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第59章

管事端著早餐敲了敲書房門,將早餐放在書桌對面的大理石餐桌上。

早餐是簡易的爆漿芝士火腿三明治和一杯美式。

江震先喝了口咖啡,品鑒了片刻,問:“其幀的事,你讓林律正常跟就好,不用太費時間,他就算這會從裏邊出來,也討不著好處。”

管事點頭:“是。”頓了幾秒,他又分析道,“小江總這次未免心急了一些,落下了把柄,不然這贏得也不一定是謝特助。”

江震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釣魚最忌心急,他犯了大忌。不過也無妨,如果不是他這麽一鬧,我倒是瞧不出這看似清澈的池水下,還藏著一張大網。”

管事神色似在思索,但左思右想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便問:“江總的意思是……”

管事跟了江震十餘年,不管是黑的白的,再骯臟再齷齪的,他都接觸過。畢竟他們當初能奪權,手段也並不幹凈,而且杜鵬也是管事引薦的,執行力強,用得又趁手,所以江震有什麽事也從不避諱他,向來有什麽說什麽。

江震放下咖啡杯,從書桌左側櫃子的最頂層的抽屜拿出一張照片。

管事接過一看,眉頭緊皺:“這是……”

“眼熟嗎?”江震反而笑了笑,兀自坐下。

電光火石般,管事忽然想通了什麽,瞳孔一縮,神色變得驚駭萬分:“……周延深?可是他,他怎麽會和謝特助……”

“沖著我來的。”江震撫摸著拇指上的扳指,像是並未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當成一個孩子閑得無事在鬧騰般,“不過我也沒想到會被這小子擺了一道,當初就應該再花點時間監視他,也難為那幾年他天天在我面前演戲。還挺會藏拙,在國外沒資金沒人脈還能弄出個聚合,還真是小看他了。

“至於他和小舟,恐怕在翡翠號的時候就見過面了。”江震繼續端起咖啡喝著。

“但那時我們去海市檢驗實驗室成果,謝特助說的是……”管事忽然住嘴,沒再往下說。

江震意味深長地笑了下:“所以我才說小舟很擅長偽裝,至少將你騙過去了。”

如果關系真的一般,萬青紅酒事件後,正常的投資公司說不準會撤資。

按照江震的原計劃,他既可以借此機會敲打謝時舟,更能以明正醫藥的名義給予萬青資金幫助。但偏偏這個計劃沒能將“周延深”這個突發因素歸在內,也導致形成了如今他和謝時舟、江其幀的這個僵局。

管事遲疑道:“那……那謝時舟不就是背叛了您?那江總您為什麽還要把他綁回來?萬一他……”

江震擡手止住了管事的猜測,他低頭看著咖啡杯內咖啡,濃褐色的液體平靜而無一絲波瀾。

江震的語氣也從容不迫道:“棋子就應該有棋子的使命,哪怕到最後一刻,也得好好貢獻出自己的價值。”他偏頭看向管事,“你認為小舟知不知道周延深的身份?”

經由江震這麽一提點,管事頓時如醍醐灌頂。

“行了,不說這個了。江董如今身體如何?醫生怎麽說?”江震轉開話題。

管事恭敬回稟:“江董身體早已大不如前,這些天胃口倒是挺好。”

江震不鹹不淡地“嗯”了聲:“你說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周延深回來了,豈不是要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是江震他們的家事,管事也不好多嘴,只默默地站在一旁聽著。

江震慢條斯理地用完早餐,吩咐管事:“上頭最近催得緊,你找個時間安排下,我需要一批貨。”

江震沒有說全需要的是什麽,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管事領命退下。

江震在沙發上合眼忖度了良久,起身進入密室。

他再次看著謝忠平的遺照,神色恍然。

謝時舟這些天一直忙於布置江河江董的八十壽宴。

江震將這件事全權交給了他處理,大到前期的策劃工作,像是邀請嘉賓的選定,菜單選擇和場地布置,小到各個環節的采購、來賓的酒店安排等等。

不過場地江震已經定好了,江董年紀也大了,疲於奔波,壽宴的場地就定在了莊園南樓的宴會廳。

原先這個宴會廳也是江家用來會客的場地,面積夠大,也能擺上四五十來桌。

謝時舟將宴會廳的布置外包給了信任熟悉的慶典公司。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只是場地布置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因為宴會廳最開始的用途不是像壽宴這種高規模高規格級別的宴會,而是作為向貴賓展示明正江家的展覽廳。

所以墻邊會掛滿江家的全家福,此時慶典公司的負責人來詢問這些全家福能不能暫時先取下來,可能會影響設計美感。

謝時舟應允,也幫忙將那幅幾乎掛滿整面墻的全家福以及邊上的幾幅相框拿了下來,放去雜物間。

或許是謝時舟沒什麽架子,也比較平易近人,大家膽子也都大了起來,八卦地討論著這些豪門世家的秘辛傳言。

謝時舟零星聽了幾句,都是些無關痛癢、天馬行空的猜測。

他也會和周延深分享這些瑣碎事,不叫他擔心。

周延深問他:“那你覺得他會回來嗎?”

