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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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半夜,華瀾國際。

周書聞家的客廳比平常亂一些,桌上七七八八擺放著消毒和縫合傷口的工具,垃圾桶裏是一塊塊沾血的紗布。

只不過是藍色的血。

秋恬盤腿坐在沙發上,身上的傷口都已經被處理好,腿上的小擦傷簡單清理後上了點藥,手臂上的大口子縫針後被紗布包了起來,仍然有隱隱的血跡滲出。

客廳裏光線偏暗,給秋恬縫完傷口後,周書聞就關掉了主燈,只留下茶幾旁的一盞立式燈,散發出暖黃的光。

光暈在純白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一團明亮的反光,又滑落至地毯,再爬上秋恬的小腿。

周書聞視線在帶血的紗布和秋恬手上來回跳躍,靜默不言,收拾殘局的動作嫻熟卻隱隱有些僵硬。

大概是因為周書聞心神不寧的情緒太明顯,室內氣氛格外詭異。

這種好幾個小時都無法平覆的心情,周書聞活一輩子,還是第一次體驗到,直到現在都仍然覺得指尖發麻。

相比起來,秋恬就要平和得多,他背靠柔軟的沙發,半瞇著眼昏昏欲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血流得有點多,臉色一直沒有恢覆。

一直以來,他在周書聞的印象裏,都是活潑又鬧騰的樂天派,能吃能睡能撒嬌,永遠精力十足。

現在這種突然安靜下來,有點虛弱有點不舒服的樣子,倒是和平常很不一樣。

——“老周,老周?怎麽不說話?”

手機開著免提,朋友在那頭喊了他好幾聲,周書聞恍然回神,拿起手機關掉免提。

他掩飾般咳了聲:“在,怎麽了?”

“今天研究中心樓下的玻璃門突然爆了,你們沒受傷吧?”

“沒,”周書聞餘光瞄著秋恬,用盡量平靜的語氣:“怎麽會突然爆,查出原因了嗎?”

“就是查不出來,”朋友稀奇的:“一點原因沒有,你要說什麽氣壓溫差之類的也不可能,最近天氣不都這樣,再說我們研究中心玻璃質量其實真挺好的。”

“——而且你知道最奇怪是什麽嗎?”他神神叨叨的。

周書聞心微微一提:“什麽?”

“當時監控也壞了!”朋友誇張道,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他的匪夷所思。

“聽說後來領導們去查監控,那段時間能拍到那個地方的全都被不明信號幹擾了,嚇得我們領導以為有什麽不法分子要盜竊機密,立刻封鎖全院,上上下下排查了一遍!”

“……然後呢?”

“當然什麽都沒查出來。”

周書聞驀地松了口氣。

“就特麽風平浪靜一絲異樣都沒有,”朋友把聲音壓得很低,像避開了什麽了,過了一會兒才接著道:“你說怪不怪?就他媽跟見了鬼似的,我這一整天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周書聞:“倒……也不至於見鬼,你搞科研的還信這些?”

“這你就不懂了吧,”對面說:“科學的盡頭,是玄學。”

周書聞:“……”

他蹲在地上把垃圾袋徹底封好。

玄學本尊正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感受到他的視線,緩緩睜眼,很輕地挑了下眉毛,仿佛在說:看吧,早就告訴過你我很強的!

周書聞無可奈何地嘆一聲,低頭搓了把臉。

“咋又嘆氣了?”朋友問:“最近工作不順啊?”

“嗯,”周書聞淡淡的,意有所指盯著秋恬:“遇到個很棘手的‘病人’。”

“嘖,你周書聞都覺得棘手,那是有點惱火——對了你今天不是來找我嗎,怎麽突然走了。”

周書聞一頓,隨便找了個借口:“醫院有事叫我回去。”

“那個棘手的?”

一無所知但很聰明的朋友立刻幫他補充完整了。

周書聞:“……對。”

“行,那你忙吧,我這邊主任也找我了,咱下次再聚哈!”

周書聞隨意應了兩句,掛斷電話,他起身把垃圾扔掉,洗了個手,回來坐到秋恬旁邊。

又是一陣詭異的沈默。

他斟酌良久,半晌終於開口:“所以……你真是外星來的?”

