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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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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試探

榮紀海將鑷子消毒,嫻熟地在龍脖頸間的傷口裏查看更深處的情況。

用鑷子在傷口裏翻找時,榮紀海特別留意了一下龍的狀態,發現對方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痛楚那樣,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明明最開始只是碰到邊緣就要威脅我來著。榮紀海暗自腹誹道。

“嗯?”榮紀海的手頓了一下,鑷子小心翼翼地翻開眼前的一層肌肉組織,在被撕裂的傷口的最深處,血液裏似乎殘留著點點熒光。

他將右手的鑷子轉移至左手,正想覆上去查探一二,龍鱗冰涼的觸感冰得他一激靈,理智回籠決然地掐斷了如同膝跳反應的動作。

榮紀海穩穩呼吸,佯裝鎮定地側目去瞄龍瞳,那大大的探照燈般的眼睛依舊一瞬不瞬地,比監控攝像頭還要敬業地鎖定著他。

無法,他只好努力克制住好奇,從醫療箱裏扒拉出一瓶膏狀的藥品,拍進手裏便往傷口上糊。

“嗷嗚~”

榮紀海一抖,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了,不然怎麽會從龍的喉嚨裏聽到類似犬科動物撒嬌的聲音?

他手上動作一停,探究地去找龍的吻部——那裏緊閉著,完全沒有曾張開發出奇怪嚎叫的跡象。

猶豫半晌,榮紀海選擇無視那奇怪的聲音。

滿掌的藥膏最外層的顆粒剛碰上傷口,榮紀海身側又傳來一聲“嗷嗚”。

這回沒法坦然無視了。

榮紀海放下手,先將掌心小心遠離了自己的衣服,防止習慣性動作給衣服糊了一片。

他轉過身去看龍,龍的吻部依然是緊閉的,龍瞳也頗為無辜地一動不動,連瞳孔所在位置和大小都與榮紀海上一次看到時一模一樣。

“怎麽了?不想塗這個嗎?”

榮紀海絞盡腦汁猜測龍的意圖,伸出手臂將掌心攤開在龍頭面前。

這回龍總算有點大動作了,它將將偏頭躲過快要伸到它嘴邊的手,明晃晃一副嫌棄之意。

榮紀海忍不住笑出聲,“奇了怪了,這藥膏先前還用來治過貓貓狗狗甚至小鳥,應該不至於引起這麽大排斥反應才對啊。”

他向前幾步,刻意硬是要把手心往龍頭邊湊。

龍似是實在受不了,突然張口想咬,尖牙的影子剛落在榮紀海的手臂上,又被那藥膏迅速熏了回去,後爪一發力,直接坐了起來。

榮紀海這回追不到了,只好四處看看,把手心裏的藥膏在院子墻角的水管處洗了,兩手攤開以示誠意:“好吧,我不用那個就是了,別躲了。”

龍瞳順著他的動作移動著,直到榮紀海攤開幹凈的手心,龍才慢吞吞地重新趴下,只不過吻部在掠過榮紀海面前時,張了張嘴,露出那一口大尖牙晃了一晃。

這熟悉的感覺令榮紀海不由得又笑笑,眉眼放松下來。他毫不在意龍幼稚的恐嚇方式,主動湊上去摸摸其中一顆大牙,“真像個小孩子……”跟他認知中的龍完全不一樣。

龍抗拒那些藥膏,榮紀海只好息了試驗的念頭,轉而去查看翅膀。

大概幾次的看傷流程還是培養了些默契,身後的龍見榮紀海放棄了自己的脖子,便熟練地挪動自己半邊翅膀,減少了些榮紀海的腳程。

榮紀海一手按住骨刺,施力帶動翅膀下壓,不出意料地發現翅膀上那些焦黑的痕跡依然沒有任何愈合跡象。

他一手撫上去,動作輕柔地用指尖拂了拂,若有所思地低頭沈默了。

見人拉著自己的翅膀久久沒有動靜,龍動動背部的肌肉,帶動翅膀一掀,差點把榮紀海給掀得跌坐在地。

“……你這脾氣長得有點快啊。”榮紀海扶住龍的身體站穩,話是這麽說了,他的臉上卻毫無困擾之色,反而愈加柔和了。

他最後看一眼翅膀上的痕跡,內心掙紮了一下,還是搖頭道:“抱歉,這個傷……我暫時治不了。”

雖然這頭龍應該還是聽不懂。

但榮紀海扶著龍的手無意識地摩挲手感挺好的龍鱗,習慣了那冰涼後,這個動作比起是在安撫龍,倒更像是在安撫他自己了。

龍確實沒聽懂,老樣子歪了歪頭,看了榮紀海半晌,尾巴憑空一甩,越過榮紀海身側時,那力道掀起的風浪讓榮紀海用了九成力才勉強抑制住自己防禦的欲望。

他只是一手按在鱗片上,僵硬地立在原地,等著看龍究竟想幹什麽。

尾巴最後彎了個大圈,將榮紀海圈在龍的身側,尾巴尖恰好落在榮紀海面前。

這……又是什麽意思?

榮紀海沒有養過貓貓狗狗或是任何其他寵物,不過前同事倒是有帶過自家貓狗到工作現場去,他偶爾路過時總能看見前同事自顧自用人類語同自家寵物無障礙交流。

人與寵物交流的本質大概就是靠賭和自信吧,榮紀海有些無奈地想。不過很遺憾龍並不是他的寵物,而他的目的……也不只是照顧落難的可憐小動物那麽簡單。

他打起精神嘗試試探龍這一舉動的用意,首先便彎腰把眼前的尾巴尖摟進懷裏,不怎麽費力地擡了起來。

“怎麽了?難道尾巴上也有傷?”

