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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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車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謝時舟脊背頂著座椅靠枕,雙手放在膝上,規規矩矩地坐好。

空氣一如過往的令人窒息。

江震閉著雙眼,似乎對謝時舟上車的細微動靜充耳不聞,他轉著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言不發。

盡管謝時舟與江震同處一個屋檐下十幾年,仍然會因他這一套宛若淩遲的懲罰方式而如履薄冰。

無聲沈默中,謝時舟低垂的視線也不由得看向了那枚扳指。

良久,江震開口了,但卻不是對謝時舟說的:“那家早茶館還開著麽?”

坐在車前座的管事回道:“江總放心,已經和店主事先說明,他會準時接待的。”

江震沒什麽語氣地“嗯”了一聲,繼續閉眼小睡。

管事轉回身,透過後視鏡看到謝時舟依舊坐得很直。

身形單薄消瘦,如同一只清高孤冷的飛蛾,在這十幾年內不停地撲棱著翅膀撞擊著細口瓶,但怎麽都無法逃離,最後只能歇了心思,時不時地垂死掙紮一下。

而每一次垂死掙紮的背後都會有江震的敲打。

不過這段時間,次數似乎變多了。

乖乖做一只聽話的鸚鵡有那麽難嗎?

管事似乎想到了什麽,輕哂搖頭。

或許確實很難,畢竟他的父親也不願意。

血脈相承,倒是能夠理解了。

到了早茶館,沒有一人和謝時舟搭話,他的周圍仿佛無形地凝成了一道空氣墻,所有人都當他是透明的。

江震落座,謝時舟站了一會兒,直到江震目光輕點,他才在江震隔了一個位子的椅子上坐下。

不多時,早茶也被端了上來。

謝時舟面前又放了一碗魚片粥。

三個男人一臺戲。

在江震吃完一屜小籠包時,另一位戲子也姍姍來遲,正是前些天在麗日酒店大廳碰上的李總。

李總喜上眉梢地進了包廂,一看到謝時舟也在場,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江震溫和道:“李總,別來無恙啊。”

李總頓時換了神情,訕訕一笑:“……江總。”

原本他還想借著這個消息撈點好處,結果好處沒撈著,這個飯局還吃得他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捱到了結束,江震又和他聊起了前不久在京市舉辦的醫藥行業峰會,李總只好陪笑著硬聊了一兩個小時,才得以解放。

江震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漱口,終於有時間將視線放在被忽視了將近兩個多小時的謝時舟身上,第一句便是:“和Jason是怎麽回事。”

事情發展到這裏,謝時舟已經知道江震為什麽而來。

謝時舟眉眼間盡顯沈靜,他又重新將當時對李總的回答說了一遍。

沒有任何添油加醋,也不試圖揣度江震的想法。

從私心來講,謝時舟並不想讓江震得知自己和周延深私交甚好。

同時他也很清楚他解釋再多也沒有用。

江震怎麽想就會怎麽認定,一切都看江震的定義。

等待的時間無異於上刑。

最終,江震轉移了話題,謝時舟幾不可查地松懈一口氣。

他知道Jason這件事算是過去了。

“你如今也二十七歲了,再過不久便是二十八歲生日,終身大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江震對謝時舟的感情方面把控得很嚴,他閑得沒事就會修理修理謝時舟身邊的花花草草,除非他認為對方和謝時舟是門當戶對。

但謝時舟一直未有喜歡的人,也沒這個意願,江震的打算便也只能擱置著,此時舊事重提,便意味著江震重新動了給謝時舟物色伴侶的念頭。

謝時舟垂下眼眸,輕聲推拒:“抱歉江總,我暫時還沒有這個打算。”末了,他又補充一句,“我只想將明正醫藥做好。”

或許是最後這句話取悅了江震,他的語氣也不再咄咄逼人,只是略有懷念地說:“沒有這個打算也可以準備著,想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就已經有你了。”

謝時舟抿著唇不說話。

江震也不再施壓,道:“罷了,隨你,你回去吧。”

謝時舟點頭,臨走前又想起什麽,轉回身問:“江總,您收到前些天我發您的郵件了嗎?是關於萬青酒業私人訂制的酒單。”

江震已然合上雙眼,似乎並不想聽,也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謝時舟等了幾秒,見江震依然無動於衷,只好鞠躬離開。

管事望著謝時舟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謝特助自打從翡翠號上回來,性格好似變了不少?”

