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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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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兄(五)

“啊——”

阿張的聲音從黎徜柏身後傳來,不知何時,她過於驚慌,已經被一個禁衛軍擒住,拎小雞般提起。

黎徜柏見狀去奪,那禁衛軍忙將阿張丟與最近的同伴,下意識抵擋。

場面愈發混亂,阿張像是蹴鞠,在禁衛軍之間被推來推去。不知不覺離黎徜柏越來越遠。

阿張哭成個淚人,滿目看見的東西如同起伏的波浪,正因她自己站不穩的緣故。唯獨黎府的門柱直指天空,定定的讓人移不開眼。

晃神間,阿張又挨了一記推,腳步踉蹌,直往門柱跌去。

她下意識抱住門柱,含淚怯怯打量,自己周身已經圍滿了禁衛軍。

黎徜柏雖離她近了些,但赤手空拳仍與幾個人纏鬥,抽不開身。

趙故跳將過來,“阿張姑娘,走一趟吧。”

阿張抱著柱子不撒手,“大哥,救我,我不走。我不走。碰死在這柱子上,我也不走!”

“小師姐,走。”

紀箏正看到精彩處,聽見崔驚樾招手叫她,戀戀不舍放下果子,且向崔驚樾步過去,且側身還看黎府門口的熱鬧。

此時已到阿張撞柱,黎徜柏和趙故兩邊人馬都去阻攔。

真是重要人物。兩邊都不讓她傷著。

嘖嘖。

紀箏看得津津有味。

崔驚樾急得慌,先她數步跑過來,“小師姐,來不及看戲了,淑妃著人來接了。”

“哪呢?”

崔驚樾一指,後街小巷裏有擡轎子,豆綠的簾。若不是旁邊擡轎的穿著黃門衣服,根本認不出是宮裏派的轎子,實在不惹眼。

紀箏想起崔驚樾打聽來的消息。

淑妃就不是個高調的性子,不過賣丞相夫人一個面子,只安排了小轎。看得出來,對紀箏二人並不算多重視。

可這也是紀箏僅剩抓權的機會了,她必須要抓住。

轎子接人的排場大不大,這些細節不用在意。

紀箏走過去問好,黃門並一個領路的老宮女都回了禮。

紀箏退回崔驚樾身邊,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小道士立時懂了,先拿銀子打點了幾個黃門和宮女。他雖沒吃過豬肉,卻也見多了豬跑,逍湘王在人情世故上十分周全妥帖,崔驚樾免不了耳濡目染。

見他們收下,紀箏方羞道:“我們備了見面禮給淑妃娘娘,還請指點,怕有什麽惹了娘娘不快的。”

於是便拿出早已備好的節禮。

老宮女拿人手短,將其中幾匹艷麗的尺頭挑出來,還有金鎖等小巧之物,“娘娘不喜濃艷。這孩童之物,娘娘更是不喜。”

傳聞說,淑妃膝下無子,她是最喜歡孩子的。

但宮中人知曉內情,淑妃掉過一個孩子。若是見了小孩相關的東西,難免觸景生情。

崔驚樾忙將這些東西都撤下,順手就送給了他們。

宮女太監自是推脫著,暗自收下。

如此才準備停當,二人整理儀表,預備上轎。

“江大娘子,街道那頭堵住了,不好走,繞路走北邊可好?”

北邊是條岔路,窄小了些,走的人不多,堪堪能過轎,是個僻靜去處。紀箏眼看著趙故和黎徜柏打架,弄得後街走不通,不如聽了黃門的建議。

她本想答應,看了眼北邊的岔路方向。

那裏陷在陰暗裏,影影綽綽路口有幾條影子在晃,瞧不真切。

紀箏內心忽然湧上來一股不祥感。

陰濕昏暗地,少走為妙。她陡然蹙了眉,提議道:“不如您等先過去,咱們在巷頭匯合,也省卻諸位擡我吃力。”

“不妨事。”

紀箏堅持再三,黃門才答應空轎過去,與紀箏在後街另一頭,過了黎府地界,再匯合碰頭。

幾個黃門擡著轎子進了岔路。

紀箏仍舊不放心,盯著岔路口,出了會神。

崔驚樾拉拉她,“小師姐,你怎麽了?”

紀箏掩住心頭狂跳,低頭笑笑,“沒什麽,咱們也走吧。”

彼此牽手就擠入黎府門口看戲的人流,手似牽非牽,所幸未曾走散。

與此同時,幾個黃門在岔路口捏汗。

他們的轎子停在路口前,斟酌不定。

“那……那轎子的規制……”

“好像是……天官……”接茬的嗓子都卡住了般。誰不知道,在西京,遇到那位,和遇到閻王也沒甚區別了。總是不吉。

還是老宮女見過世面,上去應酬,同對面的轎夫說好通融。

好在事情順利。

天官大人的下屬並未為難他們,而是拱手放他們離去。

豪華轎子,與兩頂豆綠小轎,擦肩而過。

全程,那位天官紀大人,都未曾露面,亦不發一語。

等拐過路口,黃門還碎嘴閑聊,“天官大人在小路裏守著做什麽?”

“還能作甚?看戲唄。”

“沒見趙中尉和黎將軍正打著呢嘛。”

“幾位哥哥,小的新來的,多打聽幾句,天官大人和昭武將軍,事事都這麽針尖兒對麥芒嗎?”

年紀稍長的黃門,面露得意之色,想顯擺顯擺自己的資歷消息,冷不丁啪啪連吃了老宮女兩記耳光,“辦好你們的差!嘴沒把門,這樣不防頭,當心進了詔獄司!”

詔獄司,那可是皇上親自指派給天官管轄的。

哪個不是有去無回,禍及家人的。

黃門臉頰兩邊高腫,再不敢多說一字。

老宮女方苦口婆心道:“天官是我們論得的嗎?”