謝時舟:“誰?”

周延深:“江家大少。”

謝時舟雖然在明正做事,但幾乎很少聽到有關江家大少的傳言,這好像已經成為了江家的禁忌,也包括江勉夫妻。

也在無形中印證了吳永強和江震所說,正因為涉及灰黑地帶,一旦走漏了風聲,曝光當年江勉為了研制令人成癮的FDP06而謀害研究所負責人,那明正醫藥的股份必定會受到影響。

就算江震不是劊子手,但他也未曾替他父親伸張正義,他們也不過都是一丘之貉罷了。

……

江董壽宴當天,京市下起了鵝毛大雪,星星點點的雪沫落在街道、屋檐、樹枝間,天地間仿佛都被這一抹白色覆蓋。

宴會廳前來來往往不少豪車,前來參加壽宴的不乏京市的名門望族、達官顯貴。

下了車便將賀禮遞給負責登記的侍應生,再由接待生領進大廳。

廳堂內一派富麗堂皇、隆重華貴的景象。

滿城燈火似乎都在此處,和落地窗外的漫天星辰交織,流光溢彩,璀璨非凡。

繁覆的水晶吊燈將每位賓客臉上洋溢著的笑容映照,厚重紅地毯鋪滿整條走廊,香檳杯輕輕一碰,談笑風生。

江董雖然在輪椅上坐著,但來賓也都會過去祝賀寒暄幾句,一些曾經受了江董恩惠的企業老總則陪在一旁聊天。

原本這個位置應該是由江董的兒孫來擔任,無奈江董福薄,膝下兩個兒子,一個英年早逝,另一位要陪著賓客飲酒暢聊。

另外兩名親孫,一個早早被送出了國,另一個前不久又涉嫌參與了違法亂紀活動。

這江家原本也是人丁興旺,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到了江河這一代,日漸雕零。

江其幀目前仍在被調查,不能到場,大家也不會在人江董的八十大壽刻意講這掃興的話。

但是有些人也十分好奇江勉之子,江家大少會不會回國為江老爺子祝壽。

“應該不回來吧,聽說這幾年他都沒回來過。”

“這不一樣吧,這可是江董八十大壽,再怎麽樣也得回來表示一下。”

“你懂什麽,人家是不想回來嗎?”說話的人聲音壓低了,幾人交流著眼神,大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江大少哪裏是因為想出國深造,分明是為了避禍,這一點當時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過十餘年過去,到現在倒是歲月靜好了。

幾人小聲議論片刻,又見到不遠處在旋轉樓梯下陪聊的謝時舟。

身形挺拔,淺藍色襯衫外套著一件單排扣西裝馬甲,除了領帶沒有多餘的裝飾。袖口也扣得結實,一截白皙手腕上配著一塊勞力士腕表,同樣是淺藍色系的表盤。

他身後是一面碩大的落地窗,夜晚室外落雪紛飛,室內觥籌交錯,一明一冷。他恰恰好站在窗內,仿若勾勒出的一副靜謐落雪圖,光影交錯,也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襯托得格外清雋。

“前段時間萬青出的那件事最後結果怎麽樣了?我後面沒太關註。”見到謝時舟,自然有人挑起相關的話題。

“也沒怎樣,就萬青和眾鑫還在打官司,不用說最後贏的肯定是萬青,萬青雖然前邊身陷輿論質疑,但這一次的翻身仗實在是打得漂亮,質疑聲消失,還免費為新研發的白酒刷了存在感,算是變相宣傳了。”

另一人評價道:“還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這麽些天該聽到不該聽到的八卦,也早就流傳到京圈了,更何況萬青的背後還是明正。

所以江其幀借著萬青內鬥,搞出這些事,意圖毀了萬青;但好笑的是,最後能夠翻身也是因為江其幀使得這些小手段敗露了。

眾人正說話的這會,謝時舟的肩膀被人從後邊輕拍了下。

他回頭,正好看到梁沈,梁沈舉杯碰了下謝時舟的高腳杯:“謝特助,我們又見面了。”

“梁先生。”謝時舟朝他笑笑,目光卻不由自主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梁沈知道他在盼著什麽,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調,笑著說:“放心吧,他在路上。”

謝時舟溫和笑了笑,道:“梁先生裏邊請。”