江震閉著眼睛,輕笑著搖頭:“那是因為你從不了解他。小舟他從來沒變過,性子也和之前一樣執拗孤僻,而且還擅長偽裝。”

管事不解:“偽裝?”

江震緩慢地睜開眼睛:“這一點恐怕他自己都未能察覺。”江震瞥向謝時舟方才坐的座位。“你覺得他喜歡喝魚片粥嗎?”

聞言,管事下意識看向那碗魚片粥——已經見底。

“應該是喜歡的吧?我看他每次都喝得很幹凈。”

江震笑了笑,否認道:“不,他最討厭魚片粥了。”

讓一個人做他最不喜歡做的事,是江震慣用的服從性測試手段。

盡管調教了謝時舟這麽多年,有些地方他依然改變不了,但整體上已經是江震滿意的模樣。

他不介意棋子有自己的個性。

太過沈悶低調,總會失去馴化的樂趣。

“那萬青那批酒要怎麽處理?”管事小心翼翼地問。

“既然他現在不服管束,那便讓他服,這批酒也自然會有它的用處。”江震無意再在謝時舟身上過於糾扯,他站起身說,“走吧,實驗室那邊該出結果了。”

江震一行人離開了早茶館。

江震此行來海市並非因為從李總處得知Jason和謝時舟擁抱的那一下。

對江震來說,如果能和聚合拉攏關系,對萬青、對明正醫藥都是利好的。

不過,該敲打的人還是得敲打。

而他這次來海市,是他個人出資投資的實驗室項目終於有所進展。

他需要過來檢驗。

實驗室坐落在海市一處小城鎮上。

設備儀器都是國內拔尖的,團隊負責人廖清更是就讀海外以植物科學系聞名的康奈爾大學——當年謝時舟的父親,謝忠平亦是就讀於這所大學。

廖清身著白色實驗服,邊摘下口罩邊來到會議室。

江震已經在單人沙發上坐著了。

廖清直說道:“目前只能還原百分之七十,從實驗數據來看,百分之七十的效果和持續性要差一些,但只要長期服用依舊可以達到百分之八九十的效果,我覺得夠用了。”

的確。

當年謝忠平留下來的實驗資料並不多,甚至大部分都被他盡數燒毀,能做到百分之七十的還原已經很不錯了。

但江震並不滿意,他問:“稀釋後的效果你們實驗過沒有?”

廖清啞然幾秒,才訕訕回道:“還沒來得及……”

江震擡手止住了廖清的解釋:“就算做了稀釋測試,結果也不會太理想,我要的是完整的配方,而不是一個殘次品。”

廖清頓時冷汗直流,立馬說:“放心吧江總,我們會繼續竭盡全力覆原配方的……”

江震點頭,擺擺手。

廖清會意地退了出去。

江震長嘆口氣,捏了捏眉心。

快二十年了。

居然連一個二十年前的配方都無法完全覆原。

謝忠平啊謝忠平,你還真是死了都無法讓人不記住你。

“雪之玫瑰的下落還沒打聽到嗎?”江震問。

管事回道:“杜鵬近日來了消息,說是近期好像有人在打聽他的行蹤,但不是警方,所以他比較難露頭,打算等這陣子過去再行動。”

江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流年不利。

看來他需要去上上香了。

***

萬青酒業。

這些天可能也是因為天氣悶悶的,文樊總覺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在記事本上將一條條已經處理好的事情打上勾,尤其是後天周五要和聚合投資的人一起前往川市考察的行程安排,之後又一一確認該回的郵件都回了,該發的資料都發了,這才伸了個懶腰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還差五分鐘到飯點。

