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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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劇本創作並不是全然閉門造車的過程。

結束和顧問老師的通話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電腦的文檔裏記滿了顧問老師的意見以及專業上的知識,許淮保存關閉文檔,摁了摁有些酸脹的肩頸,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饑餓。

今天下午去片場來回折騰,又在酒店附近轉了許久。回來後連著接了幾個電話,一直忙到現在,壓根兒沒空吃晚飯。

按說晚上七點以後不該吃東西,但許淮看了眼電腦便簽上的任務安排,沒多猶豫地拿起手機,換了鞋子出門覓食。

走到電梯前,正好碰見熟人。

言川背了個單肩包,邊回消息邊出電梯,瞧見許淮時滿臉訝異:“許老師?這麽晚了還出門?”

“嗯。”許淮溫和一笑,“去買點兒東西。”

“怎麽不叫外賣?酒店附近好像沒有商場。”

許淮道:“晚上大家都收工了,不好叫陌生人上來。”

這一層都是劇組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定保密要求。

言川明白他的顧慮,熱情道:“這麽晚了您一個人怕是不習慣,要不我買了給您送過去?”

“不用麻煩。”許淮謝過他的好意,“前面一條街有家便利店,我散步過去,剛好緩緩精神。”

言川不再堅持:“那您註意安全。”

電梯門合上之前,許淮依稀聽到言川的聲音:“我馬上到門口,哥。蘭姐送了一些文件過來……”

*

便利店是許淮為了買糖到處逛蕩時發現的,酒店過去步行六百米左右,並不遠。

許淮輕車熟路地摸過去,將近十點,店裏面只有零星幾位客人。許淮隨意拿了份便當,請收銀員幫忙熱過,直接湊著店裏的桌椅吃起來。

他吃飯不快,所幸便利店是24小時營業,也就不必擔心會耽誤收銀員下班。

吃完東西十點多點兒,許淮在貨架上選了杯咖啡結賬,做好了熬夜工作的準備。

城市的夜晚不乏趕路人,路兩側霓虹閃爍,高層中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各色車型在馬上路疾馳。

紅燈亮起,許淮便也不再著急,邊走邊觀察城市的夜景。

觀察得入神,沒有註意到一輛熟悉的車駛出車流,緩緩向路邊靠近。

直到震耳的喇叭聲響起,許淮才循著聲音望過去。

——低調的SUV,車牌號是周鳴的車。

許淮正思索著周鳴怎麽這時候出來,駕駛位的車窗降下。

駕駛座上的人依舊是隨意的衛衣打扮,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下半張臉依舊扣了副黑色的口罩。

“上車。”褚旸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不斜視。

許淮應了聲,斂起意外的神情,從車後繞到副駕駛坐進去,自覺系好安全帶。

褚旸重新發動車子,穿過紅綠燈,在下一個路口右轉。

這是回酒店的路。

許淮抿了下唇,忍不住偏了下頭,有些不解地打量起褚旸。

但在口罩和眼鏡的遮掩下,其實看不出來什麽。

即便開車要繞路,到車庫也就只需要幾分鐘而已。

許淮遲疑著問出聲:“你……不是在工作嗎?”

他還記得和言川告別時聽到的話。

文件的內容不作他想,無外乎是工作上的事情。

雖然褚旸恪守拍戲期間不參加其他活動的規矩,但之後的工作並不能因為此就止步不前。演藝圈是一個不進則退的環境,上升期的演員,哪一個敢真的閑賦在家?

這部電影的拍攝周期總共就兩個半月,如今進度已經到了三分之一,褚旸開始物色後續的工作是情理之中。

酒店的入口處自動識別車牌。

等待擡桿的間隙,褚旸的視線投向一直被許淮握在手裏的咖啡,似乎扯了扯唇角,音調很淡:“不是所有人都像許老師,恨不得24小時全奉獻給工作。”

許淮沈默了下:“下午躲懶,原本的任務沒有完成,所以——”

“沒必要跟我解釋。”褚旸語氣平平,“我只是個演員而已,管不到您身上。”

“……可以管的。”

褚旸自嘲似的“呵”了聲。

許淮無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咖啡,不知道該說什麽。

誰能想到,被沒收電腦以後,唯一一次打算通宵幹活,偏偏就被他給撞見了。

物證明晃晃在手裏拿著,連辯解都無從談起。

車子緩緩駛進地下車庫。

褚旸動作熟練地倒入車位,拉起手剎,關閉車燈。

鑰匙卻沒拔。

駕駛座上的人也沒有更多的動作。

地下車庫的頂燈常亮,他們車位停得靠裏的緣故,許久都沒有新的車輛駛入。

車裏車外都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耳邊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許淮對寫劇本以外的事都不甚在意,很多人便以為他性子遲鈍。其實恰恰相反,對生活沒有一定的敏銳度,哪能寫得出好劇本?

