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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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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12

經歷過一段時間的磨合,《爭流》的拍攝逐漸步入正軌。

劇情按部就班地推進,拍攝難度漸次增大,許淮不得不暫時拋開個人問題,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劇本完善上。

靈感有時出現的毫無預兆,片場到底太過嘈雜,為了更好地專註,許淮降低了去片場的頻次,更多的時間都是在酒店裏獨自打磨劇本。

沈家少爺沈留,是百年造船世家的獨子,自幼在全族的呵護下長大。

本應該順風順水地繼承家業,但時逢革新,新技術不斷傳入,沈家輝煌了百年的產業遭受到沖擊。

沈家家主有心力挽狂瀾,然而勉力在亂局中維持沈家的生意已經用盡了心思,壓根分不出精力去學習新技術。

於是這一重擔便移交到沈留身上。

身為沈家獨子,沈留雖然生在金玉錦繡之中,卻未染紈絝之風。

他打小聰慧伶俐,得名師傾囊相授,精通國學與西學。國中畢業後,肩負著全族的希望遠赴海外求學,以期學得先進技術,振興頹勢已顯的家業。

沈留在國外六年,不負所望,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拿到了碩士學位後回國。

在接風宴上露過面之後,沈留開始正式接觸家族產業。

家族中的其他掌權人服沈家主,對年輕的沈留卻不以為然。

明面上對他好聲好氣,暗地裏卻使了不少絆子。

沈留在最初的按兵不動之後,也開始反擊。

雙方暗中鬥了幾個回合,湧動的暗流終於壓制不住。

今天要拍攝的重頭戲,便是沈留蟄伏調查數月後,終於與族中老人正面相對的劇情。

*

古色古香的正廳裏,沈家家主端坐主位。

沈留和另一位上了年紀的族叔各自坐在下首。

再往下,涇渭分明的坐著兩撥人,義憤填膺地吵作一團。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少爺看不慣我們這些跟著家主的老人,想把我們趕走騰位,我們無話可說。但要是想把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按在我們身上,我沈識第一個不認。”

他身側一群附和聲。

“你胡說八道什麽!”

“休要汙蔑少爺!”

“這麽多證據擺在這裏,由不得你們不認!”

“口供而已,上下嘴皮子一碰,要多少有多少。誰知道是不是你們串通了下人惡意中傷?”

“這裏頭可不是只有口供!明明白白的物證你是瞎了看不到嗎?”

“……”

房間裏吵得不可開交。

沈家主闔著眼,始終不置一詞。

沈留一襲黑色長衫,在場面失控前擡手壓了壓。

其中一群人不甘不願地收了聲,咬牙看著對面的一群人耀武揚威般擡著下巴。

沈留只作不見,望向沈家主身側的另一人:“五叔以為呢?”

沈五爺雙手搭在手杖上,沈聲道:“證據確鑿,老夫不否認。”

原本揚眉吐氣的一群人聞聲立刻跳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五爺,你——”

“夠了!”沈五爺握著手杖狠狠戳了地面,恨鐵不成鋼道,“自己做事不仔細,被人抓了小辮子,如今想起來嘴硬,有什麽用?”

手下訕訕低頭。

沈五爺轉向沈留:“大少爺技高一籌,要如何處置,老夫都認。但是,老夫還是那句話,大少爺雖然聰明,誠然也學了不少洋東西,但到底年輕。”再看向沈家主,振振有詞,“家主再信任他,也不該拿沈家的百年家業當兒戲。”

“五叔說得是。”沈留受教點頭,“今日把家主請來,並非是為了向五叔施壓,而是想請家主做個見證。”

沈留起身,朝身側的人伸了伸手,接過裝著證據的信封:“沈留自知年少,今次能拿到這些東西,並非是沈留運氣好,而是五叔心慈,出題磨礪我時留了情。”

他頓了下,摁開火機。

信封一角碰了上躥的火苗,很快便燃燒起來。

沈留手一松,信封帶著火焰落入火盆中,眨眼間成了灰燼。

“你——”沈五爺愕然。

“沈留資歷尚淺,自知不能擔當家族重任,但沈留盼家業興旺之心不假。”沈留朝他彎身作揖,“五叔輔佐家主掌家多年,經驗豐厚。沈留不才,願以五叔為師。還望五叔教我。”

沈留道:“未得五叔明言出師之前,沈留願專心鉆研技術,不插手沈氏運作事務。”

沈留姿態擺得極低。

沈五爺沒料到事情居然是這個走向,怔怔坐在位置上。

……

沈五爺一行人離開後,一直不動如山地沈家主終於有了動靜。

他看著從外面回來的沈留,笑罵道:“臭小子,你倒是寬宏大量。”

“五叔也是全心全意為沈家上下著想。”沈留笑得溫和,“若不然給我使絆子的人這麽多,我何至於獨獨跟五叔折騰這一場。”

