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兄(一)

關燈
雙兄(一)

裝著害人符咒的梳妝匣,是阿張來瞧紀箏那天,紀箏給的見面禮。

消息傳開時,紀箏還在鷓鴣院裏用逆鱗連寫符,崔驚樾同她講禦鬼宗歷史上驅鬼的趣事,正講到一樁齷齪鬼報覆,逗得紀箏忍俊不禁。

“將軍!這是哪兒的風,把您吹來了?”

黎徜柏跨入鷓鴣院。正見紀箏收了嘴角一抹淺笑,冷臉重新戴好幕離。

跟著她的那個“妹妹”,也背身遮掩。

紀箏懶怠裝,福身也免了,“將軍何事?”

冷不防什麽東西砸過來,紀箏一避,丟在她腳下。東西砸開了發出重響,連裏頭鏡片都碎裂飛濺出來,可見黎徜柏使了多大的力。

細小碎鏡飛到紀箏身上,崔驚樾跳奔過來擋住,上看下看,“小……姐姐,沒事吧。”

紀箏看看他後脖子,被碎片刮了幾道,眼裏立刻凝聚起寒光。方道:“我沒事。你先去上藥。”

她推著崔驚樾回屋,才把目光落到黎徜柏身上。

“將軍好大的火氣,撒到客人頭上?”

黎徜柏臉色冷厲,“梳妝匣是不是你送的?”

紀箏看了眼地上的梳妝匣,猜到阿張那有事,“是。”

“裏頭的符咒,是你放的?”

黎徜柏找“江姑娘”的麻煩,浩浩蕩蕩多少人,金嬤嬤正混在丫頭群裏看熱鬧,跳出來講道:“小賤人,又毒又善妒!弄得阿張小姐高燒說胡話,你好爬/床吧?”

紀箏笑道:“嬤嬤說得對。”

一句話不自證,直接把金嬤嬤剩下的惡語,全堵了回去。

紀箏認得太幹脆,旁人看著反倒起疑。

黎徜柏初時看妹妹出事,腦子疼的狀態,亦漸漸冷卻。

妹妹那麽苦,火場逃生又流落七年,好不容易找回她來,才在黎府享了幾天福,就遭人陷害,他怎麽能冷靜?沒有直接動手,已是極大的自持。

“你承認自己害了她?”

“當然沒有。”紀箏道,“我若害她,要害得這麽明面?生怕人家不知道是我送的東西?生怕別人不順藤摸瓜找過來?”

“若真要害她,我這裏手段少嗎?借鬼神之手,把自己摘幹凈,樂得方便,至於這麽蠢?”

她說“這麽蠢”三字時,大家的臉色都難看了。

此事確實太巧。

但阿張那樣溫柔可親的人,沒什麽心眼,又得人緣。一出事,對上這清高的江芙姑娘,人心有偏頗,自是偏幫阿張,猜忌江芙的。

紀箏送客,“沒什麽事,將軍就請回吧。好好查。”

“這裏不容我,我自今日就走。也不必等端午了。”

她剛表明態度,冷不丁月門口響起驚呼,“阿張小姐!”

只見阿張在兩個丫頭攙扶下蹣跚而來,頭面未梳洗,粗罩了層黑紗,身上虛虛披著件薄衫,露出的脖子處都是高燒未退的冷汗。

她行了來,張口先喊“大哥!”

黎徜柏條件反射似的回身,正把她接在懷裏,“身子還沒好,出來見風?”示意丫頭將她扶回去。

語氣無盡溫柔,與將才問罪紀箏那迫人的氣勢,真真兩個極端。

紀箏心裏一刺。

扭身就想回屋收拾行李,哪曉得身後撲上來什麽。

阿張撞在她背上,“江姐姐別走,莫厭了我,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紀箏小心回身,在阿張因虛弱而險些摔倒時,及時拉住了她。

防止被訛上。

“沒什麽錯不錯,阿張姑娘請自重。”

阿張假摔不成,人微微一僵,就恢覆常態,繼而猛跪在地,直接跪進梳妝匣的碎鏡片裏,頓時膝蓋見了紅。

她又探出手去扒拉那符咒,頓時手也被瓦礫石子刮花了。

丫頭婆子們趕忙去拉扯她起來,黎徜柏是最著急的,直接打橫將人抱起來,俊秀的眉都攢成一團,“為何糟踐自己!”

阿張早哭成了淚人。一雙手緊抓著符咒,撿起來自己撕了個粉碎。

“都是我的錯,大家別怪江姐姐了。”

碎符紙灑了她滿身,她蜷縮在黎徜柏懷抱裏,倚靠著寬闊的胸膛,顫顫巍巍好不可憐。

黎徜柏卡著合適距離護著她,並無逾矩,可渾身壓抑著火氣。

紀箏了解他脾性,一看便知。

呵。好得很。

紀箏腦子發熱,“我沒看符咒,是給大家留幾分臉面。阿張姑娘急著撕什麽?怕我細看符咒,比對比對字跡是不是我所寫?不是我的字跡,又是誰寫的?是誰專門放進我送的梳妝匣裏的?這可深究不得了。”

黎徜柏斷然喝道:“夠了!”