褚旸說得再冠冕堂皇,也沒辦法解釋他大半夜無緣無故開車出來的事實。

分明是特意來接他。

許淮隱約明白他的來意,卻貪圖這難得平靜相處的時光,絲毫不打算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

褚旸終於出聲:“許老師不打算說些什麽嗎?”

許淮垂著眼:“……多謝你特意來接我。”

“……許老師誤會了。”褚旸眉眼未動,波瀾不驚地出聲,“我是受人之托來傳話。”

許淮似乎信了,配合地問:“什麽話?”

“後天的拍攝,許老師要去現場旁觀嗎?”

按原本的計劃,後天正好拍到“沈留大婚”的劇情。

許淮抿了下唇:“……通告單有調整嗎?”

褚旸:“沒有。”

許淮摩挲了下咖啡飲料的瓶身,擡起頭。明亮的玻璃外,是空蕩蕩的墻體。

他聲音緩慢:“……你想讓我去看嗎?”

褚旸的聲音沒什麽情緒:“許老師這話該去問周鳴,我只是個傳話的。”

“周鳴不會問出這種話。”

許淮語氣中的篤定不加掩飾。

褚旸低眸,意味不明地“呵”了聲:“不愧是青梅竹馬,果然默契。”

空氣中靜默片刻。

“褚旸。”許淮喊他的名字,“你知道的,這不是我跟他的默契。”

褚旸低垂著眼,似乎覺得衛衣帶子的長度不均,伸手拉了拉短的那根。

許淮轉過頭,認真看著他的側臉:“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

褚旸的力道似乎失了控,手腕猛地一墜,衛衣的帽子瞬間皺縮一團。

“我們之間——”褚旸對上他的視線,平靜了許久的眼神,此刻情緒翻湧,“有什麽默契?”

“是三年前你不告而別,我卻被蒙在鼓裏的默契?”

“還是三年間你杳無音訊,我甚至連你在哪裏都不知道的默契?”

“亦或是三年後你為了青梅竹馬的劇本回國,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默契?”

褚旸聲聲質問。

許淮原本還能直視他的眼神,到後來卻眼睫顫著低眸,蒼白地解釋:“我回國,不止是為了周鳴。”

“那還為了什麽?”褚旸的視線鎖著他,似乎自己說來都覺得好笑,“為了我嗎?”

“……嗯。”許淮忙不疊點頭。

“許淮,你究竟把我當什麽?”褚旸竭力壓著聲音裏的火氣,“喜歡的時候靠近招惹,不喜歡的時候便一腳踢開的逗趣寵物嗎?”

“你以為,我這三年裏一點長進也沒有,還跟大學時候一樣沒見過世面,你說點兒似是而非的話,做點兒引人誤會的舉動,我就巴巴地貼上去不撒手嗎?”

“就算是寵物,也沒有這麽不長記性。”

“……褚旸。”許淮嘴唇翕動,臉上血色寸寸褪去,變得紙一樣蒼白,“你不止是在羞辱我。”

“我對自己如何評價,對自己那段沒人在乎的感情如何界定,是我的事,用不著——”褚旸的聲音冷下來。

“我在乎!”許淮拔高了音調壓過他的話,聲音倉促卻極堅定。

褚旸定定望著他:“那你為什麽不肯正面解釋另外兩個問題?”

“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杳無音訊?”

“既然你這麽在乎我,在乎我們的感情,為什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

“還是你覺得,只要隨便扔兩顆甜棗,就能把這些往事一筆揭過?”

“許淮,你不能仗著我喜歡你,就這麽欺負我。”

許淮動了動唇:“我……”

“我”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捏著手裏的塑料瓶,因為用力,小臂都忍不住輕顫。

褚旸看了他許久,眼中的情緒一點點掩去,直到最後,再度恢覆成古井無波的幽沈。

他沈出口氣,轉回身,安安靜靜地靠在座椅上,伸手從褲子的口袋中摸出樣東西,放在許淮的前面。

——是許淮下午送的奶糖。

“抱歉今天晚上說了難聽的話。之前對你態度不好,我承認,但我不會因為這個道歉。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把這個項目做完以後,就不必再見——”

“沒來得及!”許淮截斷他的話,繼而緩緩道,“當時行程很突然,我沒有機會聯系你。”

褚旸沈默不言。

許淮聲音艱澀:“後來,我以為我們分手了。”

“我們分手了,”褚旸慢慢重覆,“所以對前男友,沒必要知會行蹤。”

“……”許淮張了張嘴。

褚旸忍不住鼓掌:“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許淮聲音發緊:“……褚旸……”

“既然如此,那你如今又何必對前男友百般示好。”

“因為我不害怕了。”許淮帶著孤註一擲般的決然,一字一字地剖白,“再沒有什麽能成為我愛你的絆腳石。”

褚旸閉眸,隱在腿邊的手緊握成拳,繃起道道青筋。

“前男友有目的的示好,”許淮輕輕拿起那顆糖,捧到他身前,“現在可以接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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