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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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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二十三)

周蘭澤的右眼,瞎了。

眼珠破碎。

奢比屍之眼終於感到骨殖鳥是敵人,屍炁纏繞,骨殖鳥即刻被絞殺。

碎成一地白骨粉末。

“紀箏……”

清亮龍吟傳來,一束鬼炁刺破屍炁風暴,裹挾著鬼蛟身的那伽進來。

紀箏看到他,朝他奔躍而去,那伽正好用蛟尾來卷她,兩相配合。

那伽接住她,將她橫抱在懷中,“我來了。”

周蘭澤楞在原地。

他想撿起地上的白骨。可骨殖鳥小小一只,化成骨頭粉末,捧都捧不起來。屍炁卷起來的風,輕輕一刮就就刮散了。

什麽也留不住。

低低的笑聲從嗓子眼溢出來,越笑聲音越淒厲。

周蘭澤笑出了眼淚。

被啄瞎的右眼,血窟窿裏流出透明液體,眼淚和血液混在一起,肆意爬滿臉頰。

“哈哈哈……”

“都是養不熟的……”

“怎麽對你們好,都不會有用……”

紀箏手攀在那伽肩上,那伽攬住她的腰,相互依偎,目光警惕,一同朝周蘭澤看去。

周蘭澤堇色的眸子裏,倒映出他們並肩的身影。

眼眸中悲哀更重。

尚未幹透的淚光,尚未凝結的血跡,瑩瑩閃爍。

狂亂的屍炁風暴,慢慢地平息下來,露出缺口。

“少主!我們助你拿下這妖女!”

南洋派長老們陸陸續續趕來,護衛在周蘭澤四周一圈,各自祭出法寶,展現邪術法門。小僵屍周醜也帶著僵屍群稍後而至。

片刻之間,周蘭澤周身站滿了黑壓壓的一片。

圍得水洩不通,找不到死角可以侵入。

紀箏臉色煞白。

她已失了先機。萬萬沒想到,周蘭澤會主動收斂屍炁。

這樣一來,便不是二對一,而是多對二了。

“那伽,你先撤。”紀箏悄聲道,“照應我的逃跑路線。”

那伽擔憂地看她一眼,咬著牙,“我陪你。外頭我都布置好了。”

他不能放紀箏一個人面對這麽多敵人。

“退後。”

來不及與他分說了。

僵屍群已經撲來,長老們之一,出手最快,拋出一條邪炁化形的蛇,朝他們襲來。

那伽延長蛟尾,一圈圈纏繞,護衛在紀箏四周。他已經和第一位長老纏鬥起來。

紀箏則手指快速掐訣,禦宗鬼陣印一式一變。

到此時,鬼陣印不用也得用了。

若被反噬,便靠冥燈裏的“小閻王”抵擋。

南洋派陰炁聚集之地,鬼物眾多,她未必會輸。

“臨兵鬥者皆……”

撲通。

紀箏的動作,猛地停住。

撲通。

紀箏無法呼吸,劇烈的心跳,仿佛巨鐘的共鳴。

心跳聲恍若鐘聲,在整個身體內回蕩。

“不可以。”

“現在,還不能用。”

“你會浪費掉。”

紀箏難受地揪緊左胸口,不能用……

不能用鬼陣印,還是……小閻王?

她難受得跪倒在地。

那伽聽聞聲音,分心去護她,“紀箏!怎麽了?”

這一分心,便落了下乘。

那伽靠著蛟尾的自愈能力,尚有一戰之力。

無奈雙拳不敵四手。禁不住長老們的圍攻。

此時一分心,防禦空檔處,一道攻擊打進來,直接擊穿他半個肩膀。

噗呲。

“有毒……”

那伽連退好幾步,下意識想去捂住傷口附近,可肩膀處很難覆原,黑炁與綠色毒液並存,直接腐蝕到骨頭。

滋滋冒響。

屍毒以極快的速度蔓延。

他眼神冷冽,右手凝聚鬼炁,化刃劈向左肩。

卡拉。

直接把那塊染毒的肩骨,都砍了下來。

果斷得令人駭然。

疼痛使得他微微皺眉。他不太習慣,人類身體的痛苦。

在靈界受過的折磨太多了。

他對自己如此之狠,長老們稍微收勢,隨後以更猛烈的攻勢襲來。

那伽要扶著重傷的左臂,操縱蛟尾,旋即不足回旋。

他無法反擊,只能靠躲避。

更低頭去觀察紀箏情況,聲音難掩焦急,“紀箏,你還好嗎?”

