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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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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十二)

“你好了嗎?”

紀箏得了奢比屍之眼的訊息,一瞬的欣喜過後,便是乏累。捏捏眉頭放松,才聽到屏風後周蘭澤悶哼,便過來問一句。

屏風後很安靜。

悶哼、什麽雜響都沒有了。

紀箏幾乎要好奇走過去看看,但想到奢比屍之眼的訊息,她坐不住,急著去藏書閣再看一次那個□□,遂道:“我餓了,先回去了。”

屏風後傳來明顯的砸水聲。

水花四濺。連屏風上都濺到深色的水滴。

“我還沒有你的飯重要?”

氣急敗壞的。

紀箏不知他又發什麽瘋。沒說話。

過了會兒,周蘭澤自己先灰敗了勢頭,有氣無力道:“你去吧。吃慢點,餓久了吃些好克化的。”

他偶發的良心之語,從紀箏左耳朵進,又從紀箏右耳朵出去。

“好。”

紀箏直接告退。

出門後直奔書閣,連門都忘了關。

餓了吃飯是借口,她只要最後確認,就能肯定,奢比屍之眼的意圖,可能與目前南洋派的行徑,完全背道而馳。

她出門太急,連門都忘了關。

刮進來的風吹動屏風,帶進絲絲涼意。

在漸趨冰涼的是水中,身形高大的周蘭澤,捂住左胸口。

疼,真疼啊。

……

南洋派書閣。

紀箏第二次通讀那本野史,□□風,她依舊熟悉,內容記得清楚。

再想到這幾日在琬琰殿啃的內部書。她理順了。

奢比屍,本非邪惡。

在南洋派內部書中,奢比屍被稱作僵屍王,作惡多端,部眾無數。他建立奢比屍之國,即南洋派的前身。

外形上,描述奢比屍王,臉似人面,耳朵似狗耳,身形似獸,兩耳纏繞著兩條青蛇。

紀箏見過幾次。

周蘭澤會見外來客,並不避諱她的存在,有時會召出奢比屍王的真身,外形相符。

但是,在書閣的野史書中,紀箏看到了完全相反的說法。

奢比屍本心從善。那雙耳朵貼地,是專聽惡趣邪道的。專門消滅游蕩的惡魂。

他建立奢比屍之國,初衷是為了糾集力量,更方便地捕殺惡鬼。維護人世的安寧。

而後便是亡國。

亡國這段散佚,原因不明。

再次接續上,就是南洋派建派。

南洋派的創始人,找到了奢比屍之國的遺跡,以此為基點,建立發展了如今的南洋派。

紀箏直覺,更相信奢比屍為善這一種說法。

惡毒的未必是奢比屍,很可能是找到奢比屍的那個創始人。

凡人的貪欲,榨取了奢比屍的神力,用於綿延子嗣和作惡。

協同行惡。

奢比屍在惡趣中徘徊,逐漸失去了自己的判斷力和初心。

所謂的奢比屍之王,卻被南洋派這個組織,反過來挾制。

這是紀箏的猜測。

還需要進一步實證。

個中關竅,肯定是狗少主這個唯一繼承人,最為清楚。

而後能打通的關節,便是與周蘭澤來往密切的太素。

都不是好相與的。

紀箏思考做法,回到琬琰殿。人在門檻,看到眼前景象,頓時凜然,汗毛陡生。

窗戶還是大開著。

周蘭澤把椅子搬到窗邊,坐著看花。

微風起時,吹過他半幹的頭發,幾縷發絲黏在臉上。

他不管。

白色中衣敞著,露出胸膛。

紗布都不包,就讓猙獰的傷口外露著。被涼風吹拂。

而且,他懷裏抱著只信鴿,頭頂一撮水滴灰毛。

是太素的信鴿。

他知道了?

知道她來者不善,還這麽平靜?

坐在窗前看花,乖得就像個病弱多年的病秧子,在聞濱薊花花香的味道。

窗外大片堇色,和他的眸子同色。

紀箏倒退一步。

如果她被發現了,那就只有……

“進來吧。”

周蘭澤轉過頭來,沖她微笑。

紀箏無法拒絕,他乖巧起來的神態,和三哥幾乎一模一樣。

周蘭澤搬了把椅子到旁邊,邀請紀箏同坐。

紀箏坐下後,表面如常。手卻不自主抓緊了裙子。

目光時不時飄向周蘭澤懷裏那只信鴿。

不管他發沒發現她的身份,有些話,反正早晚都要問,晚問不如早問。

周蘭澤和她聊起了花,“你知道濱薊花的花語嗎?”