他的表情說明,問出這句話時,他潛意識裏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秋恬疑惑蹙眉,像是不理解他為什麽這麽說。

“所以我之前給你說的那些,你是一點沒信呀?”

周書聞:“……”

他偏頭,巧妙地避開了秋恬的視線,被這麽一反問,莫名有點理虧。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理虧,遇到外星人這種事,除非有真真切切的證據,否則誰會信。

“現在信了。”他自我消化道。

誰知道秋恬比想象中還熱情,受傷都無法阻止他對自己能力的肯定,蹭地抓起茶幾上的水杯。

“我再給你展示一下吧,”他堅定道:“我覺得現在應該可以把這杯水加熱。”

“別!”周書聞大驚失色:“別別別。”

他幾乎是用捧的把水杯從秋恬手裏接出來,小心翼翼放回茶幾是。

“我信,我信。”他心有餘悸,不想自己的房子也變成廢墟,用虔誠的語氣:“你很強,特別強,不用再展示了。”

秋恬無趣地撇撇嘴,靠回沙發上時又虛弱起來:“你也不用這樣,其實我的能量現在很弱了,大部分時候都用不出來,今天純屬意外。”

“為什麽很弱了?”

秋恬不語,頷首直勾勾盯著他,露出一種“這個明明也跟你說過!”的眼神,似乎對周書聞的健忘不太高興。

周書聞沈默兩秒,想起來了:“你得先回去把命續上?”

嘖,說話真的好難聽,秋恬皺眉,但仔細想想也算話糙理不糙,勉強點了點頭。

“是循環。”他強調。

“好的,循環。”

周書聞嘆息,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總之你以後千萬主意,不要再受傷了,萬一實在有什麽意外,也一定記得不要讓別人看到你的血的顏色。”

“為什麽?”秋恬疑惑,“我的血有什麽特別嗎?”

“藍的還不夠特殊?”

“你血不是藍的?”

“好男兒根正苗紅,血當然也是紅的。”周書聞斬釘截鐵。

秋恬驀地有點嫌棄:“開什麽玩笑,血管都是藍的血怎麽可能是紅的呢?”

“那是因為血管壁厚,透過皮膚再看會產生視覺偏差,而且靜脈血顏色本來就偏暗,隨便找個人拉一刀子他動脈血管肯定鮮紅的!”

很好。

擲地有聲,有理有據。

周書聞給自己點了個讚。

秋恬:“……”

斜著眼發出無聲的懷疑。

周書聞直接伸出手,“不信我割給你看。”

“別別別!”秋恬連忙制止:“我信,我信還不行嗎……”

他摸摸鼻子,周書聞這種突然正義凜然,誓死捍衛醫學的模樣,莫名其妙讓秋恬少了點底氣。

“可是為什麽一定不能讓別人知道?”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東西的價值和數量是成反比的。”周書聞說完這句話,空氣突然靜了下來。

他告訴秋恬:“越是稀有就越是無價。”

秋恬眉心微動。

“秋恬,”周書聞輕輕出了口氣:“你身上的血獨一無二,是我們這個世界從古至今都沒有出現過的。”

“——你覺得,如果被其他人看見了,會發生什麽?”

他偏過頭,無聲地註視著秋恬。

客廳裏窗簾沒有拉上,從秋恬的角度看去,周書聞身後是萬家燈火,城市的夜晚流光溢彩,跳躍的光點匯聚成星河。

而周書聞瞳仁漆黑,宛若天邊盡頭某處寂靜的旋渦。

秋恬不由地心裏一顫:“會……怎麽?”

其實也不會怎麽樣,無非就是兩種情況,一是上頭不相信他來自別的星球,把他當成某種罕見病來研究;二是相信了他,相信了外太空的生物降臨地球,那會發生什麽,就不是周書聞可以猜測的了。

“被抓走,關起來,做實驗,這應該是最好的結果。”

“那怎麽可以?!”秋恬猛地坐直:“我還要趕緊回家去呢,循環是其次,但可愛星球的子民都需要我!”

