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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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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二)

周蘭澤的瘋癲,超出了紀箏的預期。

完全猜不出,這狗少主選心儀侍女的標準,是什麽。

是喜歡膽大的?能忍痛忍他變|態脾氣的?還是害羞的?

若是不能中選,紀箏之前就打算好了。尋個落單的南洋派下人,找好時機,施加安睡咒,李代桃僵即可。

不過這是無奈之舉,且南洋派內藏龍臥虎,風險頗高。

如果可以,紀箏還是希望以正常渠道進入,中選侍女。日後行走也更方便。

啪嗒。

周蘭澤已走到紀箏面前。

老嬤嬤在旁鞍前馬後,“少主,可有心儀的呀?”

聽說她是南洋派的老人,帶大了好幾任主子,特賜了周姓,但她不敢領受,仍從本性“李”。

周蘭澤對她十分客氣,“有。”

他這話一出,紀箏聽見全場都松了口氣。

紀箏的心還提著呢。

周蘭澤就停在她面前,闃然無聲。

良久,方聽他彎腰對李嬤嬤耳語幾句,輕聲細語,聽不真切。

聽完,李嬤嬤連連點頭。

周蘭澤又走回窗邊,步子邁大,帶起長發,香氣隨之飄出。

紀箏聞到一種特別的芳香。

像雨後森林的草木香,細品又有種類似玫瑰的香氣,卻極淡極難捕捉,反而是草木香極其濃郁,讓紀箏想到雨後慢慢風幹的樹根,和樹根旁搖曳的野雛菊。

她慢慢認出了這種香氣。

荼蘼。是碾碎的荼蘼。

鼻子一緊,酸得差點落淚。

這是三哥紀十一……生前最愛的香氛。

他看著高大,可粗中有細,天生就愛做手工、搗香料這些細致活。

紀箏幾乎站不住。

那一瞬,她錯覺,三哥回來了。

可乖戾少年跳出窗去,從窗戶來,從窗戶走,自在逍遙。

那不是她的三哥。

三哥已經死了,斷成兩截,死在她面前。

她眼睜睜看著死的。

紀箏的心像被大手攥緊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李嬤嬤的話語,也如在撞鐘,在耳邊回響,響亮而虛浮。

“侍女遴選,中選二十三位。以下是入選名單,第一位……”

紀箏聽到了自己的化名“白箏”。

她閨名知者甚少,又怕緊急被喚時,露了馬腳,索性以本名為化名。

還好,入選了。

計劃順利。

李嬤嬤念完名單,繼續道:“擇四位,可輪次進琬琰殿伺候。”

紀箏稍稍清醒,豎起耳朵。

“蕭芝芝,白箏,蘇蓉,楊畫屏。”

“少主說了,為好記,取四季為姓,依次改名為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紀箏想,那她就得叫夏箏。

紀箏大感無語。

周蘭澤……這可是你讓我瞎整的。

不過,想想冬天那位,得改名“冬畫屏”,紀箏覺得自己這“瞎整”的名兒,想想也還行。

於是,四位侍女,便正式更名為春芝芝、夏箏、秋蓉和冬畫屏。

特準出入琬琰殿。

如此敲定,二十三位中選者喜不自勝,而落選者蕭條退場,彼此搭伴,陸陸續續跨過門檻往外去。

天色已晚,恐這麽多年輕女子,紮堆出了南洋派,遭到什麽事兒,不是頑的。那些個邪修,年年亦有蹲守在出入口,少主挑剩下的,他們便擄掠去一兩個,擄去當玩|物或試藥的,都是有的。

畢竟在昆侖地界上,受西王母管轄,能不落人口舌的地方,沒必要節外生枝。

因此李嬤嬤就讓一眾女子都住了下來。落選者明早再走。

大晚上的,中選者的房間也還沒收拾出來,都將就擠在一處院落。

剛安排好,女孩子們就嘰嘰喳喳,像是放出籠的鳥兒。

不受剛才的約束,聊天的聊天,認姐妹的認姐妹,約好出去後也再約吃飯約同游。

還有那被周蘭澤踹過的秋蓉,雖是能忍痛,但膝窩青紫,一瘸一拐地走,問李嬤嬤要了傷藥,自己找地方坐下來上藥,一邊抹藥一邊疼得掉淚。

花容月貌的春芝芝,親熱地坐過去,幫秋蓉上藥,軟言慰語,人如其名,真像朵解語花似的。

冬畫屏縮在角落讀書,臉色嚴肅,比寒冬臘月有過之而無不及。

紀箏不喜那熱鬧,就立在院中樹下,撫摸樹幹,靜心冥想調息。

腦海中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多位女子,同住一屋,明日起來已是不同命,難免有落選者心有不甘,抱怨幾句。

欺負人的少主,她們不敢說他壞話。

便把怒火矛頭,都對準了公布結果的李嬤嬤。

“老虔婆!趾高氣昂。”張口就是碎嘴子罵人。

而後便是竊竊私語。

估計也是些怨懟之語。

紀箏立在樹下,感受掌心樹皮粗糙,聽風聲在耳畔拂動。

道法五重境,離天耳通還遠得很。但靜下心時,連不同人的腳步聲,都很清晰。能一一分辨。

秋蓉一重一輕的腳步、春芝芝的、冬畫屏坐麻了換只腳壓等等……

侍女待選們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都饑腸轆轆,李嬤嬤叫人煮了夜宵送來,眾人用一點,也就預備睡下了。

哪知吃到一半,李嬤嬤領著幾個面帶刺青的邪修闖進來,拖了幾個侍女就走。

那幾個女子鬢發散亂,嚇得落淚,驚叫不已,“做什麽?”