幹脆摸會魚好了。

今天早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謝特助居然沒有來公司。好在今早沒有會議安排,都是一些瑣碎的雜事,他也能處理好。中途Jason還給他打電話問謝特助有沒有到公司,讓他等謝特助回公司了給他打個電話。

文樊也弄不明白這兩人是在做什麽,便答應下來。

時間跳到十二點整,文樊準備下樓去食堂吃飯。按下電梯下行鍵,等了好一會兒,電梯才升上來,門一開,剛好撞上垂眸沈思著什麽的額謝時舟。

文樊下意識喊道:“特助?”

謝時舟回過神,擡眼抿唇朝他笑了一下:“早。”

隨後出了電梯徑直走向辦公室。

怎麽感覺特助似乎狀態有點不太對?

文樊拿出手機給Jason發消息。

文樊:[Jason,特助剛剛回公司了。]

發完消息,文樊又折回辦公室,禮節性地敲了敲門。

文樊:“特助,今天我和聚合那邊確認過了,前往考察地的所有出行和酒店都由他們負責安排。”

謝時舟坐在辦公椅內,平靜頷首道:“我知道了,多謝。”

文樊離開辦公室,想了想,又給Jason發了一條消息。

文樊:[不過他心情好像不太好?]

***

秋風料峭,園區內栽種的紅楓葉洋洋灑灑地落滿了街道,電線桿上駐留著幾只落單的孤鳥。孤鳥好奇地歪頭望著不遠處站在落地窗後的男人,等了幾分鐘又撲騰展開翅膀飛向天際。

男人目光收回,偏頭看了眼響了兩聲的手機。

他看到了文樊發來的消息。

思慮片刻,給上次帶著謝時舟過去用餐的私人餐廚打了一通電話,報了幾個菜名,都是謝時舟當時吃得比較多的,估計是很合他胃口,希望美食能讓他的心情稍稍回轉一些。

掛斷電話,周延深按了按眉心,折回書桌前。

長指扶上額頭,另一只手輕敲著座椅扶手,郵箱內躺著數十封已讀郵件。

每一封的內容他都了然於心。

“抱歉,周先生,對於您父母失蹤一案,我司仍未能獲得新線索。”

周延深從十八歲開始就一直在找尋父母下落。

但九年過去,幾乎沒有任何線索。

他原本沒有懷疑過江震。

他的父親江勉和江震是親兄弟,虎毒都尚且不食子。

可周延深時至今日都無比清楚地記得,那時江震的神情。

……

壁爐燒著木炭,火光並未將客廳在場的所有人溫暖。

江河坐在歐式貴族椅內,脊背像是被無形的重量壓垮,滿臉愁容,自打聽說江勉失蹤的消息,精氣神仿佛就被抽走了似的,還大病了一場。

直到今天得知警方來了家裏,強打起精神迎接,卻被告知江勉夫妻依舊下落不明,但通過關聯銀行卡的最後一次消費記錄顯示,失蹤地點位於川市的某個城鎮。

警方從江勉的人際關系入手,皆未能有所進展。

最後只能暫時定性為隨機綁架案,盡管眾人都不說,但大家都基本認定夫妻二人可能已經遇害了。

那時周延深不過七歲,被江河讓家政阿姨秦姨哄著他先回房間睡覺。

周延深假裝自己回了房間,在門後看到秦姨下樓,又悄悄地溜了出來。

猝不及防碰上一道黑影,他趕忙藏回了樓梯,緊接著就聽到他的小叔叔江震在和什麽人打電話。

“嗯。這件事你辦得好。”

“這段時間沒別的事暫時不要和我聯系。”

圓拱形的玻璃花窗前,時值二十五歲的江震勾起唇角,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叔叔。”

一聲清冷的聲音使得逐漸揚起的笑容凍住,江震唇角下壓,神色晦暗地側過臉看著不過他半腰高的周延深。

周延深仰頭望著江震,問:“叔叔,你為什麽在笑?”