他說得極其認真,臉頰都因為用力而微微鼓起,有一瞬間真的很像拯救世界的小英雄。

前一秒還有些嚴肅的氛圍,被這一句話瞬間打破,空氣裏又溢滿可愛的泡泡。

周書聞沒忍住翹起嘴角:“是啊,所以小心點沒壞處。”

他盯著秋恬的臉,某一瞬間像突然發現了什麽盲點,提出一個靈魂拷問:

“外星人也說普通話?”

“我學的呀。”秋恬似乎覺得很好笑,“你不是也說我學習能力很強嗎?”

“沒錯,可是——”

周書聞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一個人只用短短瞬間就掌握一門完全陌生的語言,是不可能的這個事實。

不過對地球人不可能,不見得外星人也不可能,這麽想著,周書聞又只能閉嘴。

但後知後覺的,他卻感到一陣心驚,這種可以僅憑口型和發音就瞬間學會另一種語言的人類,大腦的開發遠遠超過地球原住民。

如果有一天他們大規模降臨在地球上,那該是多麽可怕的場面,比科幻片還要科幻片。

周書聞搖頭,用力把這種幻想排出腦袋,問:“那你們星球也有自己的語言嗎?”

“當然有啊。”秋恬笑起來,緊跟著說出一通比加密代碼還難理解的話,甚至讓人覺得他是純瞎編的。

不過周書聞不得不承認這大概的確是一種成熟的語言系統,如果是人類要胡亂瞎編,那受生存環境的影響,勢必會帶有某一種口音或者音調,無法脫力人類現有語種的範疇,這是認知的局限。

但很顯然,秋恬完全不在局限裏,他說出的那種語言很縹緲、曠遠、因為過於陌生和難以理解,而讓人產生一種汗毛倒豎的詭異感。

“好了,打住。”他擡手制止秋恬,“就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秋恬卻笑起來:“就是秋恬呀。

”發音有點像,至於文字……文字不是當時你們自己寫的嗎?”他歪頭看著周書聞。

“好吧,”周書聞勉強接受這個解釋:“那可愛星球呢,要怎麽說?”

“打咚咚叮。”

“什麽鬼?”

“哎呀,就這麽難嗎?”秋恬仿佛對周書聞露出這種弱智模樣稀奇得不行:“如果實在不懂,你就把它理解成,打咚咚是可愛的意思,叮是星球。”

周書聞:“……”

不誇張,周書聞直接聽笑了。

這跟那些用諧音被英語的小學生有什麽區別,還以為到了外星能高級點,到頭來卻發現世界的盡頭依然還是諧音梗。

“打咚咚叮。”他跟著覆述了一遍。

挺強的,很好,他現在居然成了史上第一個掌握外星語的地球人。

好荒謬啊。

周書聞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有什麽好奇的嗎?”

秋恬打了個哈欠,陷在沙發裏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很少有這種極度疲倦的模樣,顯然這次受傷對他還是有不少影響的。

“沒了。”周書聞擺擺手,語氣松緩:“快去睡覺吧。”

過了兩秒秋恬才從沙發裏爬起來,懶洋洋往衣帽間走,周書聞突然喊住他。

他回頭,看到周書聞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所以你真的不長胡子?”

秋恬:“…………”

·

當晚秋恬睡眠質量仍然良好,在衣帽間裏睡得四仰八叉,周書聞卻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了。

夜色漸深,他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查詢著古今中外關於外星人入侵地球的資料。

但要麽是天方夜譚,要麽是一眼假的偽造記錄,要麽就是科幻小說,完全提供不了一丁點實質性的幫助。

至於可愛星球,這個只聽名字都很荒謬的地方,更是找不出半點記載。

周書聞捏捏眉心向後靠近椅背裏,窗外光影都暗淡了,住宅樓裏絕大部分人家都已熄燈,夜幕深藍,市區裏依舊人聲鼎沸的夜市在很遠很遠之外,熱鬧傳不進耳邊。

客廳裏沒開燈,最後那盞立式燈也因為秋恬的離去而熄滅,偌大的空間裏,只有電腦屏散發幽藍的光。

哢噠。

不遠處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也足夠明顯到引起人的註意。

周書聞辨認出是衣帽間的位置,擡頭望去,看到秋恬光著腳丫走了出來,雪白的腳背踏在瓷磚上相當顯眼。

他應該是渴了出來喝水,走得搖搖晃晃還不時揉一下眼睛,摸黑到餐桌邊,揭開水杯的蓋子,托起水壺咕嚕咕嚕往裏倒。

周書聞提醒:“那裏面是冷水,你最好喝點熱的。”