這時,紀箏頭猛地一低。脖子彎曲的程度,幾近折斷。

那伽心緒亂了,瞬間失勢,數道攻擊迎面而來。

他調動蛟尾擋在身前。蛟尾被戳成了馬蜂窩。

傷在真身,他猛吐口血。昏倒過去。

嘎嘣嘎嘣。

紀箏彎曲過度的脖子,重新變正。她扶了扶自己的脖子,扭了幾下。

擡頭時,那冷酷的表情,忽地怔楞。

眼前,是一雙手臂。

那伽在昏倒前,用自己的臂彎,護住了她。

即便失去意識,雙眸緊閉,他潛意識還記得要保護他。跪著擋在她身前。

紀箏輕輕嘆了口氣。

她站起來,俯身,摸了摸那伽的臉。冷漠的眼神裏,出現一種覆雜的情緒。

似留戀,似感傷,又似絕望。

雪白的手拂過那伽的肩頭,那化骨之傷,迅速好轉,重新愈合。毒也被解除了。

“來得及。”

如果西王母在場,便知道,是她來了。

那是能和西王母正常交流的靈魂。

“紀箏”拿出奢比屍的脛骨和手掌。

比鬼魅還快的速度。

沒有引起任何波動,已經到達周蘭澤頭頂。

身輕如燕。

低頭時,神情溫柔慈悲。

長老們大駭,視線還停留在紀箏原地消失的地方。便聽少主那邊,傳來冰冷的女聲。

“奢比屍之眼,破。”

“紀箏”以脛骨為杵,以手掌為錘,對準周蘭澤鎖骨窩,敲了下去。

遠遠看去,她的動作,仿佛擁抱。

“奢比屍之眼……消……消失了……”

長老們方寸大亂,被一陣激蕩炁流沖飛。

他們恍然意識到,這妖女此刻的實力,遠在他們之上。大部分都按兵不動,以觀後變。

就是有三兩個忠心的,還想沖上來護主,身前卻有無形的墻壁,將他們擋住,寸步不能往前。

戰鬥是壓倒式的優劣對比。

奢比屍之眼隨風而化散,周蘭澤瞬間脫力,倒在紀箏懷裏。

紀箏接住他。

肉|體風化,血肉消散,她接住的是一副骨架。

“三哥,我們回家。”

從頭到尾,周蘭澤都未曾對她出手過。

直到靈魂飄逸出身體。

往事如畫屏,一幅幅在他面前飄過。

父母的慘死,一生追逐獲得奢比屍之眼的認可,年山墓園的初次相遇,她混進來後的朝夕相處……

最後的最後,全部匯成眼前她的眉眼。

冷漠到驚心——

不知怎地,周蘭澤回憶起京城那擱月亮一樣的少年。

或許有些懂了,那種煢煢獨立於世間的落寞,心境有所同感。

是愛而不得啊。

那副白骨,不知哪來的力氣,骨骼作響,抱住了紀箏。

紀箏輕輕回抱。

“妹妹,不哭。”

紀箏點點頭,“三哥,我好好的,你放心吧。”

白骨松脫了手。

紀十一殘餘的死魂碎片,執念消解,消散於天地間。

紀箏垂眸。

她早就知道了,十五歲那年,三哥橫死。可他心性純粹,善業隨身,早就投胎輪回去了。

如今的這一點兒殘魂,不過是放不下妹妹的執念。

存在於遺骨中。

用盡最後的力氣,阻止周蘭澤,傷害妹妹。

紀箏將白骨收攏好,背在袋子裏,叫醒了那伽。

按照之前的逃跑路線,逃出南洋派。

長老們想追不敢追,縱有追來的,也被事先那伽布置好的路障絆住腳,不多時便追丟了。

紀箏直奔南洋派附近的神龕。

轉地府。

而後背著白骨,昏倒在地。

醒來時,她看見陌生的屋頂,那伽發覺她醒了,端水過來,“三哥的遺骨,我收好了。老川把他的辦公地點,借給我們歇息。”

紀箏頭疼欲裂,人都是懵的。

發生了什麽?

