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罔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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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市(一)

從地府回到陽間。

紀箏去接小埋下學。

小埋的適應能力極強,蒲草似的,現在已能住在女學歷,一旬才回來一次。在女學裏不哭不鬧,先生和蘇嬰提起,蘇嬰還到紀箏面前誇了幾回。

反而是邱德厚不習慣。

熱鬧慣了的,小埋在時他嫌吵嫌皮,小埋真走了,屋裏乍地空落下來,紀箏也不常著家,他總覺孤寂。

有時候一天到晚地就看著那滿圍欄的雞鴨,看到夕陽西下。

沒人同他說話。

因此每旬小埋回來,邱德厚都是最開心的。

提前一天就開始到山上摘野菜,又要去集市上淘很多吃食、玩具,準備滿滿一大桌子菜。

倔脾氣上來,還不許旁的人插手幫忙。

等小埋到家時,沒走近屋內,先被菜香香迷糊了。

她半瞇著眼,陶醉地推開門。

“讓我來看看,是誰在背著我,偷吃好東西。”

邱德厚被她逗得直發笑。

飯桌上,小埋左手舉著烤糍粑,右手要去拿荷葉餅包片烤鴨,恨不得再長出第三只手來。

紀箏輕打她的手,“我來吧。”

遂上手給小埋包烤鴨。

這丫頭,不要青瓜不要蔥,一定要多醬多肉。紀箏給她包得滿滿當當,餡也沒漏。送到她嘴邊。

小埋兩口就吃沒了。嘴角還沾醬料。

紀箏無奈,只等待會兒吃完了,給小埋一道擦擦。

“道士哥哥呢?”

紀箏答:“在睡覺。”

上回,紀箏還想和那伽一起去衙門停屍房瞧瞧。

聽說盜青屍|體離奇失蹤,便猜到其中有蓮花冠老道的手筆。

一時沒有頭緒再查。

加之冬意深重,那伽熬不住冬眠期,又開始睡覺。

大部分時候,都是小師弟的意識跑出來,好的時候教紀箏學習禦鬼宗。

不過,瘋瘋癲癲的時候更多。

還好師姐師弟血脈壓制。

崔驚樾就是發瘋,還是很聽紀箏的話。

該吃吃,該洗洗,該幹活幹活。

就……也不是什麽缺點。

日子過得很充實而平靜。

小埋知道崔驚樾好好的,安下心。

開始樂滋滋講女學裏的事。講各有所長的先生們,她喜愛哪個,哪個又太兇。

說的時候腳鏈晃蕩,發出指骨碰撞的聲響。

小埋看向腳踝,“女孩子們可真好。先兒她們都怕我的腳鏈,後來我說了是娘親陪我上學,她們都不怕了。還說以後我就是她們共同的妹妹了。”

聽她眉飛色舞地描述當時場景。

紀箏都能想象,一群小女孩們動了惻隱之心,憐惜小埋身世,執手相看淚眼的模樣。

她就知道,小埋這丫頭,就沒有她混不熟的人。

小埋機靈且天生是個自來熟,小時候連打年山過路的車夫,她都能搭上幾句話呢。

聊著聊著,小埋提起一個叫“罔市”的姑娘。說大家都不喜歡她。

紀箏問:“為什麽?”

“她不是來上女學的,是來做灑掃的。”小埋捏捏鼻子,“天天掃茅房,拾灰,身上就臭臭的。”

“她還拿我們丟掉不要的吃的、用的,總去翻渣鬥,味道就更大了。”

邱德厚聽了,橫眉道:“那也不是她想的,你怎好去笑她?”

小埋一縮脖子,邱德厚向來和善,因而他稍微露點兇相,小埋就害怕。

她吐了吐舌頭,“對不起,爺爺。我錯了。”

隨後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紀箏。

紀箏裝傻。反朝她挑挑眉。

紀箏直覺這小妮子還有事兒藏著沒說。

話說一半,藏一半,這妮子從小到大玩過多少回了,騙騙邱老頭還行。騙紀箏是一回都沒成功過。

小埋嘆氣。伸直腿,蔫答答的,現學現賣。

“知我者,阿姐也。”

不出紀箏的預料,小埋倒豆子地都說了。

她去偷偷找過罔市,還給罔市塞了自家的糍粑。因為她老聽見罔市的肚子咕咕叫。

但是很快就跑走了。

小埋怕被同窗們恥笑,和臭孩子在一處玩。

與罔市分別後,小埋身上也沾了味,躲在樹蔭底下跑了好幾圈,出了身汗才敢回去。

同窗問起,小埋就說是汗味。

囫圇就瞞過去了。

紀箏笑出聲,點她臉頰,“瞧把你能的,嘴裏能有幾句真話。”

而一旁,邱老頭的臉色稍霽。小埋還是沒讓他失望的。

心底是個好孩子。

小埋繼續說,“我和她熟了才知道。她好可憐啊。”

“罔市家裏不給她飯吃。都是餿的。”

邱德厚:“這是什麽理兒?這女娃子幹活拿工錢,家裏連口吃的也買不起?”

“買得起買得起。”小埋急吼吼反駁,“是她家裏人不給她買。罔市有個弟弟,家裏要供弟弟讀書的。”

“她發了工錢,家裏買雞腿,雞腿也是只能給弟弟吃的。”

邱老頭登時面紅耳赤,“怎麽男娃娃是人?女娃娃就不是了?”

