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兄(三)

關燈
雙兄(三)

阿張過生辰實在熱鬧,大宴賓客,厚禮盈巷,歌舞戲曲都擺了好幾日。排場尊榮,比正經侯門的及笄禮都不差了。

第三日,正好是崔驚樾的生辰。

他看出連日來紀箏的失落,偷偷去後巷買了煙花棒,塞給紀箏一把,“小師姐,陪我放煙花。那我就生辰就很開心啦。”

紀箏坐在階梯上,夜涼如水,夏夜天幕星空,綴滿了星子。

微弱的星光,比不過月光的閃耀。

而她身旁,繚繞的只有流螢,圍繞她飛舞,親昵溫柔。

紀箏問:“你父親那裏去過了?”

崔驚樾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去了信。問了好。特殊時期,父王不會怪我的。他還說攢了七年的生辰禮,等事了了一並送我。到時小師姐陪我拆!”

話出就後悔。月夜星空,他感覺小師姐的表情,好像整個人一瞬間碎掉了。

跟著他的心,一起。

小師姐,沒有家了。

沒有爹。

沒有人……再為她補生辰。

“嗐,我才不信,我爹最喜歡吹水。來來來,拿穩了,我替你點。”崔驚樾忙著點燃手中的煙花棒,看火星子噌地亮起,燃燒時細細密密的聲音,煙花棒越燒越短,離人的指尖越來越近。

可黑夜裏,煙花棒的光芒太耀眼了。

讓人舍不得放開。

彭——

隔壁煙花炸開盛放。兩人聞聲望去,鷓鴣院的矮墻根上,一簇簇火苗往天空飛去,颯沓如流星,在半空盛放作白牡丹、綠楊柳、青魚尾、黃錦緞……一連數炮,美不勝收。

“啊。”

短促的叫聲。

看呆了的紀箏,煙花棒燃到底,燙了手都不知。

“小師姐!痛不痛。”崔驚樾搶過來丟了她手裏最後那點火屑子,狠狠踩了幾腳滅火,又急急地捧過她的手看,呼呼地吹。

好在紀箏縮手快,只是燙紅塊皮。

崔驚樾起身,“我去拿冰符化水來。”

相執將分開的手,被再次握緊。

他們一人站在階上,一人坐在最後一級節階梯上,高低立現。

小道士披著星月,俊秀的臉,被簇簇煙花照出顏色。

“小師姐,你定是疼得厲害了。”

紀箏搖頭,只是搖頭不說話。很固執地拉著他的手。

崔驚樾只得再次坐下。

砰砰砰。

隔壁的焰火仿佛沒有窮盡,歡歌宴語是炸聲擋不住的,醉酒說笑一塊塊在墻根炸開,伴隨醉鬼暢快淋漓的嘔酒聲。

崔驚樾靜靜陪了一會,仍是擔心,“小師姐,你還痛不痛。真沒事兒嗎?”

紀箏猛地將額頭抵在他肩側。

別問我,痛不痛。

求你。

她緩慢地說:“我想走。”

不想管二哥的眼線,不想管大哥的猜忌、偏心、羞辱。

不想管三哥最後的擁抱。

不想管夢裏抱在懷中的人頭。爹爹會朝她睜眼,流的那些血淚。

怎麽會……這麽累。

親情,在乎一個人,原來竟這麽累。

“紀箏。”小道士用腳尖踩了那未熄滅的煙火棒最後一截,“這是我的生辰,我手癢了,想殺兩個人再走。 ”

冷酷的語氣,是那伽。

他看不下去,頂了崔驚樾,自己出來。

終究說不下去。

紀箏埋頭在他肩膀,不哭不鬧。

一夜沒睡。

那伽心裏好疼。原來人類不發出聲音,也能這麽傷人。

一刀刀往他心裏紮。

“好。”

他聽見自己說,“你想要什麽,我會幫你實現。”

我的生辰願望,就是你所願皆所得。

小道士如是,他亦如是。

*

紀箏想走,那伽說做便做。黎府三日大宴賓客,日夜人多眼雜,確實是溜出去的好時機。連外頭趙故安插的人都仿佛少了。

“啊——”

深夜裏男子的呻/吟再次想起。

“是崔小花丟的魂!”

紀箏再也顧不得,循聲而去。

“紀箏!”

那伽急得追過去,今夜她情緒太激動脆弱,怕會輕易落入旁人陷阱。

等他匆匆追上去,抓住紀箏手腕時,兩人已經從角門跑進了黎府。不遠處燈火通明,傳來絲竹唱曲聲,已經是後半夜。酒消席將散的時候。

“紀箏。”他發狠似的緊握了一把她的手腕。

一看起了紅,自己又氣急地略松手,替她揉腕。

“對……對不住。”

紀箏方才清醒過來,“讓你擔心了。我剛才不知怎麽……好像有什麽叫我。聽到師弟的叫喊,下意識就跑出去了。”

“你們不是說,關這家夥的,可能也會道法?”那伽冷靜分析,“或許他在暗算你。”

紀箏一想,確實,哪有這麽巧。她和那伽前腳謀劃要離開,後腳就聽見師弟魂魄被折磨的聲音?

