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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夢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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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夢魘(一)

年山墓園。山頂懸崖。

斜風細雨裏,立著巨大的怪物黑影。踩在懸崖邊,似乎隨時會墜落。

怪物身以獸形顯,一對狗耳朵上,纏繞著兩條嘶嘶吐信的毒蛇。

此時,它正用一道又一道鬼炁,打向墓園深處的一座無字碑。

由此,觸發了處處提前布設好的反噬符。

鬼炁被反彈回怪物身上。

但通通被它吸收進體內。

對它沒能造成半點傷害。

在怪物的身旁,是一個頭戴蓮花冠的老道,和一副平臥在地的鎮魂棺。棺材內坐著個年輕人,腰部圍了一圈縫合的痕跡,似乎上下|半身,是後天拼起來的。

蓮花冠老道渾身狼狽,滿頭滿臉,道袍上也是各種傷痕:刀劈斧鑿、著火的黑灰、冰霜、水印等等,不一而足。

這都是拜紀箏他們布下的反噬符所賜。

太素這一番慘狀,逗得年輕人哈哈大笑,“素伯,陰,太陰了。”

太素陰沈著臉,“這夥兒人的反噬符是不要錢麽。”

連棺材板板的死角都不放過。

要不是召喚出奢比屍,奢比屍皮糙肉厚,他們還真頂不住這幾波反噬符。

不過,眼見著墓園裏的符咒震蕩之力,越來越虛散。估計反噬符也快耗盡了。

最後一道反噬的鬼炁,打進了奢比屍的身體內。

年輕人周蘭澤和太素眼中都是一喜。

太素掐訣,“鎮魂棺,起!”

鎮魂棺隨之豎起,而太素橫劈過去,化炁為刃,分離了周蘭澤的上下身體。

同時,無字碑後棺材蓋被掀開,露出紀十一的上半截骨架,骨架上蓋著一卷黃裱文。

太素施法,那半截骨架,便嫁接到了周蘭澤身上。

由此,紀十一的完美骨架,終於完成了彼此的交匯。

此時,巨大的怪物,卻雙手撐地,跪了下去。

兩人奇怪:“奢比屍?”

奢比屍耳朵貼地,兩只狗耳朵上的毒蛇,蜿蜒而行,貼在地面上,詭異滑行。

奢比屍口吐人言,“我聽見了,有幽冥之力來了。”

太素:“少主,看來是反噬符的主人回來了。事不宜遲。”

情勢所逼,周蘭澤也等不及了。

他道:“來吧,奢比屍。”

奢比屍點點頭。它站起來,漫天屍炁,從它眼眶中噴湧而出,盡數沖著周蘭澤的胸骨處而去!

屍炁源源不斷地湧入。

方才還是森森骨架的周蘭澤,上下半截骨骼生長融合。血肉、肌理、筋脈以可怖的速度再生。

咄嗟之間,周蘭澤的身體已如常人無異。

面目五官硬朗,身材魁梧有力,稱得上英姿煥發。

此時。屍炁完全融入了周蘭澤體內。

最後一絲屍炁輸送完畢,奢比屍的龐大獸軀,變得輕飄飄扁薄如紙,在細雨中,化為粉塵……

奢比屍,以另一種方式,再生了。

在周蘭澤的鎖骨窩處,一只灰綠色眼皮的眼睛,安靜地閉著。那裏面封印著僵屍之王——奢比屍的力量。

周蘭澤難掩激動,“素伯!完美幹凈的身體,我得到了!”

有了絕對純凈的軀體,他得到了奢比屍認可和歷代奢比屍國王力量的傳承。

他,就是南洋派這一代奢比屍王。

“大壞蛋!”

“大壞蛋……”

此時,一只骨殖鳥撲騰著白骨翅膀,小小的鳥身,從周蘭澤眼前飛過。

大煞風景。煞風景的程度,與白日見烏鴉從頭頂飛過,不相上下。

周蘭澤宛如被兜頭澆了盆涼水。

當即就興致大敗。

他擡手,把骨殖鳥捉到自己掌心。

骨殖鳥卻乖覺,拿頭蹭了蹭他的手指。

周蘭澤哪裏還舍得收拾它?只得松開手,也不嚇唬它了。

誰知,這骨殖鳥一改常態。竟飛到了周蘭澤的肩頭,拿鳥頭去蹭周蘭澤的側臉,格外親昵。

這可是稀奇事。

料想平時,骨殖鳥不僅嘴賤見周蘭澤就愛罵“大壞蛋”,而且脾性還很高傲,頂多停在鎮魂棺祥雲上,非金銀等亮晶晶的地方,它都不屑於待的。

此時,竟肯主動親人?

骨殖鳥:“主人……”

周蘭澤恍然大悟。

原來,他在雪地裏撿到的這只死鳥,生前的主人……就是這具骨架嗎?

好像……是西京那個抄家宰相的三兒子?

叫什麽呢。

周蘭澤努力回想撿到骨架那日。那些士兵議論說,這是“三公子”的屍體。

紀相的三公子。

“紀十一!”

仰天高吼,從懸崖之下傳來。

清亮的女聲裏,滿是震驚——

周蘭澤聞聲向下望去。

他看見一身黑袍的鬼薪人,跌跌撞撞,朝著山上跑來。

“三哥?”