但秋恬沒應,也不知道是不是沒聽見,周書聞推開轉椅站起身,剛上前一步就看到秋恬突然放下了水杯。

這個動作有點大,像他的手支撐不住水杯的重量似的,水杯幾乎可以算作掉回了桌面上,只被稍稍拖住一點,水灑出一片。

秋恬深深垂下頭,緊跟著扶住椅背蹲了下去。

周書聞一頓,進而快步上前。

“秋恬?”他彎腰拍拍秋恬的背:“你怎麽回事?”

秋恬雙手緊緊抓著椅子腿,額頭枕在手臂上,而手臂的紗布在滲血。

“天啊,好暈啊……”他直勾勾盯著地面,喃喃地:“地怎麽還在轉?”

周書聞:“……”

他把秋恬托起來,手掌蓋到他額頭上,果不其然在黏膩的冷汗中摸到燙人的體溫。

“發燒了,”他說:“應該是傷口有點發炎。”

“那是什麽東西?”

周書聞言簡意賅:“是病。”

他不再廢話,托起秋恬的腿彎把他抱去沙發上,打開全屋的燈,從而看清了秋恬的臉色。

真的是,好糟糕啊。

秋恬眼睛都燒迷離了,臉頰緋紅,嘴唇煞白幹涸起皮,他仰躺在沙發上,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燈怎麽也在轉?”

周書聞:“你是不是覺得你人也轉?”

秋恬掙紮著撐起來一點:“這都被你知道了……你也在轉……”眼睛一閉又倒回去。

“少說點話吧。”周書聞無奈道,把秋恬從沙發裏薅出來,藥和水直接懟到嘴邊:“吃藥。”

秋恬看了一眼就皺起眉,嫌棄的:“又是那種難吃還沒什麽用的東西。”

周書聞無法評價,藥哪有好吃的,“有沒有用吃了才知道,快點,你燒得都快著火了。”

秋恬長嘆一聲,最終還是捏著鼻子咽了下去。

周書聞把水杯隨手放到茶幾上,在他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額頭,“你不是說你們那的人都不會生病嗎?”

“可這是地球啊,”秋恬暈暈乎乎地說:“我在我家不生病,一到你家就病了,你難道不應該反思嗎?”

周書聞:“……?”

多麽無懈可擊的邏輯啊。

“我反思什麽啊?”他笑著問。

“反思、反思,”秋恬燒到流眼淚,一雙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磕磕絆絆道:“反思空氣裏有毒……”

周書聞啞然失笑。

好好好,是他們醫療條件太簡陋了。

他拍拍秋恬的額頭,告訴他累了就睡會兒,等醒來燒就退了。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整整一夜秋恬的燒都沒有退。

一開始周書聞以為只是藥效沒起來,多花了些精力守著秋恬,可漸漸的,再遲鈍的人也能發現不對勁,何況周書聞本身就是幹這一行的,幾乎瞬間就肯定了這藥丁點作用都沒起到。

他給秋恬吃的已經是效果最強的消炎藥和退燒藥,就算一時體溫半刻退不下去,也不可能越來越高。

唯一能解釋的,就是這藥對秋恬根本沒有作用。

之後的幾個小時,秋恬狀態越來越差,體溫也越來越高,從勉強能跟周書聞對話,到胡言亂語,最後幾乎快失去意識。

周書聞頭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不明白這燒怎麽就退不下去,他檢查過秋恬的傷口,只是很輕微的紅腫,發炎並不嚴重,甚至對這種程度的傷口來說,算得上很好的狀態。

思考不出緣由,秋恬這種情況也不可能去醫院輸液,一打針全露餡,他只能試著用冷毛巾給秋恬物理降溫。

冷氣充足的房間裏,周書聞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忽然,他手上動作一聽,像在某個瞬間想起了什麽。

——上次秋恬吃壞肚子,吃的緩解腸胃不適的藥似乎也沒有作用。

有沒有可能,地球人用來治療疾病的藥物,對秋恬來說本身就是沒有意義的?

