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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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同天。

韓絳蟾和羽梨都被韓歸眠帶走。

淩木被蒼龍帶走。

金翅六翼鳥夫妻已經是許久未曾見面, 塵埃落定後,便親親熱熱地離開。

鳳凰族長回去陪伴孵化小鳳凰。

小黑小白不願意一直待在蒼龍的眼睛裏面,此時溜遠了, 叫蒼龍直接找不到。

而古柏奶奶為了安撫蒼龍,便主動提議, 說自己會為它找更加合適的眼珠子。

一時之間, 所有人都忙碌起來。

只剩下花棲枝和柏凝。

柏凝在所有人散去後, 視線幽幽望向花棲枝。

不知怎麽的, 總是自在隨性的人, 現在單獨和花棲枝相處, 居然還有幾分不自在。

柏凝不希望自己表現得過於反常,便壓下那些不自在,隨口一問。

“怎麽沒見到月息, 你已經將她殺死了嗎?”

“沒有。”花棲枝隨後回答。

“嗯?”

“我將她扔進海中了。”

“為什麽?”柏凝有些不解:“你不是想要殺了她, 為家裏人報仇嗎?”

“比起這個, 我更希望她能夠一直擔驚受怕。”

花棲枝慢悠悠地說:“畢竟她現在一無靈力、二無庇護, 方才還妄圖將這裏所有人滅口。她的名聲已經爛了, 不會再有人幫助她。下半生, 她註定惶惶不可終日。”

說完這些後, 花棲枝又斜眼, 看柏凝:“心疼嗎?”

“我心疼什麽?”柏凝笑起來。

她走到花棲枝的身旁,笑瞇瞇地問:“那要是月息在下面, 依舊混得風生水起, 那怎麽辦?”

“不會的。”花棲枝說。

“如此篤定?”

“我會偶爾下去給她制造一點麻煩。”

柏凝挑眉。

果然是和自己這個“魔頭”並稱的花棲枝,手段還挺高明。

當初自己怎麽就沒想到呢?

她笑起來, 而後問花棲枝:“現在,你想要回半月山莊看看嗎?”

“……回去看看吧。”花棲枝的聲音, 突然有些沈默。

“也算是,對他們有了個交代。”

她說。

柏凝扣住她的手腕,輕聲道:“我和你一起?”

花棲枝望向她,不說話。

半晌後,笑起來:“走吧。”

柏凝的身形化作液體,將花棲枝也覆蓋住,只見得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天地之間。

而後,又出現在滿是黑水的生死海上。

自從上次的雷雲破開黑夜之後,此地便有了日夜。

現在正是黃昏,陽光晚霞照著生死海,撒落在殘破的半月山莊之上,平添寂寥。

柏凝看著這幅場景,小聲問:“要不要將半月山莊修繕一下?”

“不了。”

花棲枝搖搖頭,拒絕了柏凝的好意。

“為什麽,若是他們回來,看見陌生的建築,找不到你怎麽辦?”柏凝故作輕松地問。

她望著殘破的半月山莊,輕聲說:“我不希望他們會回來找我。”

“嗯?”

“我希望他們能夠快些投胎轉世,不要在關註我、保護我。”

花棲枝擡起頭,看著門匾都不剩的廢墟,對著美麗晚霞輕聲道:“我已經能夠保護自己,不需要他們再擔心。”

晚霞落在花棲枝的臉上。

柏凝看見她的樣貌,在晚霞照耀下,也鍍上一層金光。

發絲蒼白如雪,面容卻年輕美麗。

她同樣蒼白的眼睫毛,在夕陽下顫抖著,帶著懷念、也帶著釋然。

“他們不用回來了,往前走吧。”

這話,是說給死去的花家人聽的。

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要往前走的,何止是花家人?

還有一直停在原地,自我折磨的花棲枝。

柏凝望著花棲枝的背影,看著她肩膀不再沈重,似乎壓在她身上的重擔,已經於無形之中消散。

此時,她轉頭,雪膚銀發,回望柏凝。

“和我去後山看看嗎?”

“好。”

花棲枝笑起來。

她和柏凝一同前進,走到早已被摧毀、一地廢墟的花家冢前。

這裏,找不到任何有埋骨人的證明。

花棲枝站在此處,低聲問:“你等等我,我去挖點酒出來。”

“這裏還有酒?”

“嗯。”

花棲枝對著柏凝解釋:“我放在地窖裏面的。”

“難怪。”柏凝點頭。

難怪半月山莊已經殘破的不成樣子,花棲枝居然還想著酒。

她點頭,又看:“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了。”花棲枝搖頭拒絕:“我很快就回來。”

“拿得到嗎?”柏凝問。

“我有靈力。”

“好吧。”

見花棲枝堅持,柏凝便沒有跟在花棲枝的身邊,而是一個人站在碎石灘上,看著眼前荒蕪的場景。

夕陽即將墜下,將最後一點餘光,灑向大地。

柏凝望著此處,許久之後,手指上閃過綠光,正欲蹲下身來。

卻在這時候,花棲枝的聲音響起。

“你在做什麽?”

她問。

柏凝回頭:“沒什麽。”

話剛剛說完,便看見花棲枝的身邊,懸空漂浮著好幾壇酒。

此時呈一字排開,跟在花棲枝的身側,緩緩朝著柏凝飄來。

看著這一幕,柏凝有些許不悅:“怎麽拿這麽多?”