“您教訓的是。”

一行安靜去了。

獨留岔路裏,轎中傳出幾聲咳嗽。細白之手撩起簾子,肌膚幾乎晶瑩剔透,“方才那是?”

“回大人。是淑妃接家中親戚小敘。借個道。”

“我瞧著怎麽像空……”

紀瑄握拳掩唇,又猛咳了數聲,一張天人般的臉,漲成豬肝色,看著令人心驚。自他同趙故去京郊尋人回來,就一直這麽病著,落了癥候。

屬下忙遞了水來,紀瑄平了喘,聽他細細稟報。

“確實是空轎,前頭堵住了,他們繞路去接,趕路更快。”

紀瑄便沒再多問,“扶我下去。”

屬下遵命,扶了人到巷口,不必主子說,就指了那抱柱哭鬧的阿張,“那位便是阿張姑娘。”

他感覺到,天官大人顫抖的瞳仁,在觸及阿張身影那刻,驟然凝結凍住。滿目的期待,一瞬坍塌。

“她不是。”

沒頭沒腦說了句,紀瑄讓屬下扶自己回轎。

坐回去,紀瑄語氣冰冰的,沒什麽起伏。非要找,只能找出一絲厭煩來。

他道:“讓趙故自傷一刀,撤吧。”

“是。”屬下抱拳垂首去辦。

而擡著紀瑄的轎子,遠遠地向紀府而去。

紀瑄的指令,很快傳到趙故那裏。

趙故聽了來人的耳語,動作僵住。

紀箏擠在人群中,看得也是奇怪。

卻見趙故頓了一頓,忽地從旁邊護衛軍腰間抽了一把大刀出鞘。刀光寒影,出鞘有如金裂,唬得在場人心驚。

人群中有人喊了“殺人了!”頓時騷亂起來。

“小師姐,快走。”

好在崔驚樾護著紀箏,已擠到人群前頭,趕緊地出了隊伍,才沒被踩踏跌倒。紀箏握緊崔驚樾的手,驚魂未定。耳膜便讓尖叫刮了。

“別——別傷大哥。 ”

趙故舉刀自傷,阿張誤以為是砍黎徜柏,爭著撲向刀口。

趙故收刀不住,眼見著刀鋒要割開阿張半塊肩。

她人卻往後疾速退去,正是黎徜柏拉她一把,自己反把胸膛迎向了刀光。

噗。

利刃入肉。

而後是飛濺的血液。

“真殺人了!”

人群爆發尖叫,更亂了,一邊是作鳥獸散的,一邊是踩踏擁擠中丟了錢袋彎身去撿的,被人踩了手“唉喲”叫喚的,推推搡搡,有人跌倒,有人逃命,紛紛灑灑一會子散了幹凈。只有少量不怕死的,還寄身在對面店鋪裏看光景。

趙中尉誤砍了昭武將軍一刀。

昭武將軍一身白衣,從肩膀斜劈下去,胸膛一片血淋淋。

“大哥——”阿張尖叫著撲過去,卻被黎徜柏極力推開到一旁。

趙故亦知鬧大了,臉色發白,可事已至此,就更不得不聽天官的話了。他得自傷見血,此事往大說還是往小了說,才是他們傷者這邊說了算。

“黎將軍,刀劍無眼。在下賠您一刀!”趙故說著先將刀口對準自己,方才舉刀。

“且慢。”

黎徜柏用手去抓,手碰刀鋒,頓時五指湧血,淋淋瀝瀝順著刀身往下滴。阿張扯手帕去幫他包紮,淚搖兩頰,卻根本插不進趙故和黎徜柏兩個大男人的角力間。

“大哥,疼……妹妹看著心好疼啊……”

此時黎徜柏顧不得她,唯心中嘆息。

“趙中尉,打個商量,若要抓我義妹,抓我一起進去。便再砍我幾刀,我黎徜柏絕無二話。”他失血過多,臉色一陣白似一陣,仍自強撐,“詔獄司,不是女子去得的地方。”

趙故叫他把著刀,騎虎難下。

可黎徜柏眼前發黑,腳步踉蹌,幾乎暈倒。

趙故慶幸歡喜時,卻見黎徜柏如遭雷擊,定在原處。

他順著黎徜柏視線看去。

黎府街口,離大門不遠處,站著兩位娘子。

其中一位就站在旁邊,白幕離上濺了血滴子。

連素色的布鞋鞋面上,都有黎徜柏的血跡。

正是紀箏。

不久前,她捏著幕離面料,凝神盯了片刻。

心頭湧上快意。難以言喻地爽快,胸腔都似迎風打開了般。

就是此刻。

她等的他皮肉見血,血液祭奠三哥和爹爹的亡魂。

他們可是連全屍都沒有了。

她的十指指尖,因興奮在顫抖。

意識到她要做什麽,崔驚樾虛擡了手要擋,“不可!小師姐。”

哪裏擋得住。

紀箏擡手掀開幕離,繼而順手拋入半空。

娉婷裊裊,清姿如天山之雪,好似神仙臨凡塵。偏臉上的笑,透出幾分快意,染上幾許惡。

那一刻,世界闃然無聲。

明路昌平跑著趕回來了,“鷓鴣院火勢已滅,沒見著江姑娘。”

“主子!趙故怎敢傷你?若是我們在,必定……”

白衣滿血的年輕人推開小廝。

反覆推開纏抱上來的阿張。

推開一切。推開一切不是她的東西。

走向她。

聽不見。

他聽不見。

黎徜柏看得見那女子嘴唇張張合合,唇語緩慢而清晰。

他慶幸自己讀懂了,又多希望自己不要懂。

“大哥,別來無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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