紀箏楞住。

在嘴邊要問他|爹娘的話,打著轉兒,又憋了回去。她隱隱感覺,周蘭澤有心裏話要說。

紀箏搖搖頭。

“你不是被刺過嗎?”周蘭澤語帶譏誚。

紀箏捏緊裙擺,看著自己的膝蓋處。

腦子裏千頭萬緒,都是計算如何瞬間殺死周蘭澤,並且能安全逃離南洋派的法子、路線。

唯一不能確定的,就是奢比屍之眼,她能不能打得過。就算打得過,自己重傷之下,能不能逃出南洋派。

她的心不在焉,根本不加掩飾。

周蘭澤仍是強笑,唱完這出獨角戲。他盯著那羽絲狀的花瓣。

“心如針刺。”

娘是對的。

爹自以為愛娘,把她從南國小島強帶來,以親人為要挾。

強求了一輩子。

只求得無心的身體。

娘這一輩子,生下他後,都沒有開過口。

她最愛的就是種濱薊花,不停種,好像回到了家鄉的小島海岸邊。

多少次,他聽見丫頭們議論,“真是情種,對夫人一片癡心,可惜了。”

爹是個情種。

是嗎?

或許是自以為的吧。至少,他說不上來,自己更像爹,還是更像娘。

“串鈴花的花語呢?你知道嗎?”周蘭澤開口問。

紀箏微微擡起視線,盤桓在他受傷的胸口。三道皮肉外翻的裂痕。

能打得過嗎?

不行,她沒有時間再跟他扯些花不花語的了。

紀箏立身而起,“少主,你爹娘是怎麽死的?”

“串鈴花的花語是……”

男女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紀箏先問完了自己的問題,而周蘭澤的話,停在了一半。

他看向紀箏。

坐著的他,不得不仰望站著的紀箏。

眼神倏忽悲哀,而後是眸子裏結出漫天不散的冰雪。

“你想死嗎?”

他鎖骨窩的奢比屍之眼,直接睜開了一半!

紀箏立刻跪倒,避免去看那邪惡眼珠而失了神智。

“少主,奴婢不敢!”

話語是一百分的軟,招式是做好了十足的準備。隨時能暴起。

氣氛膠著。

紀箏沒聽到任何異動。

不打算處置她嗎?

紀箏:“少主……”

“說了不許叫我少主。”

紀箏擡起頭,他斜著眼看過來。可眼睛裏並沒有怒色,只有寒意。

還泛出苦澀。

“起來吧。”

事情似乎還有轉圜的餘地。

紀箏緩緩起身,打機鋒自是不必。

周蘭澤開始訴說往事,語氣平淡,並沒什麽要緊的樣子。

但紀箏聽明白了,他很在乎。

他爹娘的死,他很在乎。

上一任南洋派的掌門和掌門夫人,死於祭祀儀式。那場儀式,並不是紀箏猜想的,把“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嫁接給周蘭澤。

那的確是他與生俱來自帶的天賦。

祭祀儀式的目的是反過來,讓周蘭澤能“鏈接”上奢比屍王。

建立鏈接後,當周蘭澤找到合適的身體,就能引奢比屍之王入|體,共死共生。

在之前,沒有人能承載奢比屍王。因為人類軀體,無法承受強大的元神,會迅速進入衰敗,需要換身體。而周蘭澤的稟賦,完美避開了這個缺點。只要他的元神在,合適的身體,就能不停再生,奢比屍王也能寄居於他身體上。

這也是為什麽,他是歷代奢比屍王中,最受重視和擁戴的一屆。

他的天賦,南洋派稱為神賜。

可就是這場祭祀儀式,讓他的爹娘陷入了瘋狂,在他面前互相捅死了對方。

凡邪術必有代價,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紀箏聽完,沈吟道:“奢比屍王,真的想降臨於人身上嗎?”

還是……南洋派的貪婪,想要借取屍王的能力?

紀箏沒等到回答。

他倒在了她身上,額頭滾燙,早已發燒。

紀箏呼喚大夫。

懷中身體真的好沈重。可是,她聞到了熟悉的……荼蘼香氣。

三哥……

她做得對嗎?

*

琬琰殿。

紀箏坐在床邊,看著床榻上高燒的周蘭澤。

時不時地,她會在水盆裏絞幹帕子,替他更換額頭的濕帕。

睡著的周蘭澤,毫無攻擊性。和三哥神態幾乎相同。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耳相和眉毛裏的善痣。

還有身形、骨架……

骨架。

紀箏咬牙。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鎖骨窩多出的那只眼睛。

在祖宗墓地時,奢比屍之眼只是微微睜開。

這次紀箏急問周蘭澤爹娘的死因,奢比屍之眼已經半睜。

連周蘭澤昏迷時,都閉不上。

眼珠血紅,被青綠色眼皮半包裹,惡意地看著紀箏。

奢比屍之眼的開合,與周蘭澤的情緒,應當有關。

看來狗少主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啊。

而且到了他無法自控的地步。

紀箏之前直覺,不能讓奢比屍之眼睜開,否則會發生不祥之事。屍炁外洩,沒人能制止住奢比屍。

但如果……刻意刺激眼睛睜開呢?

奢比屍之眼完全睜開時,周蘭澤會不會變成瘋子?

“看見”是相互的。

她之前無法對抗這只眼睛,眼睛是閉上的。當它完全睜開時,它能完全看見紀箏,紀箏也能完全看見它。

它能傷害紀箏,那她是不是也能傷害它?

琬琰殿內,紀箏撥開紫色床幔,輕輕探向了周蘭澤的鎖骨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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