“三哥……”

紀箏跌跌蹌蹌,仿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掙開了大人的雙手,只奔向自己最在意的玩具。

她太過專註,完全沒註意到身後追逐她的紫衣身影,一瘸一拐。

因與河道僵屍纏鬥,鬼炁消耗過度,那伽跟不上她的速度。

一體雙魂,瞳孔開始反覆變幻。金色蛇瞳,幽深黑瞳,瞬息多變,靈魂的交替淩亂不已。似乎在爭搶身體的控制權。

“紀箏……小師姐。”

而前方奔跑的紀箏,充耳不聞。

她奔到懸崖之巔。

撐著膝蓋,喘息間,目光卻黏在青年身上。

熟悉的眉眼,一致的身高和體格,甚至是藏在眉毛裏的那顆善痣。都別無二致。

紀十一。三哥。

“三哥,你怎麽會……”紀箏已經稍許冷靜下來,察覺到紀十一死而覆生,不合常理。

不及她問到答案,青年眉尾一挑,露出了紀十一從未有過的桀驁神色。

“奢比屍。”

熟悉的眉眼,卻是疏離到比陌生人還不如的語氣。

周蘭澤呼喚奢比屍,可鎖骨窩的眼睛,只是微微睜開,看清來人後,瞳光閃爍,頓了頓,又閉上了。

周蘭澤:?

他不知何故,胸口發緊,自己竟然做不出攻擊眼前人的動作。身體裏,有股力量在和他的意志做對抗。

但凡他對這黑袍人有任何惡念,立刻渾身發僵。

周蘭澤心知不對,只得喚道:“素伯。”

太素了然,擡手拂袖。拂塵揮動,一只青面獠牙的厲鬼,張著血盆巨口,朝紀箏一口吞來。

紀箏這才認出蓮花冠老道,但一陣困意襲來,擋都擋不住。

她想寫符抵擋厲鬼的手,無力地軟垂下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迎賓,奏樂。”

家廟。

封住梅枝的白雪消融,天霽寒風起。風影亂了冷日。

紀箏身著采衣布鞋,挽著紀相的手臂,親密地貼緊他。“爹爹。”

就算她是穿來的,但紀相這十多年的疼愛,都是真的。

就連紀箏及笄禮的釵環,有的都是紀相親手打造。

紀箏蹭蹭他的手臂,天真爛漫,“爹爹,我舍不得你。”

紀相拍拍愛女的手背,“傻孩子。今日都要及笄了,怎麽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聽著是數落,語氣裏卻全是寵溺。他自認權勢尚可,紀箏是愛妻留下的唯一女兒,他寵一輩子都是應當的。

就算紀箏永不長大,他也樂意寵著。

伴著叮咚青銅奏樂,紀相正式宣布開禮。

紀箏就位。

三拜三加,肅穆莊重。

最後一次,紀箏換上大袖禮衣,氣度雍容,淡淡擡眼望來時,竟有幾分上位者的壓迫感。

連紀相都頗為意外。

他這天真的女兒,骨子裏,很有主意。這是好事,紀相喜得捋胡須,她這性子,以後不容易吃虧。

不過,紀箏嚴肅不過半柱香。

禮成後,醴宴上,她端著酒杯,目光找尋著自己的哥哥們。

大哥褪下盔甲,身著月白常服,朝紀箏舉杯,紀箏莊重地回敬。她心裏對大哥是極其敬重的,敬大哥,更敬大哥的親爹——為國早逝的黎將軍。

二哥見了,走上來,“箏兒。單單只敬大哥?”

這是吃了味了,紀箏替他滿上酒,笑道:“自是要敬你的。”

紀瑄接過酒杯,嘴角微勾。動作間,他的手指擦過紀箏的手指。彼此的皮膚,觸碰時,細膩溫軟。

紀箏縮了縮手指,舉杯飲酒,借袖遮臉上漫出的潮紅。

兩人自欺欺人。

旁觀者清,紛紛暗笑,這紀家義兄妹,目光都黏在一起,跟糖畫似的要拉絲了,怕是好事將近了。

光他倆的相貌,就是天作之合。

只是,不知紀相是個什麽態度。

誰也沒留意到,席幾邊的大哥黎徜柏,單手握杯。他含笑看著紀箏與紀瑄推杯換盞。自己手中的酒杯,卻被捏出了幾道裂痕。

“三哥。”紀箏眼尖,快手招手。

三哥紀十一,穿著新衣,氣宇昂昂。但被仆婦們壓著,束手束腳。雙手握在一起,捧著什麽,正往宴席來。

以他的體格,單手撂倒幾個家丁都是可以的。只是他從不對女子動手。這還是紀箏從小給他灌輸的思想。因此紀相平時就讓仆婦看著他,以免他被人騙了去。

紀十一看見紀箏,就笑起來,“妹妹,送你的。”

他張開手心,裏頭臥著一只精致的牡丹鳥。

羽毛藍粉相間,鳥喙圓潤可愛,在寒風中蜷在紀十一的掌心,好像在貪戀那抹溫暖。

紀箏上手摸了摸,羽毛柔軟順滑,“哇,是活的。”

誒……哪裏好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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