紀箏字字句句紮在阿張身上,他不能不回護。

“呵……”紀箏呼出一聲,心口窒悶。

別人質問她可以,她質問他的“妹妹”,一句也多說不得!七年前早幹什麽去了,如今裝出這副大哥保護妹妹的姿態,又是做給誰看!又是平覆誰的內疚?

紀箏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擡手一巴掌甩他臉上的欲/望。

阿張頓時目光一閃,撲進黎徜柏懷裏。

“大哥,是我。我找人去道觀要的平安符,想送給你。還未曾送出,順手收在匣子裏。我身邊丫鬟不知道,一時心急,瞎攀緣,才波及到江姐姐身上。”

紀箏苦笑,原來留了後路。

“害,竟是如此,一場誤會。”金嬤嬤眼看黎徜柏臉色越來越難看,趕忙打圓場。

黎徜柏抱起阿張就走。

隨阿張來的那倆丫鬟,不知何時摸到鷓鴣院裏,正被崔驚樾拿住了丟出門來。丫鬟哭鬧,手裏舉著釵環手釧子來,“小姐,丟的首飾找到了,原來在這呢?”

下人嘩然,金嬤嬤最好事的,這時都低了頭。

無他,將軍整個人周身結冰一樣。金嬤嬤是懂他心情風向的,心裏罵那倆丫頭蠢笨,不知見好就收。非在這檔口上還找補。

果真,黎徜柏深深看了阿張一眼。

阿張毛骨悚然,不自由主低了頭。

黎徜柏道:“既然小姐的東西,你們看管不好,那手也不必要了。”

“什……什麽?”丫頭沒聽明白,還在演戲,昌平指揮小廝過來拖了丫頭就走,“碾了手,賣出去。餘者家人,一並逐出去。”

“不要!”

倆丫鬟嚇呆了,哭天搶地,到底都被拖了下去。

整個鷓鴣院,鴉雀無聲。大家都垂首不語。

一時只聽見兩個丫鬟哭嚎的聲音,還有個丫鬟拼了力朝阿張跑去,“小姐,小姐救救我。”

黎徜柏被拽住衣角,罕見地沒有避開,似乎想看看阿張什麽回應。

阿張面紗罩下臉色早已漲紅,柔聲道:“大哥,是不是罰太重了?那丫鬟,家裏好幾口人呢。”

後半句說得緩慢,丫頭聽了渾身僵住。

只敢哭,卻不敢鬧了。

黎徜柏隔著面紗撫摸阿張的下巴。

“妹妹,你真當我這……是慈善堂了?”

阿張顫栗。

他十五歲便能以五十騎闖入大營,取叛徒首級回朝,那叛徒可是同他情同手足多年的拜把子兄弟。可見他從非溫文爾雅。

他只是習慣表現溫和。

黎徜柏:“帶下去!”

昌平明路親自上來拿人,不容二話。

阿張盯著丫鬟被拖走,自己擡頭,只看見黎徜柏刀削般冷硬的下巴。她這才發現,這男人並不是看不出她的把戲。只是護短裝傻罷了。或許說不定,她能鬧大,亦是他默許計算之中。

是他推波助瀾?

阿張的目光隨著思考落回紀箏身上。

他……他對這個江芙是不是……

滿腔恐懼,瞬間點燃為妒火。

不行,大哥……是她的。

……

黎府角門外,兩道身影匆匆走了,行至鷓鴣院落鎖。

崔驚樾摘下幕離,“小師姐,黎徜柏太狠了,那兩個丫頭的手都成血糊團團了……雖說她們汙蔑你在先……”

“到底罰重了。”紀箏冷眼道,“何況,她們是受人指使。”

黎徜柏怎會不清楚,今兒的連環計,皆從阿張那惹出?他只是舍不得傷“妹妹”,便用兩個丫鬟當馬前卒棄了。

算給此事一個交代。

崔驚樾:“他忒偏心了。”

紀箏:“他治家甚嚴,不然黎府不會上下一條心鐵桶似的外人進不來。非得是這等手段,只是咱們才來住不久,不曾見過他這一面。”

“可憐。”崔驚樾思那兩個丫頭的傷勢,不住搖頭。

紀箏自是同感。

總覺得……大哥比從前……心狠了許多。

將才她和崔小花一道,請人給兩個丫頭看了,好在黎府下人下手知輕重,她們的手,日後不能用大力,但應付日常瑣事,基本無礙。

那兩個丫頭愧疚而哭,好心提醒紀箏,“那小惡鬼,恐怕還有後招。非趕走姑娘你不可的。”

小惡鬼是說阿張。

“這樣,咱們便不欠誰什麽了。”紀箏道,“收拾行李走吧。先回梅花巷。”

她真是受不了阿張為了點占有欲,和怕謊言被紀箏戳穿的心虛,把無辜之人都拖下水。

今日是兩個丫鬟,明日不知又是誰?

索性她早些避開去。

兩人輕裝簡行,崔驚樾剛推開門,忙又跑回來,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紀箏一瞧形勢不對,“外面遇見人了?”

崔驚樾:“西京護衛軍。”

紀箏楞了楞,“二哥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