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開始與結束

關燈
第55章  開始與結束

門開了。

黑暗中,有一束光照了進來。

空氣中的浮塵在燈光下飄蕩得如同一層霧氣,霧散盡之後,許晟看清了父親的臉。

“手機是沒電了還是關了?你說你回家,你母親一直在等你,左等右等都不見人。怎麽到這裏來了?下次不要這樣搞失聯,她很擔心。”

對視片刻,許啟君放下手機,開口了,語氣還是很溫和的。他剛剛從會議上過來,穿著很正式,西裝革履。和他平時在家,是不大相同的狀態。

許晟看著他,覺得許議長三個字逐漸具象化了,甚至取代了父親。

“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在地上坐著,先起來。”許啟君朝他走了兩步,看見了地上散落的資料,彎腰剛要撿起,被許晟更快地按住了。

“你自己收拾。”許啟君的目光掃過紙頁,短暫地一頓,又挪開了,平靜地直起身,放了一片濕巾在床頭櫃上,“先擦擦臉,我在客廳等你。”

腳步聲響起又消失,許晟一天沒有吃過東西,胃有些疼,撐著地板慢慢站起身來,把林逸的信放進了外套的口袋裏,拿著文件走了出去。

客廳裏沒有人,防盜門開著,倒是屋外樓梯間有聲響傳來,緊接著,頭頂的光一閃,下一秒,燈便亮了。

“還好你媽媽電費存得夠多。”許啟君走進來,轉身帶上門,他的衣服和頭發上粘了一點白灰,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在沙發上坐下。

頓了兩秒,許晟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一開始都沒有說話,許晟有很多話想問也需要問,可是到了嘴邊的確一個字也說不出。許啟君來得匆忙,似乎還有工作,回了幾條信息,才擡起頭來,看著對面,面色有些蒼白的兒子,伸出手來:“爸爸能看看嗎?”

許晟沒有動,許啟君也不惱,平靜地收回了手,問了和桑鏈同樣的問題:“是誰聯系你了嗎?”

“……沒。”許晟回答,片刻後又改了口,“……林逸聯系我了。”他輕輕舉了下手裏的文件,“爸爸,你讓人把他所有的遺物都運回N市,你在找什麽?……這個嗎?”

“這是什麽?”許啟君反問他。

許晟抿了抿唇:“你知道。”

許啟君倒也沒有否認,沈默兩秒,有些答非所問道:“去年十一月,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舉報信,開始查那批扶貧款的事,水越查越深。沒過多久,有人去聯系當年一個刑滿釋放的毒販……再然後,你哥哥就自殺了。當時,我的確太忙了,也不夠警覺。他不在了之後,才把這兩件事情,聯系到一起。回過頭去調查,發現當年的卷宗有被調閱過的跡象……你拿到的是這個嗎?”

“……他不知道我們搬家了。”

許晟低聲說,其實自己也不確定,林逸到底是因為精神太恍惚,才忘記了地址,還是……在寄出那一刻,其實是沒有想讓他知道的。

他用力抿住了唇,看向父親,後者的眼神有一些擔憂,可更多的是平靜,平靜得讓許晟覺得心驚,開口也變得更加地艱難:“……所以都是真的?”他懷著一絲僥幸,“……不是真的,對不對?”

許啟君擡手松了松領結,沒有說話,更沒有否認。

許晟一顆心直直地往下墜,用力地掐住了掌心:“……為什麽?”

“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追問緣由,是沒有必要的事情。”

“到底為什麽!”許晟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吼了出來。

許啟君緩緩擡起眼睛:“事情本身是沒有對錯的,但是做出決定的時候,很多時候,是來不及,也沒有理智去顧及的,所以外人更沒有辦法去評判。”

“外人?”許晟不解地看著他,“這件事情上,有誰是外人?……林逸還是我?”

許啟君深深皺起了眉頭來,仿佛有些疑惑:“……晟晟,你在說什麽?”

許晟同樣看著他:“……你在說什麽?”

