。”

“大人放心。”

趙故看著他像是還有話說,遞梯子道:“大人可還有要問的?”

紀瑄洗了把臉,擦去一整夜積累的冷汗,默了許久。方道:“道宗和禦鬼宗,什麽動向?”

趙故一驚,“仍是老樣子。起不來。”

當年天官大人,使計策打壓兩大道門,趙故真真見識了什麽都不如預知、不如多智近妖強。

朝廷要你三更死,你宗門開不到五更,就得迎官兵進入。還得跪著迎接,敢有不從的,便叫你從這地界上消失。

紀瑄“嗯”了聲,“對他們嚴厲些,她說不定會回去。”

“是。”

又是那個姓紀的妹妹。

總聽天官大人發病時喚她名字,似乎單名為“箏”。女子起這樣硬的名字,他|娘聽了都覺得不吉。

趙故已經開始想家中娘親和妻兒了。可紀瑄沒讓他走成。

“回來。”

紀瑄冷漠的眉眼間,趙故看見了一種罕見的苦澀。

紀瑄道:“對道宗的,吃穿衣食上,不要太虧待。”

“是。”

“要不然……她回來了。知道了。”紀瑄提起毛筆,那副他想挽救的畫作早已斑駁,只有墨水順著筆尖往下滴,“她知道了,會生我的氣。”

趙故暗中嘆息搖頭去了。

明明這樣看重,當初為何做事狠絕,不留餘地?

看不懂。

他看不懂紀瑄這個人。

鷓鴣院。

卻說紀箏為了刺激黎徜柏,故意說回梅花巷,滿意地將人刺激昏倒後,卻搬回了鷓鴣院。

她就是故意的。

冷冷熱熱,遠遠近近,讓黎徜柏寢食難安才好。

院子內的葡萄花架上,葡萄早已成熟。紀箏坐在曾經的秋千上。同樣的位置,心境完全不同。

她初進宮,就獲得了淑妃信任,為後事謀下安康。

雖然主動向黎徜柏揭下自己的馬甲,但明面沒有說破。且有淑妃跟前的貴珰,時常著人來送孝敬、送慰問、替淑妃傳話,問問吉兇,諒黎徜柏也不敢輕易動她。

不看僧面,咱也得看佛面。

這是她獲得權的第一步。

她想明白了,總躲著未必就能躲開了,看她忍讓再三,諸如阿張的麻煩還是主動惹上門來。倒不如揭開遮羞布,行驅虎吞狼之策。

二哥和大哥之間,她選大哥。目前的自己,沒有實力。只能從中攛掇狗咬狗,否則罪臣之女,與淑妃還沒有成絕對的同盟,她就去碰朝廷重臣,必是頭破血流。

這才是她回將軍府的根本原因。

紀箏輕搖羅扇。便見金嬤嬤帶人入院來,請她去見將軍。

“身子不舒服,不見。”

金嬤嬤臉色不好,忍耐下去。楞生生忍住了。

誰能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這江姑娘倒有昔日阿張的地位,不僅成了淑妃跟前的紅人,還端的叫將軍牽腸掛肚,而阿張卻一朝失勢,私底下受人冷落。

金嬤嬤拜高踩低,自然不敢再在太歲頭上動土。

她不忌憚紀箏,忌憚的是黎徜柏。

“好,老奴這就去回將軍。”

黎徜柏請了她數次,她沒一次去的。好在那廝心中有數,自知有愧,倒不曾強迫紀箏做什麽。

只今日不同。

金嬤嬤前腳跨進門檻,後腳一道黑紗身影奪步進來,一路疾奔,跪倒在紀箏跟前,抱著她的腿,時而磕頭,時而痛哭。

“江姐姐,求求你去見見大哥吧。”

“他傷那麽重,就想見你,見一回還不成麽。”

崔驚樾在不遠處澆花,低聲嘀咕句“耍無賴”,就拎著澆壺來拉開阿張。他一般不欺負女子,手上沒使什麽真勁兒,一時就讓阿張扒住了紀箏的腿不放。

紀箏拿扇子挑起阿張的下巴,動作輕盈。

“好啊,我去見見。”

阿張一瞬錯愕。

紀箏笑了,“你別跟。不然我就不見了。”

“一切都聽江姐姐的。”

阿張暗地裏把銀牙咬碎。

目送著紀箏去往黎徜柏的院落。

“妹……江姑娘,你來了。”

黎徜柏傷未曾好,見她來簡直受寵若驚,想多看看她,又怕惹她生厭,自己默默將視線下移,盡量放在她的鼻子處,端的君子風範。

他讓紀箏想起了候在家門口的狗。乖乖的,脾氣總是很好。

不過,這條狗,心裏沒有主人。

主人落難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紀箏笑了笑,“將軍,找我何事?”

“淑妃娘娘有賞,帶了話兒與你,望你有空常去坐。”

“哦。”

“你……”

紀箏預感到他要說出有關身份的逼問來,立刻轉身就走。

她也害怕,害怕自己歇斯底裏,害怕自己崩潰質問。

黎徜柏苦追上去,幾乎順從本能般地,從後抱住了紀箏。

紀箏反問:“將軍如此無禮,不怕淑妃日後責問,你沒法交代嗎?”

“妹妹。”黎徜柏咬字極輕,好輕的音量,面露沈痛,他又松開了手。

這才是溫潤如玉的大哥,他根本不會強迫紀箏做事。

一點都不敢強迫。

一點都不敢逼。

使盡機心手段,

因為不被愛的,不可以強勢。強勢後,直接一無所有。

“妹妹。我給你帶的禮物,帶回來了。”

“啪。”

紀箏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不提還好,一提紀箏就想起他過家門而不入。西京裏的童謠,她聽了多少場,茶館評書,講不盡的他昭武將軍心有大義,驚堂木一拍,爹爹、三哥的死,她的“被燒死”,都成了大快人心的笑料!臺下一片叫好。

紀箏的眼眶裏險些湧出淚水,她硬生生憋住。

黎徜柏臉上出現明顯的紅色掌印,甚至因為這巴掌太迅疾、太用力,指甲都在面皮上刮出血跡。

他被打懵了,可眼圈發了紅,垂眸看著紀箏。不說話,亦不辯駁、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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