“我將地窖搬空了。”花棲枝說。

“之後……不回來了嗎?”柏凝瞇起眼、問。

“不。”花棲枝搖搖頭,她嘆了一口氣,而後緩緩笑開:“之後,不需要再喝酒了。”

她望著碎石灘,緩緩打了個響指。

最前面的酒壇蓋子立即發出“啵”的一聲,自覺落到一旁。

酒壇飛進花棲枝的懷裏。

她手拿著壇口,將酒壇往前一松,手臂伸直,對著碎石灘道:“諸位,好走。”

說罷,單手拎著酒壇,嘴對著壇口暢飲。

柏凝在一旁看著,稍微有點擔憂。

“你這麽喝,傷身體。”

“我是修行之人,不怕。”花棲枝拎著壇口,將手垂下。

她此時,身上冒著香香甜甜的酒味。

嘴巴也變得紅潤,滿是水光。

方才一口,居然已經是半壇子下肚?

柏凝驚詫於花棲枝的酒量,再看在一字排開的酒壇子的時候,更加憂心:“你想喝多少?”

“不知道。”花棲枝說著,又抱著酒壇開始喝。

如此豪氣,是柏凝從未見過的。

“你少喝點吧。”

柏凝開始勸,擔心花棲枝喝太多會難受。

誰知花棲枝已經在這個間隙,喝完了壇子裏的酒,將壇子隨意扔至一旁。

她輕聲說:“我在高興。”

一雙眼睛望著柏凝,直勾勾的,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好吧。”柏凝見狀,將離她最近的酒壇子抱入懷中,也學著花棲枝的模樣,開始暢飲。

“你做什麽?”花棲枝問柏凝。

柏凝抹掉嘴邊的酒,回答道:“我陪著你高興。”

花棲枝怔住,似乎是在酒精的麻痹之下,一時忘了反應。

只見得她直勾勾看了柏凝好一會兒,這才笑起來:“好,我們今晚,不醉不歸。”

她舉起酒壇子,柏凝也隨之舉起。

兩壇酒在即將西沈的落日之前相撞,濺起酒水,滲入地面之中。

柏凝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喝了多少的酒。

只記得月上中天,肚子脹鼓鼓的,渾身都難受。

她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發現在無意識的時候,自己已經紮根在此地,長成柏樹。

她用樹枝,為花棲枝搭造了一個椅子。

花棲枝現在,卻沒有坐在上面。

只見得椅子旁邊的酒壇橫七豎八地倒著。

柏凝體內的酒精,已經通過樹根排出。

在看見花棲枝消失的時候,酒完全醒來。

她左右張望著,柏樹葉在晚風之中沙沙作響。

好似一首安眠曲,將人心撫慰。

而也是在這時候,花棲枝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她聲音帶著粘稠,不似平常那般冷酷果決。

只聽得晚風將她的聲音,送到柏凝耳邊。

“我不會再孤單了。”

“我有了落腳點,不再人人喊打、人人厭棄。”

“你們不要擔心我,不要一直護著我。”

“去投胎吧……去轉世吧,去過自己的人生。”

花棲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可惜我沒有福氣,沒有辦法再遇見你們。”

聲音中的哀傷,也只有在夜半的時候,才敢響起。

柏凝聽了,心中一痛。

無法再遇見。

因為花棲枝無法入輪回嗎?

總的來說,還是因為自己。

柏凝心頭湧上愧疚感,她只覺得自己虧欠花棲枝良多,給她更多也不足夠。

“但是你們放心,我會活很久很久,不會輕易死掉的。”

花棲枝聲音帶著笑,似乎是在安慰那些已死之人。

“或許我能遇見你們,到時候……你們不要認出我來。”

花棲枝在黑夜之中,一個人絮絮叨叨了許久。

柏凝已經清醒,卻完全不打算上前。

這是獨處於花棲枝的時間,她沒有必要橫插一腳。

只是當花棲枝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整片天地之間,除了柏樹葉搖晃的聲音,便是花棲枝均勻的呼聲聲。

柏凝終於化成人形,走到花棲枝身邊,她伸出枝葉、樹枝纏繞著、搭建起一張床。

床上枝葉整齊長著,好似為其鋪了一層毯子。

花棲枝便被放在上面。

在花棲枝頭頂的正上方,柏凝的樹冠特意往外張,為她遮蔽即將升起的刺眼陽光。

擔心陽光,打擾她的安眠。

柏凝用身體搭建成床,換得花棲枝醉後安穩。

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月息曾經點評花棲枝的詩句,柏凝不會讓它重現。

她為花棲枝搭起最好的、最妥帖的避風港。

讓那個飽受風霜摧折、飄搖無依靠的女子,能夠安然如夢。

柏樹樹葉劃過花棲枝的臉頰,留下沙沙作響的聲音。

花棲枝,好夢。

此後的日日夜夜,都要好夢。

霞光終於刺破雲層,照亮這一方小天地。

而在柏葉的遮擋下,並未驚擾沈睡的花棲枝。

她窩在小小的、安全的空間裏面,酣然入睡。

嘴角掛著笑容,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麽。

夢裏,會有自己嗎?

柏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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