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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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只不過還等不到動手,門口忽然傳來一道透著強勢的低沈嗓音,像一道鋒利的劍刃,將停滯凍結的空氣輕松得劃開一道口子:“我想著你怎麽這麽久都沒出來,原來是被狗皮膏藥給纏住了。”

周延深闊步走來,身形高大精悍,套著一件隨走動擺起衣角的風衣,盡管隔著一段距離,那股壓迫感也如高山般沈沈壓過來,侵略性十足。

謝時舟目光在周延深的右腿覷了眼,直到那幾個保鏢紛紛讓開,周延深走到他身旁,他才問:“不是讓你在車上呆著嗎?”

周延深聳聳肩:“車上無聊,過來湊湊熱鬧。”

周延深原本是想接謝時舟一起去吃燭光晚餐,結果人一下班就說要去什麽公館。

沒辦法,他的心上人他來寵,不就是當幾次司機?

可他在外邊左等右等,見到其他幾位老板已經從公館走了出來,卻還是不見謝時舟的人影,以為他招架不住,便下車過來了。

……

江其幀也不惱,反而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暢快感:“奸夫也來了啊?看來你這奸夫還真是癡情啊,你難道不知道你旁邊站著的,是京市公館大名鼎鼎的頭牌京上筠嗎?哦,也對,謝時舟肯定不會告訴你,他怎麽可能告訴你他和多少個男人鬼混過。”

周延深眉頭緊皺,漆黑的眼眸仿佛深不可見的海面,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說夠了?”他的語氣中含著毫不掩飾的戾氣。

江其幀這輩子還真就不怕別人威脅他:“你見過他手腕上的刺青了嗎?那就是證明!想想他這樣的身段在別的男人身下——”

他話還沒說完,衣領就被一道極強的力道攥住,甚至將他的腳尖微微提了起來。

一道淩厲的拳風直直朝他揮來!

江其幀驚恐萬分,立馬擡起雙手護著腦袋,但預想的痛感並未出現,江其幀猶如劫後餘生般地松了口氣,便聽到對方輕蔑地嗤笑一聲道:“出息。”

隨即松開手,周延深的手指撣了撣江其幀的肩膀,語調散漫:“我這人呢,比較文明,不喜歡動粗,但要是有人皮癢了,我也不介意給他來兩下。”

揣在衣服內兜的手機在震動著,章昭邊留意著江其幀那邊的動靜邊走到一旁拿出手機——居然是海市商會總秘的來電。

章昭接起電話後臉色一變。

另一邊,周延深往後退了兩步,扣著謝時舟的手腕就要帶他走,但被那些保鏢攔了下來。

除非沒有江其幀或章昭的指令,他們不會退讓分毫。

僵持之際,章昭已經掛了電話走到江其幀旁邊,他朝保鏢使了個眼色道:“你們都退下,讓他們走。”

江其幀不可置信地轉頭瞪向章昭。

章昭壓低了聲音,一臉憋悶地小聲說:“小江總,方才商會那邊來了電話……”

話到這裏,江其幀也明白過來。

他面容扭曲地怒視著謝時舟和他那個野男人,一個神色自若,一個好整以暇。

偏偏江其幀還奈何不了他倆,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強吸一口氣,不再多說什麽。

……

出了公館,新鮮空氣沁入肺腑。

車鑰匙在修長的食指上甩著,周延深對謝時舟說:“我先去開車,你在這等我。”

但謝時舟沒有聽他的話,他一言不發的緊隨在周延深的身後。

周延深恍然想起,謝時舟似乎只在他剛進Spa館時說了那一句話,之後就再沒吭聲。

周延深仿若覺察出什麽,他停下腳步,回過身。

十月末的燈籠樹開得正艷,玫粉色的一簇又一簇,時不時隨風飛散下來幾朵正巧落在了二人之間。

謝時舟站在不遠處,身形清瘦挺拔地攏在風衣內,路燈在他寧靜的側臉投下一片側影。他垂著眼睫,幽幽燈光被悉數攔下,叫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周延深目光一頓,鞋尖回轉,朝謝時舟走了幾步,行至他面前。

他放輕聲音,問:“怎麽了?”

謝時舟擡起頭。

那雙清透的眼眸一如往日,但細看下似乎流轉過一抹疲倦和恍惚。

眼神望過來時,欲語還休。

周延深的內心像是被什麽輕軟的物件撓了一下。

此時此刻,他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什麽叫做此時無聲勝有聲。

一種沒來由的強烈預感驀地湧上腦海。

周延深不由自主的往前邁進一步。

這一步,將二人的距離瞬間填補。

微風下,風衣衣角堪堪擦過,尖頭皮鞋嵌進一雙馬丁靴之間,似乎只差幾厘米便能觸碰到對方。

橘黃色的燈光將二人籠罩在一方小天地內。

周延深輕撫著謝時舟的薄削的後背,頭稍稍往右一偏,柔軟的發梢壓在了唇上,他方寸大亂地屏息了一口氣,又故作鎮定:“累了?”