“眼毒,有你爹我當年的風範!”沈家主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撐著手杖起身,由沈留扶著,慢慢走向正廳外,“老五是有能力的,否則也不會被推出來當這個出頭鳥。不過你放心,他這個人性子軸,如今既然被你收服,願意當你的老師,以後就會一心一意地輔佐你。”

“兒子知道。”沈留溫和應道。

“不過你倒是也舍得,”沈家主瞥了眼灰燼未散的火盆,“千辛萬苦收集來的證據,說扔就扔。”

“不辛苦。”

沈家主“嗯?”了聲。

沈留低笑:“我詐五叔的。”

沈家主楞了下,旋即朗聲笑起來。

沈留跟著他溫和彎唇,在沈家主未留意的地方,眼裏劃過一抹掙紮似的黯然。

——“cut!”周鳴舉著喇叭喊了暫停,“大家休息一下,二十分鐘後繼續。”

演員各自放松起來,其他部門的工作人員趁著演員休息的空檔,或是調整布景,或是補妝。

褚旸在原地停了停,朝周鳴走過來:“怎麽了?”

他們合作有一段時間了,周鳴沒有斬釘截鐵地說“過”,就說明這段戲有不滿意的地方。

“沈留跟沈五爺對峙時的情緒太溫和了。”周鳴摸著下巴沈思,“我想要一點點運籌帷幄的篤定和自如。”

褚旸沒急著發表意見。

周鳴慢慢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沈留是個聰明人,在開始接觸家業的時候就知道會面對刁難算計,以沈五爺為代表的族人給他使絆子,他隱忍不發暗中收集證據,到今天一切擺上臺面,給沈五爺當頭一棒之後再示弱……全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算到的所有情形全都如他預想般推進,怎麽可能這麽雲淡風輕?”

“沈留不是自傲的人。”褚旸提醒他,“他經歷過大風大浪,性格平如水,這種程度的算計,並不足以讓他心生自得。”

周鳴思索著:“再平和的人,在這個情景裏,也該有點情緒波動。但這個場景的前後,沈留都波瀾不驚——”

“情緒波動的前提是在意。但你說的這些,都不能成為沈留在意的理由。他的抱負不在沈家。”

褚旸有理有據,頓了下,淡淡道:“況且,在最後這裏,沈留是有情緒波動的。”

“對,我正要和你說這裏。”周鳴道,“沈留的抱負在沈家之外,但卻囿於沈家不能施展,這裏的情緒更像是沈痛——”

“如果是他無法選擇,被迫困在沈家,我認同沈痛。但回沈家振興家業是他與生俱來的宿命和責任。一邊是割舍不掉的家族,一邊是真正的理想志向,掙紮比單純的痛苦更合適。”

“……”

兩個人各自堅持自己的想法,誰也說服不了誰。

周鳴病急亂投醫,一把拽過言川:“你說,我們兩個誰有道理!”

言川:“……”

褚旸的視線跟著望過來。

言川再度:“……”

周鳴:“你抖什麽。”

“……”頂著兩人的死亡視線,言川機智地禍水東引,“為什麽不問問許老師呢?”

周鳴:“……許老師今天沒來片場!”

言川由衷發問:“那為什麽不能給許老師打電話呢?”

周鳴:“……”

周鳴在打擾許淮休息,和掰扯清沈留的情緒點之間搖擺不定。

最後,工作腦獲得壓倒性勝利。

周鳴認命地從一堆文件中翻找起手機。

褚旸:“……他加上最後這段劇情的時候,你們兩個沒溝通過?”

“他半夜來的靈感,淩晨三點給我發的文件,我早上起來才看到,總不可能再把他吵醒跟他討論劇情吧。”周鳴邊說邊解鎖手機,“也不知道他這個點兒醒了沒。”

手機鎖屏上,明晃晃地掛著“10:45”的時鐘。

褚旸盯了會兒,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他什麽時候回美國?”

“都畢業了還回什麽美國。”周鳴渾不在意地道。

褚旸:“那在東八區過什麽美國時間?”

“……”

周鳴從手機屏幕上緩緩擡頭,古怪道:“你關心就關心,繞這麽大圈子幹什麽?”

要不是已經知道他口不對心的破毛病,險些又要被他帶跑偏。

褚旸:“……”

說話間,語音接通。

連狡辯的時間都沒留給褚旸。

許淮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餵。”

周鳴一股腦兒把他們兩個的爭論轉述給許淮。

許淮安靜地聽:“……是‘遺憾’。”

周鳴一楞。

“沈留選擇回國的那一刻起,就預見了現在的情形。既然選擇了,沈留就不會後悔。他只是有點遺憾而已。”

周鳴:“遺憾?”

“對。”許淮緩慢而堅定地道,“遺憾沒有選擇自己的真正所愛。”

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有微微的失真。

褚旸視線落在手機揚聲器上,眼神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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