大概是知道他還有其他事要忙,梁沈點點頭,端著酒走向江董那邊祝壽去了。

謝時舟作為壽宴的主要負責人,此刻正和餐廚那邊確認菜品準備情況,另一邊的助手急忙跑來,小聲道:“特助,江董丟了件東西,現在正鬧著脾氣,我們勸不動。”

助手是江震派來供謝時舟差遣的,姓範。

他回京市後,萬青那邊也需要其他人坐鎮,便將文樊留了下來。

“什麽東西?派人去找了嗎?”謝時舟邊問,邊偏頭囑咐餐廚,“等會七點在江總和江董發言致辭後就可以上菜了。”

餐廚表示了解。

範助說:“我派人去找了,那是根拐杖,聽說是國外的江大少前幾年祝壽的賀禮,原本一直放在手邊,不知今天怎麽就不見了。”

謝時舟:“那這樣,我先去安撫江董,你帶人接著找,左不過是在北樓,也跑不到別處去。”

範助點頭:“好的。”

江河坐在輪椅上,神色沈沈,哪怕是年到八十,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不怒自威的氣場依舊能讓身旁的人噤若寒蟬。

在壽星的壽宴上可不能讓壽星不開心。

謝時舟蹲下身,輕聲說:“江董您別擔心,江少送您的賀禮一定能找到的。”

江河這才慢慢轉頭看向謝時舟,凜冽的氣場瞬間消散,他拍了拍謝時舟的手背,又指了指樓梯。

謝時舟頓時明白,謙和一笑:“好。”

謝時舟平時不常在東山莊園住,只有江震喊他回來的時候他才會小住一段時間。而江董年事已高,也不參與明正醫藥的經營,就連平時和江震一家用餐,江河也都不在場。但興許是因為老人家喜歡花卉,偶爾會去莊園的玻璃花房坐坐,所以他和江董也算是有所交談。

……

佇立在墻邊的景泰藍落地鐘發出機械的秒針走動聲,哢嗒哢嗒,時間緩緩指向了七點整。

全場燈光驟然滅了一半。

萬眾矚目下,江震走上樓梯,率先舉起酒杯,發話:“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我江震,對各位前來參加我父親江河壽宴的來賓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靠在墻邊閑散插兜的梁沈看了眼手機,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一下。

等江震發表完感謝,輪到江河致辭。

輪椅不方便擡上樓梯,江董的拐杖也還沒找到,便由謝時舟攙扶著江董登上樓層平臺。

話筒夾雜著一絲輕微的電流聲,謝時舟有些不放心,但江董深深看了他一眼,謝時舟忽然醒悟,放開手,退至一旁。

江河曾幾何時也是在整個京市、醫藥界叱咤風雲的人物,哪怕是一頭年邁的獅子,那也是獅子,盡管今時今日雄風不再,但也決不允許在這種場合露出任何的軟肋。

他挺拔脊背,清了清嗓子,道:“很高興諸位不遠千裏來給我這個老頭子拜壽,希望大家吃好喝好,也希望大家日後歲歲平安如意,後福無疆!”

話落,宴會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按照流程,江震正準備擡腳過去接過話筒收尾,卻見江河枯瘦的臉上,精神矍鑠、神采奕奕。

江震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未等他做出反應,江河已然宣布——

“今日,趁著諸位都在,我江河向大家隆重的介紹一個人。”

全場悉數安靜,目光也都凝聚在江河身上。

只聽江河鏗鏘有力道:“——他就是我的長孫,也是前明正醫藥繼承人江勉的兒子,江延深!”

慷慨激昂的話語從音箱四面八方傳了出來。

臺下眾人嘩然一片。

“江延深?居然真的回國了?”

“江其幀前腳進了局子,後腳這江延深就回來了,也太趕巧了。”

“噓,你小點聲,這還在人家場子裏呢。”

七嘴八舌,一人一句。

謝時舟站在江河身後,神色有些恍惚。

Jiang yan shen?

哪個yan,哪個shen?

是撞名了,還是諧音字?

困惑間,他在這哄鬧吵嚷的宴會廳中,靈敏地捕捉到一雙皮鞋踩在大理石磚面的聲音,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前似乎站著一道逆著光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西裝,外披一件深黑色大衣,闊步走來。

就仿佛一步一步地走在謝時舟的心上,不……不是心上,是懸於高空的鋼絲上。

全場人的目光也都無聲追隨著這位回國的江家大少。

謝時舟只覺寒冷潮水無聲漫入,心臟也被緩緩凍住。

直到對方擡腳走上樓梯,走出昏暗,面容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展現在謝時舟面前時,他的心臟徹底凝固。

全身血液在這一刻仿若停止流動,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對方。

看著周延深。

又或者叫江延深。

江勉的……兒子……

江勉……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該露出什麽樣的神情。

是期盼、喜悅;

還是驚愕、恐懼、憤怒……

甚至是憎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