謝時舟並不知道周延深的這些小動作,他微微低頭,露出一小截脖頸,額頭抵著周延深的肩膀,眼皮倦怠地合上,應聲:“嗯。”

殊不知,周延深的唇角緩緩勾起一道若隱若現的弧度。

還真是磨人啊,周延深心想。

雖然謝時舟沒有通過任何行為表示,但周延深就是從他望過來的目光中看穿了他的心思。

謝時舟在渴望他的懷抱。

他很累。

並且身心俱疲。

周延深自問無法從謝時舟那樣的眼神中全身而退,也自知他被謝時舟勾得熱血賁張,但最後只能強裝淡然地撫著對方的後腦,以一個近似擁抱的姿勢將對方摟在懷裏。

他知道自己更不應該在謝時舟疲憊的時候竊竊自喜,可他忍不住。

試問心上人露出這般脆弱的神情姿態,誰能忍得住?

周延深用自己的臂膀無聲安慰著謝時舟。

片刻後,他感覺到謝時舟垂在身側的手擡起,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料,頓了一兩秒,他說:“周延深,你帶我走吧。”

……

閃爍著尾燈的超跑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周延深邊開著車邊勻出些註意力觀察著謝時舟,他正撐著下頜,透過窗戶望向外邊漆黑而沈重的山丘。

謝時舟有心事,這是周延深腦海中第一個冒出的念頭。

所以謝時舟才會說“帶他走”,潛臺詞是“他想暫時逃離這個地方”。

周延深沒有多言,驅車領著謝時舟到海市郊區的露營營地——之前聚合團建時他來過,地方也還不錯。

帳篷和燒烤架在來時就讓人幫忙準備好了,節約了不少時間。

周延深知道謝時舟這會不喜人多,帳篷選址也較偏僻,桌臺上放著事先備好的食材,他拿了一把牛肉串在烤架上烤著,讓謝時舟在小板凳上坐著,又給他塞了一桶粥道:“你先墊墊肚子,晚上沒吃東西,你要是先吃這些油膩的對腸胃不好。”

小木桶內的蝦仁時蔬粥,輔以玉米、蘑菇等。

不是他討厭的魚片粥。

謝時舟嘗了幾口,見周延深被煙熏得滿頭是汗,又默不作聲地起身從衣兜拿出一塊方巾折疊,在他額頭上壓了兩下。

周延深整個人仿若僵化。

他機械般偏頭看過去,只見謝時舟的神色依舊沒什麽變化,甚至可以說毫無波動。

周延深看著謝時舟這樣,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疼。

他哄道:“這裏煙大,你不用陪我,先去把粥喝了,好不好?”

謝時舟目光看著他,月色仿若被他盛在眼底。

半晌,謝時舟將方巾收進口袋,轉身回去乖乖的小口喝著粥。

等周延深烤完部分食材已是半小時之後了。

這期間謝時舟什麽也沒有做,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周延深翻面燒烤,撒上孜然粉,裝盤,別提有多乖了。

周延深將香味撲鼻的烤串端到木制桌臺上,問謝時舟想喝點什麽。

謝時舟說:“酒。”

“不行。”周延深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不是嗅不到謝時舟身上的酒味,盡管知道他心情不好,但酒可以小酌怡情,不能借酒澆愁,麻痹神經。

周延深挑挑揀揀,給他拿了瓶鮮榨橙汁:“你喝這個。”

謝時舟看著橙汁,沒有接過,像是在使什麽小性子。

周延深寵的時候,要多寵有多寵,但該嚴肅的時候也挺嚴肅。

他見謝時舟遲遲不接著,便不由分說地將瓶蓋擰開,放到謝時舟手中。

他尋了個幹凈的盤子,以免烤串拿在手上滴油不方便,又將竹簽上的牛肉串剔下來,剔滿一小盤,拿幾根牙簽插在上邊。

“好了,你嘗嘗味道怎麽樣?”周延深叉起一粒牛肉送到謝時舟唇邊。

謝時舟聽話地張嘴。

肉質鮮美,外焦裏嫩。

周延深問:“怎麽樣?”