兩人剛想悄悄回鷓鴣院,不料紀箏餘光裏什麽倒了下去。她立刻去扶住,險些一並踉蹌摔倒。

“怎麽了?”

只見方才精神抖擻的那伽,一瞬冷汗爬滿額際,一張臉面如菜色,嘴唇不住發抖,狀況十分不好。他咬牙道:“不是我,是小破道士。”

崔驚樾的身體出問題了。

紀箏往他額頭摸了把,觸手滾燙,“發起高燒了?他丟的魂,怕是不保!”

本體肉|身都感應到,接連

難道師弟丟的魂,就被別的道士煉化了不成?他們竟什麽也做不了。

紀箏大為懊惱。

“你撐住,我帶你回去……”

驟然一聲悶響,那伽頂著崔驚樾的身體,居然直接暈了過去,栽倒下去,撞在門板上。紀箏去拖他,難免拖不動。崔驚樾看著瘦高,一身的腱子肉,此刻失去意識,實在是重得很。

紀箏嘗試把他手臂圈到自己脖子上,背回去或許省力些。

還沒蹲身,只聽一聲“江姑娘,還是要走?”

唬得紀箏一跳。

忙戴嚴實了幕離。

黎徜柏不知何時出現,就立在廊道拐角處。懸掛的燈籠光照耀在他臉上,影子卻攢聚成腳下一個點。

他怎麽知道她要走的?

鷓鴣院處於監視之下?

紀箏立感毛骨悚然,說話聲音盡力維持平穩。

“我早就辭行過了。”

而後並不想和他多費口舌,紀箏背起那伽就要走。

黎徜柏邁開大步,幾步追上來,橫手打在房門上,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臉上的神情,沈靜下埋藏著某種湧動的暗流。

不知為何,紀箏想起了他對阿張說話時的神情,“妹妹,你真當我這是慈善堂?”

如今,他用相似的神態語氣,對紀箏說:“辭行……你不是說端陽才走嗎?”

紀箏猛地心頭一跳,不確定地朝他看了好幾眼。

大哥……

能說出這句話,就說明,她端陽走不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放她走。所謂辭行,所謂允諾她端陽可以離開去見淑妃,都是緩兵之計。到了端陽,他必有後招等著她,讓她出不了黎府,入不了宮。

紀箏冷汗涔涔。

原以為找到了一個冒牌貨阿張,他對她的疑心就會打消 。阿張又屢屢生事,他每每回護,仿佛一顆心全系在了阿張身上。不疑有他。

若這一切……都是他裝的呢?

是他讓她掉以輕心的手段呢?

紀箏想著感覺腿都軟了。

她怎麽會如此天真?能在皇權政|治中游刃有餘、收買人心,能在戰場上洞悉敵情人性、戰無不克的人,他所外露的情緒,是真實的情緒嗎?還是只是他想讓人看到的?

“我……我以為,將軍是個守諾的人。”

黎徜柏輕輕笑了,不無溫柔,他彎腰,目光狀若無事地在昏迷的那伽身上打轉,而後靠近紀箏,隔著層幕離,在她耳邊輕聲說話。

“你不走,不動作。說不定,他的病,很快就好了。”

紀箏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扯近質問,“你知道什麽,丹房是不是你……”

“唔。”

一根手指輕輕搭在了紀箏的唇沿。

壓得幕離的細紗都陷了進去。

黎徜柏阻止了她繼續說破,“你該回去了,江姑娘。”

紀箏腦子一熱,情急之下連崔驚樾的身體被她摔在地上,都不曾察覺。此刻亦冷靜了。她要是在這撕破了臉,那就更沒可能逃出黎府去了。

而且黎徜柏這樣老謀深算。只要她在乎崔小花,在乎崔小花丟失的魂,她就被拿捏住了。

按黎徜柏的意思,只要她暫時不離開,那麽可以保證崔驚樾丟的魂魄無恙。

迅速權衡後,紀箏重新背起崔驚樾的身體,回鷓鴣院。

“昌平,明路,幫她擡人。”

“遵命。”

兩個小廝懂了主子的意思,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崔驚樾,不讓他挨著紀箏半分,偏面上還帶著笑兒,“江姑娘,您先走。”

如此紀箏引路,兩個小廝二擡一地去了。

尚未走遠,遠遠地少女身影像俏麗蝴蝶般跑來,特制的一身鮫紗在夜色中泛出虹色光彩,耀眼奪目。阿張一來就撲到黎徜柏身上,雙腿纏住他。黎徜柏接住了沒動。

“大哥,方才那是江姐姐嗎?你們說什麽呢?靠得那麽近?”

“沒什麽。同她一道的生病了,求我找個大夫。”

“那找我呀。男女有別,看病,不如找我方便。”

黎徜柏但笑不語,將阿張放下地,“妹妹,今天開心嗎?”

阿張:“開心!”

她轉而去夠黎徜柏的手,“雖然有點累。”

黎徜柏的手不著痕跡避開。轉為撫摸阿張的腦袋,觸手是鮫紗的觸感。阿張的頭發,在火中燒掉了大半,頭皮大塊都是斑禿的。火焰對人是很無情的。

他的眼裏浮出哀傷。

“開心就好。我都會補給你的。”

妹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