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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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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

雖然他媽平時也會在這種飯點時間六點鐘後打電話給他,但安靖不知道是否因為今天發生了那些事,此時莫名心頭一慌,生出不好的預兆。

他接下了電話。

“餵,媽。”

“安靖。”

媽媽喊了他一聲。

“在幹嘛?”

“剛吃晚飯呢。”

“一個人?”

“嗯,”安靖撓了撓脖子,問,“媽你吃了飯嗎?”

“吃過了。安靖你最近忙嗎?”

“呃,還行吧。媽媽,是有什麽事嗎?”安靖問。

不會是又要給他找相親對象吧?之前全家人不是默認保持現狀——他們不幫他介紹女孩子,而他也暫時就這麽單著了嗎?

“沒有,媽媽今天聽說你初中同學……”

安靖一邊走神一邊聽著媽媽羨慕別人兒子有妻有子的話,想著最後要是來上一句讓他回家相親,他要如何拒絕。

“……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心裏到底是什麽想法啊?”她的聲音尾音帶上了些嘶啞,然後“咳——”的一聲清了一下嗓,聽起來莫名有幾分疲憊在其中。

安靖心裏隱隱泛起了痛和幾分心酸。

經常會有人說,中國的媽媽喜歡控制孩子,安靖不知道西方的父母是否真的都是放養孩子,如果是真的,那麽西方的孩子或許也沒有獲得過來自父母那種像海水一般把人全部溺在其中的滿滿愛意。有一個詞來形容,就是無微不至。

安靖從小到大都被媽媽當成寶貝孩子寵,小時候聽到他一聲咳嗽就會噓寒問暖,長大後也時時擔心他會突然遭遇一個大磕碰。

她或許有些作為母親的虛榮,但她任何時候也都在根據自己的人生經驗讓安靖走上她心中那條能讓安靖順順暢暢、快快樂樂、輕輕松松過完這一生的道路。

從前做家庭婦女督促他讀書是,後來父親出事失去勞動力她去做服裝導購是,自己嘗試開網店成為家庭經濟支柱讓安靖安心讀書是,時至今日希望他像普通人那樣結婚生子也是。

安靖有時候會覺得媽媽思想老舊又固執,比如小時候堅持要給老師送紅包才肯相信老師會好好教導他,怎麽勸都不聽。

但是事後稍加思索也能明白,那是她五十年一步一步走來總結的人生經驗,她就是靠著這些經驗順順利利成功走到了今天。怎麽可能會去相信他這個二十多歲還沒被社會毒打多少年,沒有見過這世上的幾個好人壞人,閱歷尚算淺薄的孩子說的那些話?想來也會覺得幼稚。

生活在普通中國小城市的她思想傳統,從小到大成績優異的怪氣愛兒子突然莫名變成一個喜歡男生的“怪物”,過上幾年也依然讓她緩不過神來。

媽媽不懂同性戀,她現在仍然懷揣著一種可笑的希望——安靖喜歡同性的這種奇怪想法、癥狀突然有一天會消失,他會變回一個身上沒有讓人指責的汙點、可以順遂過完這一生的孩子。

他們家住在盛中市市區幾十年年,周邊都是她這些年在此經營了認識的人脈,還有聽著她炫耀了二十年孩子的七大姑八大姨,

安靖變成同性戀的消息在那個小城市裏炸開,沒有真實經歷過的人,絕對無法想象出那是一個全家被怎麽眾夫所指的景象。畢竟同性戀身上始終牢牢貼著濫交、艾滋的標簽。

安靖還記得,之前在一部喪屍片裏看到過一個場景,一個男人被喪屍病毒感染了成為小喪屍,男人的老母親沒有害怕他,而是把他綁起來關在屋子裏,每天給他餵自己的血肉。

他在他媽媽心裏,大概也就是正常人突然變成喪屍差不多了。可媽媽仍然愛他,只是害怕他被發現。

打架鬥毆惹出禍端來,媽媽尚且能靠舍下顏面尊嚴護住他,但是他若是做同性戀冒天下之大不韙,媽媽是再沒有能力護住他、護住這個家了。

因為那一點沙啞的聲音與其中疲憊的情緒,他想了很多很多。

安媽媽見其許久不回答又開口問:“你什麽時候有空回來?”

安靖才回過神,一瞬間忘記了每一次回家後在家和媽媽總是鬧的那些不愉快,對媽媽濃稠的思念與愛又湧上心頭,乖乖回答說,“25號吧。”

“這一次你能待幾天啊?你還是坐飛機回來嗎?”

“嘟嘟!”

有第二人插入來電。

安靖以為是君見微,看了眼顯示,居然是自己表妹?

“待到29號吧,我31號有活動,30號就得過去活動現場對流程,”他看著日程表說道。

“你坐飛機嗎?還是高鐵?你買完票發微信給媽媽,媽媽跟爸爸到時候去接你。”

“哎呀,不用了。我多大了都,還怕找不到路嗎。”

“不是,黃阿姨最近學會開車了,考了駕照,你在家裏不是有輛車嗎?我們讓黃阿姨開車帶我們去接你。媽媽到時候,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你叔叔送了鄉下宰的黃牛肉來。我鹵好了,放在冰箱裏。你還記得嗎?就是你小時候很喜歡吃的胖子嬸嬸做的那種……”

兩人又說了幾句,隨後掛了電話。

安靖一方面想著這回要帶些什麽禮物回家給爸媽,一方面心裏有點可惜,那五天的時間不能跟君見微在一起過。

正要離開衛生間,想起先前還有表妹的來電未接,點了回撥。

“靖靖哥哥!”電話一通,表妹就咋咋呼呼地喊道,聲音裏發緊,帶著細微的緊張。

“怎麽了?找我什麽事?”安靖聽到又有電話中途打入的嘟嘟聲,瞄了眼發現是君見微,正想開擴音,在短信頁面給君見微回個消息,就聽表妹聲音快要哭出來了:“靖靖哥哥我對不起你……”

安靖挑起眉:“哦?你幹了什麽壞事?”