她不是和那伽在對陣南洋派長老嗎?

同昆侖山那次一樣,她的記憶一片空白。

“我們怎麽逃出南洋派的?”她問那伽。

那伽如實回答,他受傷暈過去後,再醒來,便是紀箏帶著他一起逃跑。推測是紀箏打贏了南洋派。

中間的事,他也不清楚。

紀箏唉唉嘆氣,接過他手裏的水,喝了幾口。

渾身還是疼。

像是過度使用了身體。

她又躺回去,沒有說失憶這件事。太累了,只想躺著休息。

總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可又無處可問,無處可追究。

反正,三哥的遺骨,已經要回來了。

晚些,有機會找到師父,再研究她身上的異常吧。

紀箏又休息了半個月,便要從地府回年山去。

中間,她背著那伽,偷偷溜回南洋派外圍,用黃紙蝴蝶回去探路過。

可惜沒什麽有用的發現。

少主一死,南洋派長老坐陣,各懷心思,內鬥個不停,亂成了一鍋粥。

她在外沿嘗試過用冥燈收魂,也沒有找到周蘭澤的魂魄。

想要斬草除根,亦是不能。

索性隨他去了。

她的年假寶貴,在南洋派耽擱快三個月,就剩一個月了。她得回年山好好陪陪家裏人。

紀箏一心和那伽回家,沒有留意到。

一只蝴蝶,停在她的酆都冥燈上。綻開翅膀,抖落紫色磷粉。

紀箏轉身而去。

南洋派內,琬琰殿一派淒涼之景,串鈴花雕落。

地府通往年山神龕的路上。

那伽背著紀箏,替她舉燈。

“腿還酸嗎?”

紀箏圈住他後頸,“酸,累,困。”

“睡吧,到了我喊你。”

……

年山墓園。

到達時是清晨時分。

“到了。”

紀箏還睡得迷糊,從那伽背上爬下來,半瞇著眼走路,由他牽著往山下走。

行在山腰,都能聽見上方傳來鴨子叫。

其中夾雜著山下傳來的公雞打鳴聲,聲音清亮。

恍若隔世。

走到山腳,新建的院子近在眼前。

院子前也新種了兩排桃樹,綠葉交雜間,隱約可見粉色。

門前圍著圍欄,公雞就在裏面,一跳幾尺高,條上跳下,毛色油亮,雞腿飽滿。

去妖異崗才一年,短短一年多,發生了這麽多變化。

紀箏抓著那伽的手,往後輕輕拽了拽。

那伽笑起來,“別怕。到家了。”

“肯定是阿姐回來了。”小屋中傳出女孩興奮的聲音。

還有邱老頭的反駁,“你一天到晚阿姐阿姐,別又跑個空。”

聽聲音,邱老頭一大早在砍柴。

“阿姐!”

小埋揉著惺忪睡眼跑過來,整個世界都亮了,腳腕上的鏈子清脆好聽 。

“啊。”

紀箏的身體比頭腦更快,蹲身抱起小埋。

抱到了。

這次是真的。不是幻境。

紀箏第一時間把那節指骨還給小埋。

小埋轉溜著眼,“阿姐,給我講故事。你這次出去好久啊,有沒有好玩的事,我要聽。”

她拍拍紀箏的臉,“阿姐,你的傷也好了。”

又驚奇地看跟上來的那伽,“道士哥哥的腿也好了。”

紀箏把她抱起來,不自覺笑起來。

“好,慢慢講。”

目光下移,看到小埋伶仃腳腕上的腳鏈。由小埋親娘的指骨制成。

紀箏看了眼那伽提著的冥燈,該讓太素見見小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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