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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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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九)

紀箏用來打包的布包,系口不知何時松開了。布包傾斜。

糯米雞荷葉餅掉在了地上。

一幫侍女紮堆過來看稀奇,不期踩到什麽軟物。

“啊喲什麽東西?”

一看是踩扁了的荷葉包糯米雞,黏噠噠的。

侍女罵道:“晦氣,臟了我的新鞋。”

又循著糯米雞往上看,看到了紀箏,看到她手裏斜墜的布包。

這就是罪魁禍首了。

侍女來氣,來推紀箏。

“又是你這個晦氣玩意兒。”

手剛挨著紀箏衣服,頓時嚇得說不出話。

夏箏這臉色太陰沈,唬得人心慌。

侍女收手忙退遠了。

愛欺淩他人的,自己也欺軟怕硬,不過如此。

紀箏走進屋,看著一團淩亂。

外頭一圈密匝匝看熱鬧的,裏頭是轉移到床上的冬畫屏。臉色慘白,臉帶淚痕,眉頭緊蹙,昏迷不醒。

被褥上全是血。

“叫大夫!快叫大夫!”

春芝芝嚇出眼淚,看著半條命都嚇沒了,發髻散了都沒顧上。

秋蓉魂不守舍,拿手帕壓緊那斷腕處,血怎麽也止不住,一股股的熱噴在掌心,她自己也灑淚了。

紀箏上前一步,問:“她手呢?”

秋蓉皺緊了整張臉,別過臉去,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我問你,她手呢?”

紀箏又問。

春芝芝壓著畫屏另一邊的斷腕,聽著崩潰了。

哭叫道:“是太素長老!別問我們了。”

紀箏的目光刺向她,令春芝芝嚇得後背發毛。

還好夏箏沒功夫顧她。

紀箏轉身,推開人群,直奔太素的山頭。

白日裏覺得累到汗津津的腳程,現在卻一點都不覺得長。怒火盈滿於胸,連四肢都被點燃了般,滿是力氣。

紀箏尋到山頭,推開攔路的盜青,去半山腰的傳送陣。

僵屍盜青機械地回,“師父出去了。師父出去了。”

他攔不住紀箏。

紀箏傳到山頂,迫切地想砸點什麽,想把這裏一切都毀壞掉。才能把胸腔裏的氣放出去,才能把腦海裏兩只血淋淋的斷腕畫面,給甩出去。

她闖進太素主殿。

光線幽微,屍炁惡臭,還有煉丹爐裏詭異的油香,她都顧不上。

抄起最近的花瓶,紀箏舉起手臂,就想往地上砸。

大理石地板極透亮,倒映出她面無表情的臉,還有舉在手裏的花瓶。

紀箏停住了。

心漏跳了一拍。

她舉著的不是花瓶。

太過震驚,怒氣一瞬間煙消雲散,化為口中盤桓不去的苦澀。

紀箏低低地苦笑起來。

那不是花瓶。

是一個琉璃罐。半個孩童高,裏面泡滿了不知名的液體。

液體中,一塊琥珀上下沈浮。

琥珀中封著萎縮的嬰兒。

身上的道服都讓她眼熟。

前輩。

鐘師。

他授予她禦宗心法。

鐘師的魁罡元功到了盡頭,他返老還童,以嬰兒姿態死去。他與斷一臂的太素打鬥,傷得太素仿佛老了十幾歲。

他盡力了。只是死後不得安寧。

被封印在琥珀裏,就放在太素煉藥的鍋爐旁。

紀箏把琉璃罐放回原位。

小僵屍周醜跟上來,急得手舞足蹈,可紀箏不是周蘭澤,聽不懂他的話。還是追上來的盜青,會說只言片語,“師父要用,師父煉丹用。”

害怕紀箏把琉璃罐真打碎了。

兩只僵屍虛驚一場。

紀箏說:“我要自己待會兒。”

她踱步到外頭透氣。

前輩鐘師的出現,讓她的怒氣平息下來。內心深處,怒氣積壓更多,如同海面下激湧的暗流。

她冒險呼喚酆都冥燈,搜尋鐘師的魂魄。

遍尋不獲。

想起當初被南洋派鎖去的寧姝,估摸鐘師的魂魄也被拿去煉制邪術了。

紀箏長籲一口氣。收起冥燈,跟上周醜,早些下山,以免撞上太素。

在山腳,周醜對盜青比劃起來。兩只僵屍咕噥半晌,像是達成了什麽共識。

周醜樂得蹦跶都變快了,蹦到紀箏跟前,控制好距離,拍了拍她的肩。

明明是僵屍臉,紀箏從他眼神中捕捉到明晃晃的得意。

紀箏破天荒懂了一回他的意思,“你搞定了?太素不會知道我們來過?”

周醜猛猛點頭,脖子發出嘎嘣脆響聲。

他不便點頭,便原地跳了好幾下。

紀箏啞然失笑。

“謝謝你。”

小僵屍好像笑了。

或許只是她的錯覺。她有些明白,為什麽周醜是周蘭澤最信任的小僵屍之一了。他很忠心,也很機靈。

紀箏往回走。

小僵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躲在樹叢中,盡量不被其他人發現。他觀察著紀箏。

每一步都走得沈重。

畫屏的斷腕,琥珀裏的鐘師,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胸腔裏傳來痛心之感,還有強烈的窒悶。

回到侍女住處後,先時擡回畫屏的兵荒馬亂陣仗,已經不見了。侍女們各自在忙各自的事,連春芝芝和秋蓉都洗漱過了,換下了沾血的侍女服,換上了自己的衣衫。

兩人正合力換被套,那是先兒畫屏躺的地方,浸透了血。

紀箏問:“畫屏呢?”