“今天下午我和我媽到你家玩,我當時玩微博……”

安靖的心底越發下沈,果然就聽到表妹低聲下氣地說出——

“看到你什麽新男友戀情曝光,我就偷偷跟我媽說了。誰知道我媽又跟姑媽說了。然後姨媽就要我拿手機給她看。結果就……她看了很多,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我看她眼淚都掉出來了,氣得直錘胸口,躺在沙發上半天起不來。我媽勸了一會,然後回家了。姨父也一直在勸來著。”

“姨媽有跟你打電話罵你嗎?”她不斷地賠禮道歉,“嗚嗚嗚,對不起。但是後面你澄清的消息,我也發給姨媽看了,不曉得姨媽有沒有看到,她沒回我。”

“算了……”安靖長出一口濁氣,輕聲道,“沒事,我過兩天回去看我媽。你,拜托你跟小姨說一下,別到處說這個事。你也看到了,都營銷號亂傳的,假的。”

“嗯嗯,好,那,那靖靖哥哥,過幾天見。”

安靖掛了電話,咬了咬牙。

果然,媽媽是知道了。

表妹說是相信了是假的。但是心裏怎麽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小姨更不用說了,最喜歡往家族群裏轉發那種胡謅的公眾號文,什麽某女人戴了被老鼠啃過的衛生巾後生了一只人臉老鼠,小孩患上狂犬病後變得畏光喝血學狗叫……

而媽媽,且不說她信不信自己的澄清,她兒子是個同性戀這件事不假她是知道的。還有她下跪的事情,被好多網友都知道了。

她心裏當時得有多丟人和絕望,才會氣到那個程度。

對了,說起來,表妹經常上網,估計早就知道他是男同的事。那小姨大概也早就知道了。

安靖突然想起去年吃年夜飯的時候,小姨一家沒來吃的事情。是怕被傳染嗎?心情極差的安靖忍不住陰暗地揣測。

但轉念一想,他之前是明星,後來是網紅,本來就備受關註。

親戚朋友家,誰家沒有個把熱愛上網的年輕人?估計他是同性戀的事情大夥都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經常待在北京,一般除了過節,留在家裏的時間少,人家也不會過年過節的,上趕著當面嘲笑他同性戀什麽的,畢竟他也算是家裏混得條件比較好,誰會去得罪有錢親戚。

所以,這些人大概都對他的澄清和反駁一概不信吧。還有媽媽,被那個小混混說下跪的事情,也不知道被他們私底下都傳了多少個群。

安靖恨不得給當時一時意氣用事的自己兩個大耳刮子。他沖動之下讓粉絲把營銷號的言論截圖下來,所以連帶著小混混的言論截圖也火了。

他為什麽要這麽沖動?他為什麽總是做事只考慮自己心情,不去想想後續對家人朋友帶來的影響?

唉,都算了算了。

安靖雙手使勁搓了搓腦袋上的頭發,心煩地想道,還有什麽,都特麽一並來吧。

回想媽媽先前給他來的那一通平靜又溫和的電話,估計是自己氣了一下午後自我消化了,才給他打的。

回家以後,媽媽會對他怎麽辦呢?是談心?還是加大鼓勵他去相親?

安靖稍稍琢磨了下,打算幹脆讓君見微也請假,兩人一塊回去提前把事兒交代了得了。

安靖越想越勇,腦子裏已經在不斷上演排練各種坦白求饒,被父母痛打,雙雙趕出家門的劇場。

他想象著他和君見微兩人跪在父母面前,那兩雙眼睛的眼神是多麽堅定到感天動地,然後還要喊幾句激烈高昂的動人臺詞,宣誓,不同意也沒用,我們死也要在一起什麽的。

想想還挺期待。

等他一路胡思亂想地回到了包間,君見微聞聲擡頭看向他,朝他咧了下嘴角,剛要開口說話,正好君見微手機就響了。

君見微一接通,開口自動轉成了英文。

安靖坐在旁邊拖著腮幫盯著君見微細聽,靠他就夠國外旅游的英文水平聽了個半懂。

之前那個被君見微親爹用外公珍愛的中國古董討好的議員倒了臺,收藏品都流進拍賣市場,其中也包括那件古董。後天周一就要開拍了,君見微得飛美國去提前獲得更多信息,為拍賣下這件珍品做準備。

安靖知道君見微的外公在君見心裏占據多重要的位置,也知道那件藏品君見微勢在必得,他連忙催促:“那就趕緊走啊。”

他又問:“要多少天?啥時候回來?”

君見微說:“估計要30號回來。”

30號,我剛好也從盛中回來了,

安靖:“行,趕緊訂票吧。”

他心想,或許是天意吧。君見微不去也好,自己一個人先打個頭陣,探探老媽口風,多給君見微說幾句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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