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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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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垂憐

他們在Z市留了好幾天,回去的時間一改再改——因為魏玫轉入顧家的私立醫院之後,情況始終不太好,不時就陷入昏迷。

孩子沒能順利生下來,顧榮平心裏其實也沒有多在乎魏玫的情況,又對顧耀動了大怒,自然不會對他透露這些。

好在還有顧溪在。

每次接完電話,顧耀面上其實沒什麽反應,只是夜裏總要醒好幾次。許晟睡得淺,他一動,自己也就醒了。

“……我去客房睡吧。”顧耀有些歉疚地對他說。

“你是客人嗎?”許晟剛醒,聲音有點沙,擡手摟住了他的脖頸,“別折騰了,睡不著聊會兒天也行。”

“……沒有特別想聊的。”顧耀繞著他的頭發。

“就這麽抱著也可以。”許晟額頭抵著他的鎖骨,“……也不想抱?”

說話間,他的吐息滑過顧耀皮膚,帶著一點點的癢,顧耀知道他有心逗自己,配合地笑了笑:“想抱的。”

他的指尖滑過許晟的腰窩,想了一會兒又說:“白天我聽到你助理給你打電話,律所那邊如果有事……”

“是有事。”許晟按住了顧耀搭在自己腰間的手,“但我現在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事。”

月光從沒有拉嚴實的窗簾落進來,在許晟的眉眼間留下淺淡的光影。

對視片刻,顧耀垂下臉,在他眉心沈默地落下一個吻。

沿海城市的秋意仿佛總要來得更快也更濃,一日冷似一日,漸漸呈現出一種蕭條的意味來。霜降那天,電話比平時來得更早一些,是魏玫自己打來的——她已經徹底清醒了,也從重癥監護室轉了出來。

“要我陪你上去嗎?”

車開到醫院停車場,許晟又問了一遍。顧耀搖頭:“我自己上去就好。”

話這樣講,他卻也沒走。牽住許晟的手,把玩著他的手指,像把玩一件精美的玉器。過了好一陣才松開他:“我上去了。”

許晟嗯了一聲。

“可能會有點久,以後……”顧耀抿了抿唇,又笑了一下,“可能沒有以後了。”

他的言外之意很分明,許晟並不點破,只是說:“也快十二點了,你陪她吃個午飯吧。”

顧耀沒說好,倒也沒有否認他的提議,只問:“那你呢?”

“我還差你這一頓飯的時間嗎?”許晟擡手摸了摸他的鬢角,“去吧,沒事的。”

出門前他們沒有看天氣預報,但今天大概是有雨。遠處的烏雲堆積著,一直沒有散去。

許晟在車上看完了助理新發來的客戶資料,又和責任律師開了個短會,再擡起頭,雲已經厚得仿佛隨時要垂落下,觸碰到遠處的山峰。

山川的輪廓在昏暗的天色中,有些模糊不清, 時隱時現,像暈染開的一幅水墨畫。

許晟心頭忽然一動,打開車載導航確認了一眼,果然,那是虞山。

離得不遠,路上也不塞車,連紅綠燈都很少。一刻鐘的時間,就到了山腳。

漢白玉的石階遠看經年不變,走進了,才發現磨損的痕跡。

零星種了海棠,已經被幾場秋雨淋落了,原本鮮妍的花葉掉了一地,堆積在路的兩旁,漸漸褪了色,唯有松柏常青。

不是特別日子,天氣又不好,一路上,許晟都沒有遇上第二個來掃墓的人。安安靜靜,像是踏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回國好幾個月了,他一直也沒有來看過林逸。

他信過佛,信過道,相信因果報應,但其實內心是從不屑於鬼神之說。

人死了就不在了,親者如何悲痛,都是絕不可挽回的。

思念與否,哀痛與否,悼念與否。

都只對活著的人有意義,對逝者,沒有絲毫的差別。

但今天許晟還是買了香燭和紙錢——墓園前有個老婆婆守著攤子,天這樣暗,風這樣大也不願意走。大概想等著賣完回家去。剩的倒也不算多,許晟於是都買了下來。

空氣太濕潤了。火柴劃了兩次才點燃,許晟把香燭穩穩地插在林逸的墓前,看繚繚的白煙繞過他的墓碑和名字。

在國外這幾年,他很少會想起林逸。這當然也是一種逃避,為了很多他曾經難以面對的理由。

但此刻,站在林逸的墓前,他倒是覺得很平靜了。

紙錢慢慢燒盡了,只有紙屑在空中紛飛,像灰色的蝶。

傳說裏,蝴蝶是死者的靈魂,許晟不相信傳說。這一刻倒覺得信一信,也無妨。

“哥。”他叫了林逸一聲。或許也有一些話想說,又覺得都不必說,林逸興許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他。最後只是輕輕摸了下他的墓碑:“我走了。”

往山下走的途中,漸漸開始有雨絲飄散。但尚未淋濕他的外套,已經有人撐著傘上前迎住了他。

“幹嘛這樣看著我?”顧耀在傘下沖他微笑。

“聊完了?”許晟回過神來,扶了一下,有些傾斜的傘。垂眸看了一眼時間,倒是比預想的快了許多,但顧耀的神色倒還好。

“嗯,聊完了。”顧耀笑了笑,看他一切如常,上前攬著他的肩膀,兩人並排往山下走,“估計你沒拿傘,就上來接你,還好沒淋濕。”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車前。上了車,許晟任由顧耀拿紙巾細細擦掉了自己額頭的水珠,才握住他的手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猜的。”顧耀說,“出來沒看見你,醫院離墓園又近,估計你是過來了。”

“我以為要再等一等……”

“我也沒想到這麽快。”顧耀拿擦他額頭的紙巾,擦掉自己手上的水。在許晟長久的註視之下,面上終於流露出一絲疲憊與脆弱來,略微頓了一頓,沖許晟笑了一下,“抱一會兒?”

