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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南一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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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南一人(一)

三息後,粉色的光回到了狐仙身體裏。而遠離身體的,都化作齏粉,再尋不到任何蹤跡。

狐仙交叉著手臂抱住自己,罕見地露出了無助的姿態。

好像這樣就能阻擋修為外洩。

她臉色蒼白,“我的修為,倒退了三百年。”

加上之前給紀箏的兩滴血,給那伽的一滴血,她的修為,整整少了四百五十年。

可以想象,如果紀箏剛才沒有及時叫停。

十根手指都不用數完。

狐仙將自己抱得更緊,連肋骨都被手臂勒到,呼吸變得困難滯澀。

都不用數完十,她的千年道行,會倒退為零。

倒退到原形。

變回一只……毫無靈智的狐貍。

普普通通,靜待生老病死。

而它甚至不會意識到,曾經千年修行,寒霜酷暑,人情冷暖,都經歷過。跨過了難以數清的困難,曾修煉企及過仙的地位。

狐仙整只狐都不好了。

死不可怕。

對她來說,可怕的是,愚蠢無知,且弱小可憐地死。

和愚氓無異。

她才與這種可能,擦肩而過。

“真的會哭啊,老娘……”狐仙罵罵咧咧,把能想的臟字都在腦子裏滾了一遍,最後都沒罵出口。憤怒的背後,只有一種感情——慶幸。

無比慶幸,她逃脫了那種災難。

紀箏頭次瞧她這樣失態,試探伸手,安撫摸了摸她的肩頭。

“抱歉,我不知道會這樣,剛才不該追問你。”

狐仙搖搖頭。

她知道,這不是紀箏的錯。她自己都預料不到,何況紀箏。

紀箏道:“既然不能說,我會自己去。畢竟,姜雪吟把手劄留給了我。”

在被斬魔劍洞穿後,還記得要把手劄扔進一邊,保證完好。

姜雪吟強行……讓她承了她的情。

而紀箏不喜歡虧欠。

她得完成姜雪吟的遺願,將蜀山滅門的實情,告知姜梨滿。

覆仇的意志,她負責轉達;但具體覆不覆仇,看姜梨滿自己。

狐仙見勸不住,還想再說,想到剛才修為倒退,立馬閉上嘴。“我跟你一起去。”

敲定之後,就得去海底龍宮。

離西王母壽宴僅僅十日,趕去龍宮傳個信,應當來得及。

紀箏在妖異崗院子內,留了書信,說明自己去海底龍宮,找魚人和姜梨滿;如果那伽回來,先保證扈之桃安全,扈之桃情況穩定就等她和狐仙回來,扈之桃情況不穩定,他就帶扈之桃就先去石首山,想辦法求神獸出手凈化。

以紀箏的直覺,她對神獸石首很信任。總覺得神獸在大是大非上,從不會錯的。

即便它早就對紀箏閉門謝客了。

多想無益。

紀箏與狐仙換妖怪馬車,車換舟,往龍宮趕。

五日後,趕到魚人勢力範圍內。在一處漁村加緊歇腳。

卻說魚人打遍龍宮無敵手,將混亂的勢力歸攏在自己麾下,自己則占據龍宮,成為新的龍宮之主。使得四方畏懼,深以為憚。

懼怕之外,還有妒忌,深海下從前各種勢力割據,各自為政,分開來每個都很強大,但彼此之間爭鬥搶奪地盤,精力放在內耗上,沒什麽時間集中精力,發展自己的勢力。

因而海底資源豐盛,也沒人羨慕,搶去分杯羹。

高收益伴隨著高風險。

魚人橫空出世後就不一樣了。

他一人收服無數勢力,還將集合後的部眾,治理得井井有條,海底勢力一條心,他的軍事能力和政治手段不容小覷。這也是為什麽,今年西王母壽宴會邀請他,某種意義上,是變相的認可。認可魚人可為昆侖龍宮之主,統領海底。

蛋糕還是一攤面粉時,沒有人想搶。

但蛋糕做成蛋糕後,成為穩定可吃的美食,想搶蛋糕的人,就成倍增長。

誰不眼饞魚人的勢力?

巴不得黃雀在後,收了海底,稱霸一方。

這也是為什麽四象宗堂堂昆侖知名仙宗,自家都有仙山數座,百裏負星還要派出姜梨滿臥底,打算和平演|變,接手魚人的軍|隊和子民。

他的做法,已經比很多眼饞者要聰明了。

只是靠女人謀求,推女子到臺前,讓女子犧牲,自己躲在背後,對利益大包大攬,讓紀箏實在看不起。

紀箏和狐仙所在的漁村,是魚人的轄區範圍。

這又是他有智慧,不局限於海底。凡是臨海周邊的,生存與水相關的,不拘人妖獸仙,都簽訂條約,歸順於他,他提供海域,他們提供忠誠,彼此互惠互利。

紀箏聽了都嘆為觀止。相當於兵不血刃,給自己招攬了無數“屬國”,拱衛戍邊。

一般人連這條邊線都打不進。

何況入|侵龍宮。

庶女替嫁這招,還真是成本最低的打入內部的法子了。

紀箏和狐仙挑了戶好說話的人家,暫時棲居。

如今她倆的樣貌,都太過惹眼,易生是非,便都披上幕離,及腳踝處,對外只說是野門野派的弟子,下山歷練。

闌風長雨,綿綿數月。

漁民守在屋中,大都愁眉苦臉,想出門打漁都不能。

“這雨下了四個多月了,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再不出海,真要餓死了。”