家裏的燈太久沒有開過了,燈管積了灰,光也顯得暗淡,落在許啟君的發鬢,是一種灰蒙蒙的,微微泛白的顏色,眼底的詫異,也不似作偽。

許晟心頭一陣發酸,他深深呼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一些:“我是不相信的。爸,我是不願意相信的。但是,兩條,不……是三條命在裏面,你需要給我一個理由……如果沒有,那麽,你可以不要我這個兒子,或者……就當做沒有我這個兒子。”

言下之意分明到了決絕的地步,許啟君看了他一眼,探身拿過了他身側的文件袋,這次許晟沒有阻止。

紙頁一張張地翻動,許啟君的面容神情並沒有分毫的更改,手背上的青筋卻一點點浮現得分明。

幾乎是克制不住的,他把那沓文件往桌面重重一壓,半晌,才擡頭看向了許晟。

屋子裏太靜了,所以許啟君沈重的呼吸聲才顯得那樣分明,他眼底的憤怒逐漸散去,變成了難以言說的悲哀。

目光相觸的一瞬,許晟恍惚父親並不是在看自己,他是在看另外一個名義上也屬於他兒子的人。

“我讓人先送你回去。”良久,許啟君緩緩開口。

沒有想到得到的是這樣一句話,許晟一楞,旋即道:“我不……”

“聽話。”許啟君掏出手機來。

“您不能這樣。”許晟站起身來。

許啟君的目光有些覆雜:“你相信了嗎?”

“信與不信不在我,在您。”許晟用力地咬住唇。

“如果是呢。”許啟君問他。

許晟不說話。許啟君便又問了一遍:“要是真的呢?”

“……沒有人應該被葬送。當然,您是N市的議長,也可以不給我這個機會。”

“挺好的。”聞言,許啟君一笑,笑容裏帶著無盡的蒼涼,“你先回家去,什麽事情,都等我回來再說……我沒有在和你商量。”

“爸!”許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回去!”許啟君的語氣卻嚴厲起來,他按下了號碼,下一秒,張朝便從門外走了進來。

“議長。”

“你先帶他回去。”許啟君擡了擡手,張朝有些遲疑地看了看許晟,“晟晟……”

“我不回去。爸,你不能這樣。”許晟一把甩開張朝來拉他的手,“你不能什麽都不告訴我!你讓我相信什麽?”

“小晟。”張朝試圖勸他,“議長還有事情要忙,我先送你回去。”

“我說了不!”許晟只看著父親的眼睛,“我需要一個答案。”

許啟君皺眉看著他:“你想要什麽答案?”

“我要真相!”許晟心口起伏著。

他必須,也不得不,要一個真相。

因為林逸,已經為此死了,也因為他自己,為此做下了不可挽回的蠢事……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能再想那個名字。

許晟用力地掐住掌心,語調幾乎是哀求:“爸爸……”

許啟君避開了他的目光,神色糾結也不忍,而在這僵持不下之際,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魏局。”

“老師。”

許晟慢慢回過頭去,對面的老人發鬢蒼白,神色嚴肅,腿上似乎有舊傷,杵著一根拐杖,行走間多少顯得有些不便。

“您怎麽上來了?”許啟君連忙過去扶他坐下,“這樓太高了。”

“我看你們這麽久都沒個響動,上來看看。我是傷了,又不是殘廢了,不是不能動。……這是晟晟吧,長這麽大了。”魏正柏很和藹地沖他笑了一笑,又問許啟君,“……你們父子倆在說什麽?”

沒有人回答,張朝徒勞地張了張嘴,到底也沒能說出來。

魏正柏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掃過,最後定格在了許晟蒼白的臉上,話卻是對許啟君去的:“孩子知道了?”

許啟君猶豫片刻,略一頷首,又很快搖頭:“老師,先回議院說吧。”

“我看看。”魏正柏攤開手來,許啟君卻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那些文件往身側藏了一藏,這動作讓魏正柏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來:“東西是我寫了送去存檔的,人也是我親自送下葬的,我有什麽不敢看的……難不成還要我一把老骨頭來和你搶?……拿來。”

許啟君頓了兩秒,才把檔案遞過去。魏正柏上了年紀,視力不太好,翻得很慢,一頁又一頁,看過後,他久久地沈默著,卻又在許啟君開口叫他的瞬間,猛地,將那沓資料用力甩在了地上。

“哪裏找到的?”他問。

“小逸寄給了晟晟。”

“誰寄給林逸的?”魏正柏動了大氣,說話間竟然咳嗽起來,“混賬東西!”

“老師。”許啟君連忙上前扶住他,魏正柏擺了擺手,喘了口氣,冷聲道:“鄭斯順他人呢?”