從父母失蹤開始,家裏的每一個人都難掩悲傷。江勉為人謙和有禮、平易近人,不論是在公司還是江宅,又或者是合作夥伴都受到不少稱讚,所以當初警方從人際關系著手調查也難以進展下去。

這個時候,江震站了出來,他強忍著失去親哥哥的悲痛,悉心照顧江董,眼底都熬出了黑眼圈。

此時,他看著周延深,蹲下身,慈愛地揉了揉他的發頂,溫聲說:“叔叔沒有在笑,叔叔是在難過,小深一定是走廊黑,看錯了。”

周延深沒有向江河提起這件事。

江河因失去大兒子江勉而痛苦,已經經受不起再一次重創。

直到兩個多月後,在中庭躺椅上休息的江河將周延深叫到了面前。

他語重心長地輕拍周延深的手背,渾濁的目光在看到他的時候清亮了幾度,但眼底又藏著百口難言的自責和歉疚:“小深,過幾天你出國罷。爺爺在國外托一個朋友照顧你,好不好?”

江河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周延深不得而知。

但出國的確是當下最明智的出路。

周延深點了點頭。

江河這才釋然地長嘆一口氣:“也是爺爺年紀大了,連你們都護不住。”他像是自言自語般道,“可是小深,明正醫藥,它不能垮……”

說到此處,江河忽然緊緊地抓著躺椅扶手,因為心緒起伏過大而止不住地咳嗽,周延深連忙要去拍江河的背,卻被江河攥住手臂。

他目光深遠地望著周延深,仿佛透過此刻在與未來的他對話。

江河字字瀝血:“明正……不能垮。”

……

簽字筆在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周延深一直都明白江河的意思。

江河是擔心他終有一天會覺察出江勉的失蹤與江震有關,便想在那個時候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對江震動手。

當時的明正醫藥因他父母失蹤而惶惶不安,明裏暗裏多少雙眼睛盯著。

哪怕江河有所懷疑,也不能對江震做出什麽舉動,何況江震和江勉同在明正醫藥做事,如果這件事真的是他所為,那他的勢力指不定早已完全滲透進明正醫藥。

他能做的,就是護住大兒子留下的血脈。

簽字筆的旋轉停了下來。

周延深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從窗戶遠眺可以隱約看見萬青酒業的辦公大樓。

他很確定父母失蹤與江震有關。

那時他年紀尚小,哪怕他說出來也無實證,更會讓人覺得他攀咬拯救明正醫藥於水火之中的江震,所以他選擇了沈默。而明確知道這一點的江震很放心的將周延深放到了國外,頭幾年還派人盯著,但幾年過去也逐漸放松了警惕,將人撤了回去。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當年蚍蜉撼動不了參天大樹,並不意味著如今不能。

明正醫藥要是離了江震就能垮的,那便由他來做這個當家人。

周延深眼底情緒翻湧,如同海面上的漩渦,稍有不慎就被卷入其中。

盡管內心清楚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但他等不及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謝時舟的答案。

他拿起手機給通訊錄中的謝時舟撥去電話。

在電話被接通的那一瞬,淩厲的神色稍顯沈靜。

謝時舟在那邊問:“周延深?”

周延深身形筆直立著,垂下目光。

今天淩晨謝時舟坐上江震那輛車的畫面歷歷在目,每一個動作,每一處細節……仿若在不斷侵蝕著腦海裏的神經,無孔不入。

可他和謝時舟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也都如數家珍地刻在他的腦海裏,血液裏,甚至骨髓中……

握著手機的指節已經用力得泛起了白。

愛難自已,情深難舍。

與江震為伍的,都站在他的對立面。

亦是他的敵人。

謝時舟還在等待周延深的下文。

下一秒,周延深低沈的嗓音透過手機清晰分明地傳進了謝時舟的耳朵。

“謝時舟,如果我讓你從我和江震之間選擇一個,你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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