龍見他抓住了自己的尾巴,輕輕一揚,毫不費力地將尾巴尖從榮紀海懷裏抽了出去,在空中晃蕩一陣後,尾巴尖從上而下垂落在榮紀海眼前。

“……”榮紀海沈默了,他想到當時那位前同事隨手扯了根野草,在自家寵物面前不斷搖晃的樣子。

莫非……

榮紀海懷著微妙的直覺再次擡手去抓,而那尾巴尖與那根野草重合,在榮紀海即將碰到時向上一晃,又悠悠地懸停在半空中。

“……”榮紀海呆了幾秒,被這幾乎是荒唐的可能性打敗了。

他身體搖晃一下,從今早醒來開始便揮之不去的絲縷壞情緒被如今離譜的場面擠出腦海,他滿腦子都是兩個場景重疊生出的問號,最後放棄似的幹脆就地一坐,向後靠在龍的尾巴上。

“哈……真是……所以在你眼裏,我是你的寵物嗎?”榮紀海不帶什麽情緒地自嘲,摸摸隨著他的姿勢轉變而跟著下垂的尾巴尖。

這一次,龍沒有再把尾巴抽走,而是順從地讓榮紀海把尾巴撈進懷裏。

榮紀海低垂眼眸揉搓龍的尾巴尖,那裏並沒有如他認知中冒著火焰,但最尖端依然是溫熱的,令他忍不住又多磨搓了幾下。

他擡眼對上龍瞳,自己都沒發覺自己正淺笑著,“怎麽不玩了?雖然我不是你的寵物,但——”

他突然卡了殼。

龍瞳溫和地註視著他,那眼神像極了人類般蘊含無數細膩的感情。

榮紀海想,他是在哪裏見過這樣的眼神呢?

回憶起來並不費什麽力氣,因為記憶中的眼神恰好也是出現在那位前同事身上——同樣的那個午後,那位前同事回來據點時手臂傷得嚴重,沒有靠近自家寵物,只是站在下風處遠遠看著貓狗追逐打鬧,又一起埋頭在飯盆裏吃得暢快。

……

“怎麽不過去?”

“過去了它們就會發現我受傷啦,那可不好。它們只要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就好啦,那麽短的生命,沒必要再勉強容納下對我的擔心了。”

……

榮紀海慢慢收了笑,他心裏浮現出一個猜想,但那怎麽可能呢——

如果龍,如果這個物種,真的具有相似甚至同樣的感情,如果它——它們能夠接受人類靠近至此,如果這些才是龍的真實面貌,而不是……

那麽過去的那些,又是為什麽會演變到如今的地步呢。

榮紀海的手指扣進鱗片間的縫隙,像是喃喃自語般開口,聲音輕得如風拂過,“你是……想逗我開心嗎?”

龍歪歪頭。

它聽不懂。而他也聽不懂。

鋪天蓋地的失落與難過突然淹沒了榮紀海的口鼻,自昨天下午龍降落在他面前……或者說,自一個多月前他來到這裏時起,始終被不動聲色壓抑的情緒沖破早已岌岌可危的閘門,在這個平淡的中午再一次在他內心掀起不甘的巨浪。

如果能交流的話,如果能理解的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榮紀海深深大口呼吸幾次,咽下湧上喉口的哽塞,一手胡亂地遮面幾秒,便迅速站起來,放下手時面上已恢覆了平靜。

龍的臉部與人類的臉部構造並不相同,龍的五官理應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但榮紀海不知為何卻總覺得,龍似乎飽含了擔憂與關心——也許還有些憐憫——地觀察著他的情緒。

如果它有眉毛——榮紀海莫名發散——也許現在已經皺起來了吧。

他懷著些許感激與不明的情緒走向龍的頭顱,餘光裏龍尾依然跟著他移動,蠢蠢欲動著想要再次把他圈進去。

龍稍微擡起脖子,吻部與榮紀海的臉的位置齊平。

榮紀海幾乎是用氣聲耳語,“謝謝你,真的,不管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他扶住龍的下頜,又張開懷抱,讓自己的胸膛抵上包裹著尖牙的吻部,“這樣的話,就足夠了,哪怕只有這個。”

龍的鼻尖盈滿了人類心臟的味道,對於龍而言太過微弱的搏動也因距離過近而足夠清晰。那與它記憶中的人類有所不同,更加有力而活潑,卻也摻雜了更多雜音。

奇怪的是,那些雜音並非充滿了龍見慣了的血色與敵意,會刺得龍鱗片炸開,反而調轉了刀鋒紮進那顆心臟深處。

所以,他是也被刺到炸開鱗片了嗎?龍輕嗅著那些虛空中只有它能聞到的,心頭血的氣味。

人類真奇怪,但這個人類更奇怪——怎麽會有無知無覺傷害自己的人類呢?

龍閉上雙眼,細細感受人類環在自己頭顱兩邊的力道。

算啦,今天就原諒你了,幼崽就是這樣的,要不斷被關註著才能開心起來。

龍小小“嗚魯”了一聲,長尾巴略顯費力地卷上來,圈住了榮紀海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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