“祭司大人怎麽說啊。”

聽到這,狐仙小聲向紀箏解釋,因昆侖人族不多,所以還保持著多年以前的一些習俗。推選祭司,及祭司繼承人,遭逢大事就以祭司為代表,與天地神靈溝通,獲得化解之法。

紀箏“哦”了聲。說白了,這些祭司,是“被允許”與神靈對話的。很多有神通的族群,面對弱小的人族,難免會有優越感,只肯與人族代|表溝通,不屑於與黎民為伍。

“求過別處的祭司,感應說龍宮出事了。”

“出什麽事兒?”

漁民搖搖頭,“不曉得。只說不回應。”

“龍宮,已經好幾個月,不對外開放了。”

這些人能接觸到的訊息,止步於此。

是夜,狂風大作,雨水更盛。

這戶四口之家,漁民和兒子搶著緊急修補門窗,而妻女則揮動著大掃帚,往屋外掃水。

紀箏和狐仙不好幹坐著,用了些小法術,幫著掃除積水,讓室內更幹燥。

忙完了。

漁民拖出爐子,套好防火罩,在強仔內點起火來,一群人圍著取暖烘手。

圍爐夜話。

漁民女兒嚷嚷著要聽“龍女王後”的故事。

紀箏:“龍女王後?”

“就是今年龍主迎娶的新娘,聽說是蜀山的美人。”

龍主,是這些附屬地區,對那魚頭人身的魚人的敬稱。

龍女王後,自是指的被搶了婚約、替嫁的姜梨滿了。

講起姜梨滿,漁民故事裏的姜梨滿,和紀箏認識的似乎不一樣。

故事裏的姜梨滿,是神通光大的龍女王後。新嫁後,不僅推行多樣惠民的舉措,蠲免賦稅減少上貢等,時不時還會浮出海面,救助有難的海族子民。

她還有一項本事。

入夢。

聽到這,紀箏的耳朵豎起來了。

說是龍女王後懲罰壞人,並不會動刀見血。而是拉罪人入夢,而龍女王後本人就躲在夢中。

若這罪人經歷了幻夢,還不知悔改,找不到關竅,且找不到龍女王後的真身,就會永困夢中,直至身體饑餓至死,神魂一並消亡。

狐仙聽著覺得離譜,姜梨滿何時有這種本事了?但聽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睛,若沒有事實依據,僅僅純瞎編,還真編不出這麽有理有據的故事。

便問道:“幻夢裏,是什麽內容?”

“不知道。”漁民搖搖頭,“這都是機密,我們平頭小輩的,哪能知道?”

“也就聽侍奉王後的侍女們,傳出來只言片語。不知當不當得真。”

紀箏:“請說。管它真不真,不聽,我這抓心撓肝的。非得精怪挖了心吃去,才算幹凈。”

一句俏皮話兒,倒把大家都說笑了。

漁民繼續道:“侍女們說,幻夢裏的內容,是看入夢人的經歷,所造出來的。好比這殺妻滅子的罪人,入了夢去,他就成了那被打的妻、被推下高塔的孩子,反反覆覆經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娘,我怕。”

漁民女兒貼近自己的娘,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聽,又沒捂嚴實,還是想往下繼續聽的。

“侍女們以為,幻夢就這一種。只要別作大奸大惡,王後是不會無故罰人的。”

“王後有回捉弄她們,把整個宮中的人都拉進了夢。”

紀箏:“都拉入夢?是同一個夢?還是人人各不相同”

“這就是王後的厲害處了。人人不同。”

聞言,紀箏和狐仙互相轉頭,隔著幕離看了對方一眼,又迅速回頭,看著爐子。

龍宮之中,多少號人物。

通通拉近夢,還各個不同,分別控制。

若漁民所言屬實,那姜梨滿就不是神通廣大能形容的了,堪稱駭人至極了。真有這樣的能耐,別說是區區龍宮,就是把昆侖掀翻半個,只要神族不管,也不是做不到的。

不過……

紀箏問:“那豈不是……龍宮內的人,要因夢丟命?”

漁民連連擺手,“可不敢。王後不是那樣的人。”

“只是做夢,但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夢。夢醒,人沒事。”

原來,龍女王後,將所有人心中的最大的欲|望,以夢的形式實現了。譬方說,侍女有暗戀君子的,夢中就終成眷屬;龍族戰將有深恨有朝一日被狡兔死走狗烹的,真在夢中無故獲罪而慘死。

是美夢,還是噩夢,端看人自己。

狐仙:“她倒是會。”

做起開導人的大師來了。

紀箏不覺得是開導,而是作弄。

王後在捉弄整座龍宮,戲舉耳。

而且,這入夢的技能,捉弄人的性子,和青蓮舫上她認識的姜梨滿完全不同

但勾起了紀箏新近的一段回憶

這技能這作風……怎麽那麽像某個愛折騰人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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