周書聞突然明白了。

如果是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周書聞手漸漸垂了下去,微微有些失神。

他突然想起秋恬說過一句話:除非他自己消亡,否則沒有人能殺死他。

那時候他沒當真,現在再理解起來,或許的確地球上沒有什麽東西等讓他死亡,但相應的,也沒有什麽能真正救得活他。

他本來就是不屬於這裏的。

人類的藥物對他沒有用,但他生活在地球上,卻會和所有普通人一樣有生病有受傷。

這個認知像一滴水珠突兀地滴在周書聞眉心,不冷,但泛著涼意。

他靜默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時候,高燒終於控制住了,秋恬自己抗了過來。

他睜眼的第一句話就是吐槽。

“好難受啊,你們這裏治個病這麽費勁的嗎?”

周書聞比往常沈默很多,他沒說話,只扶秋恬起來擦了把臉,照顧他吃飯喝水。

體溫說是控制住了,但也只是比晚上稍微緩過來了一點,低燒仍在持續,周書聞不死心地去了醫院一趟,拿回來輸液的藥和針管。

他想最後嘗試一下,如果輸液也沒辦法退燒的話,那就只能證明他們的藥物的的確確沒有用。

事實很殘酷。

秋恬一直燒到了第三天,任何針藥打進他身體都石沈大海,仿佛他身體裏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能吞噬掉一切周書聞企圖讓他好起來的努力。

秋恬在第三天下午徹底退燒,純粹是靠特殊的體質硬生生挺過來的。

他自己好像沒什麽所謂,依舊樂觀,看到周書聞憂心忡忡的樣子還安慰他:“放心,我死不了的……不過在你們這裏生病是有點難熬。”

那時候周書聞剛洗了澡出來,正擦著頭發,突然問秋恬:“你們那裏醫療艙是怎麽用的?”

“生病時候用的呀。”

“你們不是不生病嗎?”

“嗯……”秋恬頓了頓,“說生病不準確吧,我們有時候能量波動,可以去醫療艙裏調節,雖然幾乎不會生病,但有可能受傷呀。”

他舉起手臂晃了晃:“喏,像這種小傷,在醫療艙裏待一下下就完全好了,丁點疤都不會留。”

“這麽厲害,”周書聞若有所思:“你之前說,你是接近第一個消亡期,馬上要進行下一次循環對吧?”

秋恬點頭。

“那如果在那一天你還沒有回去,會怎麽樣?會死嗎?”

秋恬一怔,這個問題算是把他問住了。

“不知道,”他實話實說:“其實我也是第一個可以進行二次循環的人,可愛星球的居民自身的生命周期結束就自動消亡,在我之前沒有人可以延續,更不可能知道在別的星球循環會發生什麽事了……”

“那從現在到那天還有多久?”

秋恬想了想:“從我來到地球那天算起,96個可愛星日。”

周書聞思忖道:“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但可愛星球和地球的時間單位不一樣,”秋恬說:“我們沒有參考值來進行這樣一個換算。”

周書聞猛地楞住了,這次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秋恬不得不晃他的肩膀把他搖醒。

可緊接著他又突然振作起來,恢覆了以往的狀態,甚至比以往還要積極主動充滿行動力:

“那就行動起來吧。”他說。

“……什麽行動?”

秋恬被這種突然的情緒轉換搞得猝不及防

“幫你回去。”周書聞說。

秋恬猛地坐起來:“你是說,你要幫我找到回可愛星球的辦法?”

周書聞點頭。

“可你不是要把我送走嗎?”

周書聞一時沒反應過來:“送哪去?”

