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需要時機

關燈
告別需要時機

隔日。

起霧的清晨,女孩睡眼朦朧,眼睛還沒睜開,就迷迷糊糊地摸去身邊,落了空倏地驚醒。

她起來,發現那兩個人牽著手站在鋪著一層塵埃的玻璃窗外,對她招手。透過起霧的窗,一切都變得不真實,夢幻。

還有玻璃對面的少年用手指寫的字,寫得很醜,

他寫了自己和蘭的名字,中間畫了一顆飽滿的桃心。

蘭說:“老套死了!”

她情不自禁笑起來,那顆心剛好把玻璃對面的兩人圈起來。

幼稚的戀愛情節結束於小孩張開嘴用舌頭去舔晶瑩剔透實則臟兮兮的玻璃。

肉乎乎的臉蛋都懟到玻璃上,舔一大口,就像小狗吃屎一樣迅速而全情投入。

人攔不住小狗的。

蘭立刻手忙腳亂地要去阻止,隔著玻璃窗,自然是沒能成功,而早起帶小孩好陣子的小哥露出已經習慣不過如此的淡然表情,樂呵呵笑。

蘭真想飛起一腳踢開看看他腦袋裏面的結構到底長啥樣。

他們把愛意留在了玻璃上。

稻崎露敏傍晚過來的時候,瞧到了停留在玻璃上的示愛。

他睞著眼,簡單分辨出含義後露出了死媽表情。

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那樣淡淡又麻木還伴隨眼角微微抽搐的面無表情,其它的形容詞都算不上準確。

蘭和丈夫換算到災前,就是談戀愛的高中生。

為少子化社會作出貢獻的高中生。

稻崎露敏想這確實很過分,還有什麽比在戀愛中的少年少女更能揭示他人的愛無能呢。

他勉強整理了神情,問蘭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現在是蘭在陪著孩子玩,丈夫在狼吞虎咽啃飯團和燉土豆湯,有點餓急眼的架勢。三人飯點時間通常不一樣,小哥剛剛負責追著小孩滿地跑餵吃飯吃,出了很大力。

蘭摸摸小孩吃得圓嘟嘟的臉,說:“露敏,我們明天就走了。”

茨城覆興省作為新興城鎮發展得極快,這裏有潔凈的水,有電,有食物,關鍵是還有秩序。

可他們不留下。

這裏是不錯,但也不算好。

蘭的丈夫不想讓小孩在一個有妓女賭博殺人越貨的混亂地方長大。

關西覆興省禁止娛樂,而茨城覆興省任其發展。

“以前總聽別人說覆興省在抓人,露敏還讓我們……裝傻子來著。”蘭恍神一下,他們中有人死去了。

稻崎露敏神色不變,泰然自若地說:“我也會有這樣幼稚的時候啊?”

蘭被逗笑,她把註意力放在眼前實在活著的人身上,“是呀,現在看起來也就是個普通地方嘛。”

普通的、算不上家園的地方。

“蘭。”她專註扒飯吃的丈夫忽然出聲。

蘭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這個不太好也不算壞的地方,稻崎露敏是建造者之一——說是覆興省摘了他的成果也不算錯。

“嗯,我也這樣認為。”

稻崎露敏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遠處地平線飛來的鳥群像一團晦暗的雨雲一路飛過去,羽毛烏拉拉地落下,空地上搭起遮風避雨的棚屋,一個又一個,那是許多選擇留下的人。

……

“日向小姐出去了一趟,現在在……額,在那。”錐田原作造看向橋下。

稻崎露敏也瞥見了,貌似河邊沒事在釣魚的日向陽葵。

天不算黑,可這條河卻暗得出奇,黑不溜秋的河面被風吹得斑駁。

河風的沨沨聲裏夾雜著令人不安的悚然。

日向陽葵看著河面,身旁的小桶裏裝了一條兩個腦袋的魚。

日向陽葵打算離開,離開前需要做點什麽嗎?不太清楚,反正她經歷的每次都很匆忙。

也許該和人說一聲。

至於不在的人,日向陽葵思忖要不要給未千佳留一句告別的話,但其實也不用。

她出去,碰到了街邊的女人。

視線再往前,日向陽葵瞧到靠著路燈發呆的早川愛麗莎……早川愛麗莎總是和別的女孩待一塊,很少自己一個人。

日向陽葵有些尷尬,低著頭,想快速穿過她們。

她被早川愛麗莎叫住。

稻崎露敏三步並兩步來到日向陽葵身邊,“陽葵釣到魚了嗎?”

他低頭去看水桶裏的魚,語氣誇張道:“很厲害嘛。”

“那是我買來的。”日向陽葵說完,提起水桶,把形態畸形的魚倒進了河裏。

——早川愛麗莎把日向陽葵叫住了,在對話的最後,她寬宏大量地說:“沒關系,你不是已經得到報應了嗎?”

魚一個擺尾,消失在了幽暗的河裏。

“放生了?我還以為等會能吃烤魚呢。”稻崎露敏隨便說說。

日向陽葵對著河面氣鼓鼓起來:“露敏不早點說。”

稻崎露敏摸不著頭腦,見日向陽葵腦子有病地把魚放生後,又走下河裏,赤手空拳把這條魚逮回來了。

可能不是同一條魚。

“等會可以烤魚吃了。”

日向陽葵濕透了,發絲水漉漉地黏著側頰,臉龐泛紅著沖稻崎露敏笑。

她捉了不止一條魚,每條魚都被稻崎露敏開膛破肚取了內臟,再抹上粗鹽放在火堆旁炙烤。

火焰烤魚,也烘熱日向陽葵。她裹著一團軟軟的絨毯子,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幾條立起來的怒目圓睜的魚。

火焰瘋狂燃燒地尖叫,伸出細長的火舌舔舐焦香的魚。

稻崎露敏用簽子戳了戳幾條魚,選出一條取出遞給她,“很燙,不要著急。”

日向陽葵等了好一會,等到魚看起來沒那麽熱氣騰騰,終於下嘴。

她咋舌——

烤魚看起來、火烤產生的香味都比魚肉本身要美味許多。

“很鹹苦吧?”稻崎露敏笑瞇瞇,“一般人都是扒掉魚皮只吃肉的。”

日向陽葵於是和烤在火上的魚一樣睜圓圓眼。

稻崎露敏給魚翻面,“我去問他們吃不吃,挺辛苦了。”

他指的是錐田原作造那幾個人,原強盜現守衛,其中一人給了日向陽葵一悶錘。

日向陽葵點點頭,讚同。

他便取出烤魚站起身,帶起一片火光造成的陰影一竄一跳晃地動。

日向陽葵也被晃了眼。

就算是告別,也需要時機。

日向陽葵從昨夜開始,一直在找那個時機。

現在明顯不是時機,日向陽葵卻鬼迷心竅道:“露敏,我打算離開這裏。”

稻崎露敏頓了片刻。

他背對著她,天色暗沈地壓在削薄的脊背上。

日向陽葵想了想,又說:“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走。”

“等我回來跟你說。”稻崎露敏不疾不徐道。

日向陽葵感覺就被一團棉花塞了嗓子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