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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家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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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家教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孩子我沒教好,”安靖媽媽在醫院病房外的走廊不斷向老師和其他家長道著歉,舔著臉賠笑。

一旁的安靖臉上幾處青黑紅腫,還浮著一個巴掌印,低著頭背著墻,默不吱聲。

陸老師瞄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病房裏躺著的三個,“快高考了,孩子們估計確實壓力都大,還好都是皮肉傷,男孩子嘛……”

“還知道高考還有十幾天?你現在讓我孩子怎麽參加高考啊?”一位母親抹淚道。

其他幾位家長也紛紛不平道:“你小孩沒事你倒是輕松,我們幾個的孩子現在躺在床上,高考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

“我孩子腦震蕩啊!這高考怎麽參加,一輩子就這麽被毀了!”

涉事學生的另外兩個班主任紛紛打著圓場:“醫生說了不會有太大影響的。”“也不怕耽誤學習,我們這邊安排老師來這裏給他們講課,你們看怎樣,絕對不會落下課程。”“對啊,安靖媽媽也說了醫藥費會積極賠償的。”

安靖媽媽又露出臉色蒼白憔悴的賠笑。

“醫生說不會有太大影響,那就是有影響嘛!這不是害人嘛!錢我家裏多得是好吧,我孩子高考少考的分怎麽賠啊?”

“你兒子幹脆也別去參加高考了,這種人考上大學了也是害人,簡直是把人往死裏打。”

“暴力傾向,鬼知道以後會不會當殺人犯。”

“你他媽的才殺人犯!”安靖突然擡頭吼道,高高大大的個子,一身年輕人緊實的肌肉,出色的臉上泛著血絲的雙眼怒瞪著他們,像是要把他們給吃了,“說得好像耽誤他們上清華北大似的,平時能考幾個分兒啊,夠得上本科嗎?幾個人一塊兒打我一個都打不過。又蠢又菜又垃圾!”

“安靖!”安靖媽媽怒斥。

“你看看,多猖狂,嘖嘖嘖,沒家教的,”一個矮個子男人滿目厭惡道。

安靖氣笑了,臉上擠出猙獰的笑,牙齦和牙齒都露了出來,高聲道:“我沒家教?你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兒打?跟你兒子一樣弱智……”

“啪!!”

安靖捂著臉,偏過頭那雙彌漫著血絲的眼睛看向媽媽,死死咬著牙,胸膛不斷起伏,幾滴眼淚掉出眼眶:“他罵我沒家教……”滿眼的委屈,像個孩子在告狀。

“你就是沒家教,我沒教好你!”媽媽尖聲罵道。

老師在一旁勸道:“哎呀,不要打孩子,好好說。”

“呵,”一個家長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哼笑聲。

安靖轉頭怒吼:“笑你媽啊?!”

安靖媽媽卻沖他嘶吼道:“你還說!”

護士皺著眉走過來:“別在這兒吵架啊,都輕點兒聲。這是醫院,不是菜市場。”

家長、老師幾人紛紛應好。

安靖媽媽沙啞的嗓子疲憊地對安靖用方言罵了一句:“你滾回去吧。一天到晚惹事。”

安靖咬了咬臉上的肉,鼻子裏像鬥牛一般劇烈地噴著氣,那雙憤怒得目眥盡裂的血紅眼睛兇狠地掃了在場幾個家長一圈,邁著大步走了。

幾個家長還在他背後拍著胸脯小聲罵著:“怎麽會惹到這種小孩。”“跟個神經病一樣。”“嚇死人咯。”

直到穿過走廊,拐了彎以後,安靖才低頭擦幹眼裏和臉上沒幹的淚,腳步越走越快,一直穿過候診室,到了電梯口。

周圍幾個一起等電梯的人,或與同伴聊著天,或在打著電話說著檢查情況。

來醫院的人多會找同伴,很少有單獨來的,或有單獨來的也不會喜歡這種寂寞。

就像之前他和君見微生病去診所掛水,都是彼此陪伴的。媽媽生病時,如果爸爸不在身邊,他會在放學時去給媽媽送飯,陪在一旁。

安靖忽視那些偷瞄自己臉上傷痕的目光,冷眼專註盯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雙手插在袋裏,放空大腦隨意亂想著。