“那個什麽什麽中心呀,”秋恬說:“你跟李警官商量好的。”

“哦,那個啊,”周書聞直截了當:“不去了,那是重點嗎現在?”

“那什麽才是?”

“你回家啊,”周書聞說:“本來去服務中心是想給你找條出路,但現在看來,你明顯更需要回家的路。”

秋恬呆呆地眨了眨眼:“好有道理——但你本來是真的不想要我了嗎?”

“不是,我給你找的出路是讀書。”

“不趕我走?”

“不趕……”

周書聞搖搖頭,將這些都拋諸腦後,正色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事不宜遲,關於怎麽回去,你有什麽思路嗎?”

“現在就開始嗎?”秋恬震驚:“可是我……”

他低頭打量了下自己,大病一場,他現在手腳都發軟,體能沒恢覆一動就頭暈,根本動不起來。

周書聞張了張嘴,似乎意識到自己操之過急,深吸一口氣冷靜了下來。

秋恬現在狀態確實不行,別說身上的傷不適合在大熱天出門,只是這慘淡的臉色都得好好養養。

“算了,”周書聞說:“先把傷養好吧。”

秋恬連連答應,然後欲言又止:“那……你的事說完了嗎?”

周書聞眉梢一挑:“你也有事?”

“內個……”秋恬不太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咱們晚上吃什麽呀?”

不是秋恬非要在這種嚴肅的時刻破壞氛圍,實在是他真的太餓了。

這兩天周書聞大概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每天極度謹慎,連做飯的阿姨都不讓上門。

秋恬連著吃了兩天寡淡的外賣白米粥,又吃了兩頓周書聞親自下廚,但味道相當詭異難以評價的番茄雞蛋面,現在嘴裏要淡出鳥了。

周書聞無語到極致,反而笑了出來,“你真是……你生著病胃口倒是好?”

秋恬眼珠子轉了轉:“你在罵我嗎?”

“……誇你呢,”周書聞沒好氣地揉一把秋恬的腦袋:“能吃是福。”

開始想吃東西,說明身體也快好了,周書聞心裏松泛了些,準備去翻翻冰箱有什麽能做的,就接到樓下物業的電話,說有位丁先生和董女士來拜訪。

“師兄,師兄!”丁樓的大嗓子透過聽筒傳進來,周書聞索性按開免提。

“師兄你還好嗎,我和小董來看看你!”

畢竟周書聞這次破天荒請了兩天的假,整整兩天!擱以前是聞所未聞,比彗星撞地球還可怕,大家都怕他是出了什麽事,於是今天一下班丁樓拉著小董風風火火趕來。

“我們買了點吃的,估摸著你們沒吃晚飯,一起啊?”

周書聞笑了笑,對物業說:“麻煩給他們刷卡。”

接著對秋恬挑了挑眉:“晚飯有著落了。”

秋恬興奮得病再好一大半。

終於不吃周書聞的番茄雞蛋面了!

等人上來的期間,周書聞檢查了下家裏鞋套的儲備量,他仍然沒有購買多餘的拖鞋。

很好,鞋套很多,家裏也還算幹凈,可明明是輕松的氛圍,他卻總感覺有點奇怪,像有什麽重要的事被忽略了。

周書聞摸著下巴,一邊思索一邊轉過頭,秋恬正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他現在手機用得可溜了,晃著小腿還怪可愛的。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

周書聞眉心沈沈糾起,忽然他視線落到秋恬的手和小腿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天玻璃碴劃出傷還沒好,秋恬腿上到處是細小的擦傷,結出藍色的血痂,手臂的繃帶裏依然有淡淡的血跡滲出。

他穿著周書聞新給他買的家居服,短袖短褲胸前印著一頭小象,很卡通很可愛,但這樣的造型絕對不能被其他人看見。

何況還是兩個醫學生,丁樓那傻蛋在KTV裏都能對著秋恬的眼睛研究半天,要讓他看到世界上有流藍色血液的人,還能得了?!

“秋恬!”周書聞一個箭步沖過去,“趕緊去換衣服!”