許晟靠過去抱住了他。

“我是個孤兒了。”擁抱持續了很久,顧耀終於開口。

許晟一楞,下意識想要轉過頭去看他的臉,卻被顧耀按住了後頸。

“沒事。”顧耀不許許晟看他,不過語氣是很穩也很平靜的,“我早就是了,只是我不肯承認而已。”

靠得這樣近,許晟能聽到他喉結輕輕動了動:“她始終是不了解我的,因為覺得不需要,所以不想,只希望把我塑造成她想要的樣子。但我其實是了解她的。所以這樣的結果,我今天去之前已經想到了——因為一場大病,一個轉折就幡然醒悟,是只有戲劇裏面才會存在的事情,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才是常態。只是……我多少還是會有一點……”

失望,難過……顧耀最終也沒有找出一個詞來。他又覺得幡然醒悟四個字其實用得也不對。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誰也沒資格去評判他人的好壞。

只因為他們曾經是世界上原本應該最親近的關系,所以他那麽固執地,要同她走在一條道上——這只是他的執念,不是魏玫的。

在臍帶剪斷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了。

“還好嗎?”許晟輕輕撫摸過他的背。

“都會過去的。”顧耀說,語氣是很堅定的,帶著久違的,前所未有的解脫。

他偏過頭聞著許晟發尾,讓自己無比安心的淡淡的青檸的香氣,沈默了片刻低聲道,“許晟,你知道嗎,那天在醫院,醫生跟我說,是個女孩的時候,其實我是覺得更難受的……我想是個女孩,如果能順利出生,她也不會像對待我一樣對待她,不用去成為她討好的工具……可是我後來又想,那她會不會像顧溪一樣,永遠也得不到公平,沒生下來也好。後來我發現自己太蠢了,我怎麽想,一點也不重要,那個孩子沒了,怎樣想都改變不了。就算能……我也沒資格決定別人的人生和生死。”

一番話他說得有些顛三倒四,許晟倒是全都聽懂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你有希望自己,沒有出生過嗎?”

“……以前想過的。”顧耀緩緩松開了他,靠回了駕駛室上。

車窗外雨逐漸下得密集起來,落在車前蓋上,戚戚瀝瀝。

“多久以前?”片刻之後,許晟問。

“遇見你以前。”顧耀一笑,“愛上你以前……之後我就不那樣想了。如果我沒有出生,就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了,那我該怎麽辦,你又怎麽辦呢?”

許晟垂眸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顧耀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腕,相貼處的溫度,順著脈搏,一直流到心臟。

“對啊,那可怎麽辦呢。”許晟低低重覆了一遍他的話,又忽然問,“是同一個時候嗎?”

“……什麽?”

“遇見我,和愛上我。”

這莫名的問題讓顧耀挑了下眉,許晟卻也並沒有一定要他回答。另起了一個仿佛不相幹的話頭。

“我從前一直不願意去回想有關林逸的很多事情。因為我自己心裏清楚,哪怕不願意承認。一開始我接近你的確是想為他報覆你,但是……”許晟輕輕呼了一口氣,“但是如果對方不是你,我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方式。”

他說得很平靜,落在顧耀耳裏,卻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

“不是想要安慰你或者轉移你的註意力,和別的事情都沒有關系。只是突然想到了,就說了。”許晟這樣講。

當然,這不是一句全然的實話。他們心裏都明白這一點,也都不點破。

“是同一個時候。”顧耀開口道,“那天下午在走廊,你從我旁邊經過,光落在你側臉上,又落在你眼睛裏。”

說著,他伸手摸了摸許晟的褐色的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抹霞光都要更加動人。

許晟不躲避他的撫摸,無聲地一笑:“從小,長輩們都說,不成才不要緊,要正直。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問心有愧。哪怕後來看到了林逸給我留的信,也依然改變不了這一點……可是剛剛我看見你來接我……我……”

在顧耀出現的那個瞬間,他終於後知後覺地讀懂了林逸留下的信。

信的末尾寫,‘原諒我,我……’

省略的大概是那個字,又不止是那個字。他不應該看輕了他。

許晟沒有把話說完,顧耀也沒有追問。想了一想說:“那年跨年的時候,林逸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跨年夜亂糟糟的,當時顧耀在外面喝酒,和一堆名字都不太能對上的酒肉朋友。林逸那個電話打來的時候,他已經帶上三分醉意。

環境又吵吵鬧鬧的,並沒有太聽清楚林逸在說什麽,唯一記得的,只有一句。

林逸說,原本我想跨年需要和你一起過才算圓滿,現在又覺得,能夠想一想你,知道你應該過得不錯,你的人生沒有被我幹擾,已經是我的圓滿了。

因為他們其實並沒有約過要一起跨年,所以顧耀當時覺得奇怪。第二天酒醒了,還給林逸又去了個電話,後者卻說沒什麽。

不過後來,顧耀也知道了。那個電話,實際是打給許晟的。

圓滿。

世界上哪裏會有所謂的圓滿?

就好比哪怕鄭斯順早已經鋃鐺入獄,林逸也不能死而覆生,好比顧榮安和魏玫永遠一意孤行,不會改變……

生活不是戲劇,喜歡喜劇的人,可以挑選自己想看的大團圓結局。不如意才是常態。

而自己就算僥幸能得到千分之一的圓滿,也不是因為上天開恩庇佑。

只是因為某人垂憐。

“回家了嗎?”顧耀輕輕叫了聲他的名字。

“回家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掉了。有淡金色的光,從雲層後露出來。

許晟反握住顧耀搭在自己掌心的手。

幸好,他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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