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他打架的事情。

電梯終於到達他們這一層,大門朝眾人打開,其他人繞過一動不動的安靖走進電梯裏,一直到電梯快要關閉門時,安靖轉了頭,大步往回走去。

不管怎樣,他不應該丟下媽媽一個人在這裏。

走到走廊拐角處,忽然聽到他最熟悉不過的這個女人的哭聲,心臟顫個不停,伸頭朝拐角後走廊病房前那處望去。

他媽媽跪在幾個老師和家長面前哭到哽咽,被老師拉也不肯起,沙啞的聲音把對不起之類的話說得支離破碎。

安靖縮回了頭,雙手死死捂住了嘴裏發出的悲鳴嗚咽,那雙遺傳媽媽的深褶雙眼皮大眼瞪著地面,豆大的淚珠子從眼眶裏連成串地往外冒。

他想起媽媽去菜市場也穿著提前熨燙搭配好的衣服,梳齊頭發,挎著包包體面出門,被他吐槽時說:“萬一在路上碰上認識的人呢。”

想起小學時做手工作業制作小動物卡紙和詞語閃卡時,媽媽熬夜又畫又剪,張張精致,“做得不好看讓人見了說你媽媽手指頭笨,羞都羞死了。”

想起別人不提她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就非要想辦法找個話題轉到自己兒子身上來,別人羨慕她兒子在火箭班擁有優異的學習成績,她根本忍不住得意的哈哈笑聲,笑完還要謙虛地說“他自己自覺,喜歡學習,男孩子嘛,將來有個大學上找個工打,怎麽都是活,不管他。”

這樣的媽媽,因為他,跪在別人面前,跪在那幾個混混的家長和老師面前為他求情。

那天他為了避免尷尬,還是提前回了家。

媽媽回來得很晚,他假作一無所知,圍在媽媽身邊向媽媽撒嬌賣癡,母子也沒有隔夜氣,只是關於打架的原因,兩人都選擇了避之不談。

“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安靖問。

“不知道,不過幸好他沒回來,不然也是要讓你氣壞的。”

這話立馬打消了安靖想給爸爸打電話的念頭。

要是君見微在就好了,君見微肯定有辦法把這些圓融地解決好的,不用他爸媽這麽操心。

也許是陸老師看在安靖這個優等生“愛徒”的面上積極協商,又或許是那幾個學生辱罵同學還幾人圍毆一人也確實不光彩,又或許是媽媽的下跪獲得了那些家長的同情。

學校給他和幾個男生都記了一個過,而那幾個家長也只是要了醫藥費和相關的賠償,據說加起來將近十一萬元,這是在安靖強行追問之下得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筆大開支,家裏的飯菜最近也做得比較簡單、

好幾次安靖還看到媽媽偷偷一個人流眼淚,安靖不敢上前說什麽,只裝作沒看到,但他在媽媽面前再沒敢提過安靖。

不過也許是壓力大,心裏煩悶,她這些天好像迷上了打麻將,天天打到很晚回來,甚至有時候安靖上完晚自習後回家都沒見她。

安靖今天照舊在學校外吃了一碗6元錢的加量拌面作為晚飯,距離晚自習開始還有半個小時,他便一如既往地去了操場上慢吞吞地散步。

他打架的動靜太大,原因後來不少人也都知道了,結果他跟君見微之間的緋聞在某些人口中直接坐實了。

昨天甚至還有男生和他經過時還刻意捂著鼻子躲開,罵他艾滋病的。班上的女生其實也有對他目光不善的。

他有時候想要是君見微在就好了,他什麽也不會在乎,但是又會想君見微不在也好,那些流言蜚語聽著難受。

“安,安靖!”