謝時舟回答:“好吃。”

“好吃就行。”周延深又拿起其他的蔬菜串如法炮制,謝時舟面前的小盤子食物逐漸摞起,“我之前在國外經常和朋友Barbecue,手藝不會差。”

“嗯。”謝時舟應了聲。

他指腹輕緩地摩挲著瓶身,眼皮低垂,似乎在拾掇自己的情緒。

幾分鐘後,他先開口道:“江其幀的話,你不要全信。”

聞言,周延深停下動作。

他的神情略有些詫異,他原以為謝時舟不會對他講述這些,也已經做好一個默默無聞陪伴者的角色,冷不防聽到謝時舟的話,他甚至還未反應過來,又聽到謝時舟已經接著往下說了。

謝時舟:“江其幀的確將我丟去了公館,刺青和代號也都是真的,也的確有人給了兩百萬只為見我一面。不過,他一開始其實是來羞辱我的。”

明正醫藥樹敵不少。

有些仇敵聽說江震家中管教不嚴,出了這檔子丟人現眼的事,自然樂得摻和一腳。

當時那位貴客便是借此機會故意羞辱他,繼而挑釁江震。

不過謝時舟的掛牌只是名義上的,畢竟公館負責人不可能真的得罪江震。

按理說,那位貴客謝時舟是可以不用見的,但謝時舟仍是選擇了接見。

原因很簡單。

早在那個時候,謝時舟已經開始策劃脫離明正醫藥的核心圈了。

他見那位客人,最初的想法便是借力打力。

但對方也是聰明人,他的如意算盤也落空了。

……

“剛到江宅的時候,我以為我能和江其幀成為朋友。”謝時舟抿了口橙汁,潤潤幹澀的喉嚨,“……但後來發現是我想多了。”

所以他才在之後的門門考試中故意考低分。

江其幀自尊心極強,在成績不如他之後所表現的敵意更加明顯,而他又寄人籬下,為了明哲保身,謝時舟不得不通過這種方法消弭江其幀的嫉恨。

因此便有了長達幾年的微妙平衡。

直到後來的“公館事件”。

周延深不明所以地問:“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見謝時舟神色困惑,他又補充,“我是指,你為什麽會覺得江其幀能和你成為朋友?”

周延深未被送出國時和江其幀打過幾次照面,是在爺爺江河的壽宴以及平時的家宴上。

俗話說,三歲看老。

他並不認為謝時舟少時的性格能和江其幀玩到一塊去。

謝時舟默了一瞬,神情也有些不自然道:“可能是因為我爸媽和江震也是朋友。”

謝時舟沒有透露自己兒時的一樁糗事,也是他以為自己能和江其幀成為朋友最重要的原因。

謝忠平曾經前往江震的宅邸拜訪,當時也和他說起了江震家中的小朋友——也就是江其幀。

謝忠平問他要不要給那位小男生送見面禮。

六歲的謝時舟拿不出什麽特別的禮物,便將還未拆封的玩具交給了父親。但後來想了想,對方或許也不少這一個玩具。

為了體現對未來朋友的珍重,他將父母為他打造的護身符悄悄放進了禮物盒。

他記得那枚護身符很別致,外圈是金色包邊,內圈以純銀澆築。

正面鐫刻著“平安如意”四字,反面是騰飛的仙鶴。

不過後來謝時舟有問起江其幀這枚硬幣的下落,但沒有得到回覆。

也是,江其幀好歹是江家的小少爺,護身符自然是不缺的。

謝時舟有些可惜,也有些失落。

不管怎麽說,那枚硬幣也是他父母為數不多留給他的念想。

思緒正在游走。

手腕驀地被人輕輕握住。

謝時舟眼睫下的視線看過去,袖口已然被周延深撥至小臂,露出白皙肌膚上的那一小片青竹。

周延深的指腹撫摸著那處,略有些癢的觸感令謝時舟的眼睫不可遏制地輕顫了兩下。

他聽見周延深問:“為什麽要留著它?”

謝時舟的目光也從刺青挪向了正在註視著自己的周延深。

他皺緊眉頭,那直白的眼神含著如同冷泉般的寒意。

他在因這極具侮辱性質的刺青而惱怒。

謝時舟把手覆在周延深寬厚的手背上,形似安撫。

“你不用生氣,我不是很在意這些。”

他的確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無所謂他人的奚落與刁難,只要他內心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麽,並堅定地達到那個目標,就夠了。

謝時舟又輕聲說:“這枚刺青在他們眼裏興許是屈辱的象征,但我覺得它是一種警醒。”

警醒他,他要離開江家,離開明正醫藥。

他想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話音剛落的下一瞬,肩膀被摟住,緊接著他便落入一個寬闊堅實的懷抱。

這一系列的動作令謝時舟猝不及防,沈穩的心跳聲逐漸變得急促,似乎在耳膜中回響。

周延深收緊臂彎,腦袋埋進謝時舟的頸邊。

他想說很多很多話,想說安慰的話,卻發現謝時舟似乎並不需要。

可他一顆心就仿若被揉酸了似的。

他不敢想象被丟去公館掛牌的謝時舟會飽受多少非議,也不敢細想他紋上刺青的時候會不會很疼。

他那樣想呵護在手心,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骨血裏的人,曾經居然遭遇過這些。

謝時舟拍撫哄勸著周延深,失笑道:“好了,你怎麽這麽誇張?”

夜風叫囂而過,月光也從枝葉間漏了下來。

樹影搖搖晃晃。

周延深悶悶的聲音也隨著涼風送入謝時舟的耳朵。

周延深問:“謝時舟,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給我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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