“做什麽?”李嬤嬤冷笑一聲,“聽你們怎麽編排我的不是。”

真是隔墻有耳。

說了幾句閑話,不知怎被報到李嬤嬤那裏去。

紀箏若有所思,朝春芝芝、秋蓉那頭望了眼。

幾個碎嘴的早哭得不行,抱著李嬤嬤的腿求饒,還有自打嘴巴的,“嬤嬤,我知錯了!”

李嬤嬤冷心道:“拖下去,熬雀舌!”

眾姑娘間,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有些人嚇得臉色煞白,“我聽說……熬雀舌是……是拔……”

拔|人|舌。

熬是怎麽個熬法,紀箏不用多想。先搶步跪出來,“嬤嬤安。這些女子年紀小,沒輕重,不知可否饒她們一回?”

為了幾句抱怨,在別處不過吃幾記打。

到南洋派,幾句話害得舌頭都拔了,管是關起來還是放出去,沒了舌頭,這幾個女孩的下場,可想而知。

紀箏還是沖出來求情了。

李嬤嬤看她一眼,“為她們求情,可是舊識?”

這話問得巧,埋著陷阱。

紀箏聽出話風,壓低頭,“不相識。相逢即有緣,怪我多嘴。”

李嬤嬤滿意笑笑,扶起她,“箏姑娘是聰明人,可別

和碎嘴子有緣。”

說話時,她語氣和藹,動作和緩,就像是普通老嬤嬤。

但那幾個女子,早被邪修們拖了下去。

無人敢阻攔。

紀箏聽著紛沓腳步遠去,女孩們的布鞋,在地上拖出兩條泥痕。

她的指尖微微發麻。

出了李嬤嬤抓碎嘴子的事,屋子裏變得很安靜,沒人再敢隨便搭話閑言碎語。只有打水洗臉、折疊床鋪、拆下釵環等活動聲。

大家都累了,忙著睡下。

是夜。

侍女們休息的屋子裏,一道身影鉆出。

端著銅盆,跑到樹下。拿著火折子,碰了好幾下都沒能點燃。

深夜寒風凜冽。

凍得人縮脖。

紀箏又試了好幾下,火折子才點燃。她從懷裏摸出一沓黃紙,其中夾雜的通訊符,被她一同投入銅盆,燒成飛灰。

通訊符點燃,那頭的那伽與她,便心有靈犀。

與他心通類似,可用頭腦對話一刻鐘。

外表看,紀箏是在化黃紙,火光映襯著她那張畫皮妖畫出來的臉,這張臉不同於紀箏本身的氣質,五官極盡妖嬈,被火光照射時,幽幽如野鬼。

實際上,紀箏在腦海中,與那伽對話不斷。

她簡單報備了這邊的侍女入選情況,提到了周蘭澤陰晴不定的脾氣。

那伽那頭聽說她沒被為難,很明顯地松了口氣。

他那邊也順利,讓崔驚樾出來接些生計,除妖扶正,崔驚樾十分擅長。就是用禦鬼宗的術法,嚇到不少圍觀者,解釋清楚後,也獲得了理解,沒什麽挫折。

就是神魂容易勞累,崔驚樾退下去時,那伽需要更深更久的睡眠,來穩固小師弟神魂,他自己也需要休息。

就是用通訊符腦中對話,也難掩困乏。

紀箏遲疑些須,還是問出了口。

“你一直熬著沒睡,等我嗎?”

“是啊。”

應聲纏綿悱惻,卻令紀箏瞬間毛骨悚然。

渾身的毛仿佛都炸開來。

她望著眼前蹲下的身影,被發跣足,鬼怪面具。她的心跳一剎那蹦到高點極限,幾乎迸出胸腔,又緩緩回落。

“少主。”

紀箏冷靜下來,“您怎麽來了?”

突然出現的周蘭澤,讓紀箏不得不提前切斷了通訊符。她暗道可惜,一刻鐘沒用完,同那伽都來不及道別。

“你在做什麽?”

周蘭澤蹲在銅盆邊,隨地撿了根樹枝攪動銅盆裏的灰塵。黃紙積壓著,底下的都沒燒透,一半是黃紙,一半被火燒,邊沿灰色,慢慢被高溫侵蝕。

紀箏忙轉蹲為跪,“回少主,奴婢在祭祀亡親。”

“亡親?”

“奴婢父母雙亡。”紀箏心想也符合事實,不算撒謊。語氣裏無盡悲哀。

“這樣啊。”

周蘭澤拉長了語氣,忽而笑道:“這樣啊。那怎麽只有黃符紙,金銀元寶,一個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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