秋蓉軟聲道:“李嬤嬤叫擡出去醫治了。”

這麽快?

春芝芝:“叫家人領回去了,會沒事的。”她嗓子發啞,不像平時雀兒似的神氣,“嬤嬤說停在人堆裏,不像話。”

這句,大家都沒多想。

紀箏聽了,不覺灰心。

除了幾個自己就是邪修出身的人,她們神神叨叨的來南洋派當侍女,就為了有機會接觸新邪術,她們很適應。對於畫屏的慘狀,其他小姑娘們都是驚魂未定,莫不是冷汗涔涔。

夜裏睡覺,連來欺負紀箏的都沒了。

紀箏睡在冬畫屏的床位上,裹著畫屏的被子,覺得好冷。

好冷。

畫屏被送出去,送得匆忙,被子釵環等一應物什都沒帶走。

這回紀箏沒聽周蘭澤,夜裏沒去琬琰殿。

李嬤嬤親自來喊,她才忍著痛心,勉強動身。

他很需要人陪。

紀箏很需要看他屋內有關奢比屍的書。

萬物相生相克,方行無常。

奢比屍的眼睛,肯定有弱點;周蘭澤能活死人肉白骨也不可能是殺不死的。

兩個人都很寧靜。

一個坐在床/上看書,滿腦子想著怎麽殺了另一個,徹夜未眠。

另一個睡得很安穩,夢裏都甜美。期待著對方怎麽樣來殺自己。

脫下鬼怪面具的周蘭澤,伏在紀箏身側,甚至嘴角帶著點笑意。

紀箏一手捧書,空出的另一只手,緩緩點在他的嘴角。

“三哥。”

她無聲地呼喚。

等我。

扒了他的皮。

次日,紀箏回侍女住處,看見一床被褥扔在地下。還有釵環首飾、鞋襪衣裙等放了一小箱,箱蓋半開著,都是畫屏的行李。

紀箏:“畫屏家裏來人了?”

“嗯。說是等會讓門房來領走。”

秋蓉應聲,見到紀箏,她就有幾分畏懼心虛。不再搭話。

紀箏抱起來,“我去送吧。”

和門房一起。

門房拖了木板車來運,紀箏只用在旁邊扶著。

她找李嬤嬤預支了月銀,揣在胸口。預備待會兒捧給外頭畫屏的家裏人。如果可以,她想出去看看畫屏。那麽重的傷勢……

過東邊角門時,門房夜裏吃了酒,尿急,跑到樹叢裏解手去。

紀箏聽得兩個看門的婆子說閑話。

“小娘子可憐,一雙手都沒了。”

“比起那些丟命的,這算撿回條命。女兒觸怒長老,沒遷怒到家人身上算好的了。”

“太素長老……是算好說話的了……”

“既賣了女兒進這麽個地方,未必料不到這一天。”

“她/娘也蒙在鼓裏,昨夜裏就哄了回去。”

紀箏聽著,指甲扣緊被褥。

畫屏她/娘,沒帶她回去嗎?

紀箏走上前,先給兩位婆子遞了碎銀。

兩個婆子喜不自勝,看她身上侍女服,刺繡規格是少主殿內的,更肅了神色,“姑娘問什麽?”

“昨兒斷了手的,家裏來人接她,可家去了?”

婆子道:“怎麽可能?”

“才來幾天,就惹怒長老的,沒情分可言。連發賣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哪有這麽大臉面,還能定定心心家去?”

紀箏聽了如挨重錘,腳步晃悠好幾下,還是婆子給攙扶住了,才沒摔倒。

“姑娘,這是怎麽了?”

紀箏顫著聲,“昨夜不曾睡好。”

打發了兩位婆子,紀箏收在木板推車前,等到門房解手回來。

紀箏問:“畫屏人呢?”

門房支支吾吾,“叫她/娘領家去了。”

紀箏揪住他衣領。

門房仍是不說。這點嘴關,在南洋派混,還是要守得的。

紀箏冷笑,擡膝一頂。正中門房肚子,疼得他弓起腰摔在地上。

“哎喲。我說,說還不成?這麽大氣性。”

“李嬤嬤吩咐的,丟祖宗墓地,自生自滅去。”

紀箏讓他指路,祖宗墓地在何處。門房指了個方向,“一路往南到頭。”

他揉著肚子爬起來,勸道:“姑娘你新來的吧。那裏去不得,比外面的亂葬崗可危險多了。”

紀箏早跑遠了。

門房害怕,把畫屏東西收拾收拾,能貪汙的貪汙了不能貪汙的就丟給畫屏娘家人。這事叫兩個目擊的婆子閉緊了嘴,誰都不準洩露,好處均分。

肚子傷了無非自認倒黴。他這眼皮總跳,感覺這姑娘得牽出什麽大事來。

總之,別讓上頭查到他身上來。惹火燒身就不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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