紀箏給他捋順氣,又對小埋道:“瞧她爹娘給她取的名兒,還挺上心的,為什麽只偏疼她弟弟呢?”

小埋舉起手,“阿姐,我寫給你看。”

她一筆一畫,就著手上沾染的油膩,在桌上寫下罔市的名字。

“罔市家裏是南邊過來的。”

“在他們的家鄉話,罔市、罔腰,是將就養活的意思。”

小埋又怕自己沒講清楚,手舞足蹈帶比劃。

“罔市說,‘罔市’是一句話的意思。就像是‘既然有了,那就隨便湊活著養吧’。”

“在那邊,只有女孩子才會起這種名呢。”

所以,罔市是女兒,是爹娘不想要的女兒。

不是爹娘想要的兒子。

這下,紀箏的目光也閃了閃。

看似文縐縐的名字,原來是輕賤的意思麽。

紀箏想想,去取了把糖果,塞到小埋的箱篋裏,“下次分些與她。”

小埋點點頭。她是又一個很聽紀箏話的人。

邱老頭去包雞鴨蛋,紀箏在竈上拿小埋去女學的幹糧等,各都多帶了一份。

他倆身體力行,小埋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她跳下板凳,“阿姐,爺爺我知道錯了,以後不嫌罔市臟了。”

大晚上地,紀箏跑了老遠的路,終於在靠近月迷津的那座山群裏,找到了冬日裏的梅花樹。

馥郁幽冷,凝在枝頭。

她從樹下摘下梅花,好生兜在手帕裏。

用符咒做了些改動。

次日,等小埋醒來去上學,收到的就是兩小瓶梅花香露了。

小埋困得好像黏在一起的眼皮,馬上就睜開了。眼睛驟然發亮。搶到手裏。

“阿姐,我好愛你啊。”

真的給她做香香的香露了哇。

紀箏雙手捧住她的臉,湊近了揉來捏去。末了親昵地拿鼻子蹭蹭小埋的額頭。

“我答應你的事,什麽時候沒做到過?”

“有一瓶,給罔市的,別忘了。”

小麥楞了楞,有點不舍得的樣子,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時間又過一旬。

再回年山墓園來,小埋嘰嘰喳喳,時不時要提到罔市了。

“阿姐,罔市可愛聽課了。我給她講先生說的那些臥冰求鯉的故事,她聽得可入迷了。”

邱老頭和紀箏聞言,心裏都生出幾許溫暖。

崔驚樾正捧著籮筐撒野草和谷子,在餵養雞鴨。他現在多是癡癡傻傻,一歪腦袋,“你和她玩,別人不會也笑話你嗎?”

小埋頓了頓,馬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沒有,大家人都很好的呢。”

紀箏知道她沒有說老實話。

這丫頭,不希望家裏擔心。

但她們這個年紀,喜歡光鮮幹凈的東西,討厭卑微骯臟的,確是生來的天性。

又有幾人不膚淺。

這世道,君子少,凡人多。

紀箏沒有戳穿,還幫小埋圓謊,主動應付了幾輪邱老頭的追問。

紀箏推著邱老頭進屋,“走了,做飯了。”

年節很近了。

小埋下次回來,就是過年了。女學裏也要休假。

這就該著手準備過年了。

先是年貨。

吃的年山裏不少,野菜薯類,還有米缸裏米面都塞充足。屋子裏還有邱老頭拿賣鴨蛋錢換的零嘴。各人愛吃的零嘴都有。

保管把三個年輕後生的口味都照管到,齊全不偏袒。

至於他自己的口味嘛……邱老頭和小道士一樣嗜甜,倒是省事了。

接著是進鎮子裏采買,籌備過年節用品。

春聯、福字這些每年必備,都挑好了,折疊整齊,放在背簍裏。

今年有從蘇氏酒樓拿的分紅,邱老頭和紀箏都大方了一把。

給全家都置換了套新被褥。

至於年節的新衣服。

小埋有上學置備的好幾套,去女學前就再三講,“數落”著紀箏和邱老頭兩個長輩,逼著答應,不許再給她買新衣服了。

紀箏一年到頭都是黑袍,新衣服可有可無。

崔驚樾更快樂,投胎成紫衣,紫衣道袍清潔咒護身咒,他對新衣服也沒興趣。

紀箏倒是要給邱老頭挑身新的襖子。

孩子們都不要,邱老頭硬是不肯要。

試穿的時候,明明對著鏡子,咧著嘴笑,皺紋都好像少了幾條,人更精神了。

“好嘞,不買。”紀箏嘴上答應著。把邱老頭支遠了,她又回到裁縫鋪,把那件襖子買了下來。塞在背簍底部。不叫邱老頭發現。

別的物什,他們多是逛著看,買得少。

年山墓園一家,都不是亂花錢的主兒。

至於玩具、紙筆等物,等小埋回來,小年夜裏,一家人再來逛。

紀箏心滿意足地回到年山。

感到呼吸在胸腔裏的冬風,都似乎沒那麽寒冷了。

這時,她還不知道。

那個她隨手照拂過的女孩。

享受了不過才幾日的溫暖。

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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