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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河土地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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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河土地公(四)

【城隍大人,求求讓我找到相公,求得心安吧。】

這是女子交托與紀箏的願望。

而這個“相公”……

紀箏看著冥燈裏亂竄的鬼炁,收進去的怨死鬼,怨炁深重。

怨死鬼,不好送去投胎。

紀箏送之回地府,講明情況,她還特意確認了死者的態度。

他不願意投胎,

寧肯報仇。

“行。”紀箏爽快。走了遍地府的流程。

他便成了好兄弟的冤親債主,可以魂魄方式,跟在好兄弟身邊,日夜精神折磨好兄弟,解自己的怨炁。

不過,過程中,他自己的魂魄也會隨時受到地獄烈火的灼燒。

這是代價,但他願意承受。

只要對方能遭受痛苦,他就爽快,自己痛都在所不惜。

紀箏表示理解。

她只是有些唏噓。

或許人的憤怒,就像一鍋沸水,沸騰的時候,能燙傷對方,而自己的心亦飽受煎熬。

她還想起一樁舊事。

那伽對她格外關註,握住她手臂,“怎麽一身冷汗?”

紀箏對人不信任,只是略微講講。

“想起舊事,覺得可怖。後背都發毛。”

那伽替她揉揉後背,語氣輕柔。

“怕什麽,我就是個厲|鬼。你天天沒少跟我對著幹。”

把紀箏逗得哭笑不得。

“什麽事兒?說來聽聽。”他還是擔心的。

那伽對付紀箏還是有他自己獨特的門路。

該問的還是能問出來。只是迂回了一道。

紀箏放松下來,想著不是什麽大事,就細細講來。

昔年跟隨師父游歷時,她遇到過一樁道門都不敢接的難事。前頭有其他道士接了,吃了掛落,寫符用咒,設壇請神,一一成功,最後一步,反而被反噬,吐血暈倒。

壽數都短了十幾載。

明明是很常見的。

妻子做噩夢。丈夫求解。

找了多少人,越解越嚴重。

妻子幾乎發瘋。

“師父……我們去幫幫她吧。”幼年的紀箏曾拽過師父的衣角。

扶搖子本是答應的。

但他們在救治那少了壽數的道士時,聽聞了詳情。

那女子的眼睛裏,有一個紅衣女。

“不關你事,死道士。”

在道士作法時,紅衣女差點從眼睛裏沖出來。

扶搖子當機立斷,“我們不能管。”

紀箏不解。

扶搖子嘆息,“那是地府專門允許的。冤親債主尋仇。旁人不可管。”

管了就被反噬。

這受傷的年輕道士,一來是年輕沒經驗,不知冤親債主不可插手;二來是以為鬼|上|身,掉以輕心。

冤親債主員這樣厲害,在年幼的紀箏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也許每天就正常吃吃睡睡,哪天夜裏,人就開始發噩夢。”

“夜夜噩夢,直到某天,別人問你,‘你的眼睛裏,好像……好像有人?’”

“可是不管你怎麽照鏡子,都看不到眼睛裏多出來的人。只有你自己看不見。”

“那就要小心了。”

紀箏猛地撲向那伽。

那伽接住,抱得緊緊的。

紀箏嚇人沒嚇成,失落道:“你都不會害怕的嗎?”

當初師父這麽嚇她,她強壯淡然,還是嚇得心口冒汗。

那伽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不關我事。”

“沒什麽好怕的。”他低頭,輕輕拍紀箏的後背。

低頭時,眼瞼有睫毛投出的陰影。整張臉令人感到揮不去的陰郁,可眼神又那麽溫柔,讓人忍不住心生親切,想要靠近。

紀箏的心跳亂了一拍,然後恢覆正常。

她回抱那伽,手指動了動,搭在他身上。

動作細微到看不見。

*

尋貓狗後尋母,尋母之後尋相公,尋相公後,便是尋子。

碰上這種願望,紀箏已經毫不意外了。

這次難度高,是個老母親,想尋回自己失蹤多年的女兒。

她去地府的生死簿上探查過,婦人的女兒並沒有死。

還活著。

更難了。

和紀箏托老川尋小師弟的魂魄,一樣難。

尋活人,比尋死人更難,因變數太多。

按命簿所寫,這個叫王怡的女孩兒,七八歲就到村裏富戶家當丫頭,她的月錢拿回家裏,給老母親貼補家用。

而後王怡跟著小姐,嫁給官門的老爺。老爺一次醉酒,強要了王怡,王怡一次就懷胎,母憑子貴,從丫頭升到妾室,後來連生了五個大胖小子,喜得老爺嘴都合不攏。

更巧的是,小姐難產而死,王怡從陪房變填房。

老爺將她扶正了。

王怡這輩子過得安穩,老年能享兒孫福。

“呵。”

紀箏看完命簿,如是發出輕笑。

世人眼裏所謂的“好命”。

嫁高門,飛升枝頭跨階級,靠肚子爭氣。

好像女子除了嫁人,就沒別的價值了。

紀箏對這種惡俗的命簿安排,深感厭惡,但這並非她所能掌控的,而且這裏的時代,能想到女子本強的女人,畢竟在少數。她不能用現代的標準,強行去批判古代的女子。要清楚,這些女子,對自己的人生,本身就沒有什麽選擇權,已經夠苦了。

那伽在旁邊看明白,聽紀箏這麽一笑,他腦子裏轉了很多道。還是想不通。

“你為什麽笑?”