背後有人喚他名。

轉頭就見一個矮個子男生小跑到他面前,清秀的臉上浮著紅暈,眼睫毛閃爍不斷,小聲道:“我,我喜歡你”

安靖:……?

“哦,謝謝你?”安靖戒備又疑惑地說道,掃視了一下周圍,以免這是個惡作劇或者又有個什麽鏡頭對著拍。

“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男生羞澀問道。

安靖:“……”

他還是謹慎地說道:“對不起,我不是男同性戀,而且我還有半個月就要高考了。”

“沒事的,你可以試一下,我可以幫你口,”男生滿臉羞澀,說出的卻全是虎狼之詞,眼睛還莫名帶著鉤子,“我口教技術很好,會很舒服的,我不會說出去。房錢我付也可以。”

安靖連退了好幾步,幹笑著:“不不不用了!我腳很臭的,我自己摳就好了,謝謝你啊,再見。”

“別跟過來啊!!我會打人的。”

真是晦氣,受到巨大驚嚇的安靖撞鬼一般撒開了雙腿一路沖回教學樓。

要是君見微在就好了。

教室裏一片“五味雜陳”的晚飯味,安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來,趴在桌上開始發呆。這副模樣給了他人錯誤的信號。

“安靖。”

溫婷婷慢慢走過來,表情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安靖:你不會也要跟我表白吧?

“你爸爸還好吧?有什麽幫得上的都開口啊。”

只聽溫婷婷開口這般說道。

安靖沒反應過來:“啊?什麽?”

對方張張口,突然發現找錯了人一般,結結巴巴改口道:“哦哦,沒什麽。我,我是說你看上去還好吧。”

安靖怔怔地望著她,心臟狂烈地跳動著。

家裏這些天爸爸一直沒回來,連個電話也沒打給他。

媽媽一次次神傷和偷偷流淚,晚上經常以打麻將的理由玩到他都睡下了才回來,或者是晚上在麻友家睡。

他以為是為了他和君見微做了同性戀的事,還有最近他惹是生非,家裏又給人賠了一大筆錢,媽媽難過,要麻痹自己。

而他也因為這段時間君見微沒消息導致的焦慮,學校輿論的刺傷,家裏讓他擡不起頭談“君”色變的沈重氣氛,還有高考的壓力,他完全沒有對這些多想……

“我爸爸怎麽了?”他幹巴巴地開口問道,靈魂縮在身體皮囊的深處,只有聲音從皮囊鉆出飄蕩出去遙遠得好像是別人問的話一般。

“我,我沒說你爸爸,我……”

“我爸爸怎麽了?!你說啊!”他粗魯又兇狠地抓住對方的雙手焦急地大聲問道,。

溫婷婷仿佛就被一只猛獸直面咆哮,“啊”地叫了一聲小聲。

她畏懼道又委屈,吞吞吐吐道:“你不知道啊?”

“你爸爸,好像是住院了。聽說是出車禍了。我聽我媽媽說的。當然,我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媽媽也是聽別人說的。”

她媽媽還讓她離安靖遠一點,不要跟他說話,不要碰他,說怕傳染艾滋病。還說他爸爸出車禍是因為安靖搞同性戀這種不倫,違背自然陰陽的事情,惹怒了老天,遭了報應。

可是她相信安靖說的照片是P的。而且安靖人那麽好。

“什麽,時候的事?”安靖張開幹澀的嗓子問道。

“有一個多星期了吧……”溫婷婷咬著嘴唇膽怯、內疚又同情地望著他。

紀嵐伸手拍拍安靖的肩,像是想要安慰他。

安靖回頭問她:“你也知道嗎?”話問出口,他才發現自己聲音和媽媽那天中午出門時的如出一轍。

紀嵐沒有回答:“你打個電話問問你媽媽吧,她最清楚了。你媽媽不說肯定也是為了你好,快高考了,別影響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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