秋恬甚至沒能反應過來,就被周書聞從沙發裏拎了起來。

“等等等我暈啊,”他心都快跳出來了,一瞬間天旋地轉,委屈的:“我現在生病了!”

“……服你了。”

周書聞沒法,直接給他抱進衣帽間。

他打開衣櫃,薅出一套最順手的,也沒仔細看,只確定是長袖就往秋恬身上套。

“連丁樓他們都不能說嗎?”

“暫時不能。”

“你慢點我好暈吶……”

“人都快到了!”

“慌什麽,到了也進不來——”

話音還沒落,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

秋恬猛地睜大眼:“他知道你家密碼?!”

“廢話。”

要知道在從前周書聞熱愛工作辛勤加班的那些個日日夜夜,丁樓不知道來過他家多少次幫他拿換洗衣服,幫他成功避免變得又臟又臭一身班味。

——“門已打開。”

客廳裏響起AI們高低起伏的歡呼。

秋恬隱約聽到一聲驚呼,不出所料是小董被嚇了一大跳,丁樓習以為常地安撫。

這點插曲勉強給他們爭取了點時間。

秋恬也有點慌了,手忙腳亂的,周書聞把一塊布料扔給他:“快快快褲子。”

秋恬頓了一瞬:“你你你你看我脫啊?”

“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周書聞有種身心俱疲的滄桑:“你第一晚在我面前脫光的時候怎麽不問?”

秋恬:“……”

他撇撇嘴,那時候不是不知道麽。

但現在他也會害羞了,秋恬扭捏著,在如此極端的環境下也小小掙紮了一下,轉過身背對周書聞脫掉褲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上。

周書聞不覺得毛孩子的身體有什麽好看的,雖然腿白了點腰細了點,但都不如身上那些傷口來得顯眼。

他拿起衣服直接上手幫秋恬穿:“手伸過來。”

“快快快扣子扣上!”

“我手痛啊!”痛得扣不了扣子。

“……真是個祖宗!”周書聞認命地拉住他的衣領。

“師兄,師兄?奇怪人哪去了……”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周書聞頭一次後悔自家房間太少,用不到兩下就能找到。

但他也不能直接把衣帽間的門鎖上,這樣他和秋恬單獨待在裏面鬧得滿頭大汗更說不清楚。

終於,最後一顆扣子系的好瞬間,丁樓兩人出現了。

周書聞背過身長舒一口氣。

好幾秒過後,卻沒人出聲,周書聞調整好呼吸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丁樓和董清雨兩個人呆滯的四只眼睛。

丁樓:“幹啥呢這是?”

周書聞:“看不出來嗎,穿衣服。”

“看得出來,就是……”丁樓表情相當的難以言喻。

小董原本拿手捂著眼睛,只在指縫裏留了大大的洞,現在索性連手都放下來了,斟酌半晌,委婉道:

“你們……很急麽?”

“急什麽,”周書聞覺得自己很鎮定:“我長得很急嗎,哪只眼睛看到我急了?”

小董:“那扣、扣子。”

她伸出一只手指指向秋恬,都像不太好意思似的,點了一下就收回去。

“扣子又怎麽了?”

周書聞扭頭,目光匯聚的瞬間腦子裏轟的一聲,猶如一記驚雷炸開。

秋恬整個人像剛被蹂躪過的玩偶,頭發亂七八糟,衣服也亂七八糟,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褲子長得踩腳。

周書聞認出來了,這是他自己很久沒穿過的睡衣,也是曾經丁樓幫他拿過很多次的睡衣。

丁樓肯定也看出來,所以才露出那種指責他犯罪的表情。

而秋恬本人也一臉哀怨地瞪著他,他胸口的扣子從第一顆就系錯了,一路錯到底,以至於袒|露出大片白皙的鎖骨。

說是有傷風化都不為過。

周書聞突然有點後悔了,分不清究竟是不換衣服直接告訴丁樓他們秋恬的外星人更炸裂,還是被他們親眼看到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一幕更炸裂。

丁樓搖著頭,一言難盡:“我的天吶……師兄你……”

小董呆滯地補完後半句人盡皆知意義不大的話:

“扣串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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