紀箏難以和他解釋。

那伽追根究底,“生不生,那麽要緊嗎?凡人腦子裏,這麽喜歡繁衍?”

問話時,眼睛盯著紀箏,眼神明亮專註。

紀箏害羞地把他推遠,他問的都是什麽問題。

“沒生過,不知道。”

她用那伽的口頭禪,打敗那伽。

那伽反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終於邏輯自洽了。

回到事情上來,紀箏就著老母親給的畫像,給幾個相熟的城隍送去,求著幫忙照看一眼。

王怡,她人是在靜河鎮失蹤的。甭管東南西北,朝哪個方向去,總要經過周邊的城鎮,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到底是二十年前的事,王怡八歲失蹤,找起來還是費了些功夫。不過,有其他城隍幫忙,比紀箏自己拿著王怡兒時的玩具和燃燒尋蹤符去找她,已經是容易許多。

西邊鎮子的城隍,發令下去問,有棵成精的老古樹,歲月年久,還真見過八歲的王怡。

“這孩子,當時有個老男人牽著她,她逢人叫他爹。聽著奇怪,就記住了。”

紀箏心一沈。

看來王怡兇多吉少,怕不是被拐|賣了。

老古樹精又說:“我也幫忙找找。”

植物若有靈,也與人一樣善良純粹。所及之處,樹木之網,綿延甚廣。

王怡找到了。

在山裏。

紀箏著人把她領回來時,王怡的娘,都認不出她。

才二十多的年紀,白發蒼蒼,皮膚因消瘦而幹癟,滿口牙齒都被打掉了。頭發亂糟糟,說話流口水,看見誰都笑,不太聽得懂人話。

誰拉拽她,她就抱頭蹲下,“我進去,我進去,別打我。”

手腕腳腕上,露出鎖鏈的痕跡,常年累月,傷口結痂,已經變成深黑色。

“我的兒啊!”

娘親抱住女兒,直接跪倒。

雙腿沒有了氣力。

……

“童子童女,城隍大人既然顯靈,又為何不懲罰天殺的人牙子!”母親撕心裂肺地吼,此時忘了對神靈的虔敬,她對女兒的心疼和對拐子的仇恨,蓋過了一切。

“誰說沒報應。”那伽冷冷回。

婦人嚇得停住嚎叫。那冷冷的一眼,好像能將人片成千萬片。

那伽扶起她,“城隍,會顯靈的。”

他回頭看向紀箏,紀箏與他視線交匯,重重點了點頭。

星夜趕到山中,買了王怡的那戶人家。運氣不錯,這家所在的村子,一村都是慣犯,人牙子都是固定的那幾個,紀箏和那伽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套麻袋打了一頓,丟到最近的衙門去。

“先出口惡氣。”紀箏轉手腕。

那伽:“嗯。”

兩人相處這麽久,工作上總是很默契。紀箏猜到點什麽,“你還有後招?”

“瞧著吧。”那伽挑眉。

初一十五,那伽就派自己的老虎好朋友去嚇那個村的人,他們想捕殺成了精的老虎,根本殺不得,只知道買女人傳宗接代的一幫貨色,愚昧至極,智商比不過成精的老虎。

他們殺又殺不掉老虎,天天老虎來,時不時可能叼村裏男人的命根子。

哪個男人不是聽見虎鳴,就提心吊膽,跨下發涼。

“哈哈哈,絕。”紀箏難得當面稱讚那伽。

嚇歸嚇,再過分的,就不能做了,人各有緣法。

凡人的眼睛,只看到眼前的,看不到更遠更多的了。

等因果成熟,自有報應日。一整個村子都會有共同的報應。

紀箏和那伽現在出手,只是氣不過。

尋找王怡這公案,是叫人心裏悶悶的,怎麽都覺得遺憾。

酆都冥燈中,信仰力一點點增加,到了78,冥燈外都化出一層金色。

穩打穩紮下去,信仰力100指日可待。

越到後面,增加信仰力就越難。

同一種增加信仰力的方法,效果呈遞減狀態。比如從前口口相傳“靜河土地公”的名號,紀箏睡個覺起來,可能就白撿了信仰力+1,現在卻是一動不動。

要想再增加,就得接更虔誠的願望。

或是那種功德很大、牽扯因果很廣的願望。

比如黃夫人那天許下的。

紀箏斂眉,仍有點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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