“下午有個市監局的會,我已經安排人去帶他回來了。”

魏正柏有些疲倦地閉了下眼睛,緩緩地,拍了拍許啟君攙扶著自己的手背:“也不怪孩子會這麽想,誰都一樣……”

他看了一眼許晟,卻不是在說他,“出了這樣的事情,就算當初都告訴他,也不會有什麽改變的,他媽媽不是例子嗎?……”

“老師。”許啟君截斷他,再一次對許晟道,“你先回家去,晚些我回來再……”

“爸,你和林叔叔是戰友。”

許晟怔怔地盯著他們,許啟君前後轉變的態度,含糊的言語,讓另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滑進了他的腦海裏。

“林逸是因為時間,所以懷疑,我不是。”胃裏的疼痛更明顯了,一直蔓延到了全身,許晟慢慢道,“我記得,槍的型號。可是……你們是一起轉業進的警局,你申請帶走了你的槍,林叔叔他……”

“許晟!”聞言許啟君嚴厲地打斷他,轉頭對張朝道,“把他帶回去。”

“回去做什麽?”魏正柏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開口阻攔,“已經到這一步了,沒有什麽好瞞的,越心軟,要保全,越不可能保全得了……我替他瞞了,瞞出這樣的結果來。你也想替他瞞替我瞞,搞得自己身不正,你去查別人,他們倒來拿捏你的錯處。”

說著,他轉頭對張朝道,“不用回去,你帶晟晟去議院檔案室……”

“老師,他不能看那些,這不符合……”

“也沒有什麽合不合規,不合規也是誰先去把這些東西翻出來。”魏正柏冷聲道,“你不讓孩子看,你怎麽給他解釋?你讓他猜?他們就是拿準了你的心思,才惹出這堆禍事來……已經折進去一個孩子了。”

“議長……”張朝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們。

許啟君沒再說話,魏正柏道:“帶晟晟去,那我的印去調閱。”

“那您和議長……”

“人不是在市監局嗎?”魏正柏冷聲道,“不用讓人去請他了,我們直接過去。”

說罷,他率先出了門,拐杖點在地上,一下下響得分明,背影看上去卻有幾分佝僂。

父親也跟著離開了,許晟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去,張朝嘆了口氣:“小晟,走吧,我帶你過去。”

半個小時後,他再一次回到了議院。

大部分人都下班了,遠遠地只有零星的幾盞燈還亮著。

張朝刷卡帶他上了樓,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周圍靜得如同死寂一般,通過了兩扇門,才到了檔案室門口。

大部分資料都線上儲存的時候,只有這裏依然保留著最原始的管理。

管理員仔仔細細核對了兩遍調閱申請,又讓張朝拍照簽字,申請了一次性密碼以後,才說了句稍等。轉身進了後面的文件室。

比想象中等待得更久,那扇黑色的門像個黑洞,人吞進去了,就如同消失一樣。

“旁邊坐一會兒吧。”張朝道。這裏冷氣開得極低,額頭上的汗很快幹掉了,只留下了額頭上一點白色的顆粒,“我也不常過來,大概還要再等等。”

“張叔叔,……我爸,會有危險嗎?”

“嗯?”張朝一怔,旋即搖頭道,“不會。”他左右看了一下,猶豫片刻,大概看許晟神色實在不好,才小聲道,“這些事情,議長和魏局已經布局很久了,才會按著他不放。只是,前面很多事情,一直也沒有查清楚……晟晟。”他聲音壓得愈發地低,“你拿到的檔案裏面究竟寫了些什麽?”

許晟抿了抿唇,尚未開口,那扇黑色的門卻又一次被推開了。

“只能在旁邊玻璃房看,半個小時。”管理員公事公辦地說,再次核對了一下借閱人的姓名,把檔案遞給了許晟。

“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張朝道。

許晟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又頓住了腳:“張叔叔,這裏面是……”

張朝的面上滑過短暫的不忍:“還是你自己看吧。”

很多資料已經看過了,寄給林逸的文件,的確沒有一份造假,可是真話說一半,很多時候,都是一種更好的掩蓋真相。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一頁頁地翻過,事情也往截然相反的一面滑去。

可是許晟也問自己,這裏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頭頂紅色的警示燈,像警告,像提醒,不要有任何的輕信。事實當然只會有一個,而人是有傾向的,他不願意相信對自己殘忍的才會反覆求證,可他又怎麽能夠對林逸殘忍?

但終於也還是翻完了。所有檔案的最後,竟然也是一封信,甚至像林逸寄給他的信一樣,沒有信封,只是對折的信紙。母子倆人大概總是有著更為相近的習慣。

信是給許啟君的。不長,短短的幾行字,懇求他收養林逸。

‘你和老師是好心,同情我是病人,不願意讓我知曉。可是一切原本都是因為我的病而起,現在這麽多人為此死了,我無論如何是沒有資格做置身事外的那一個。更加不可能用一句毫不知情妄圖替自己開脫。

況且我原本就應當是知情的,家裏有多少積蓄我都知道,我日覆一日流水似地花錢,我也知道。可是我想活,他想我活,最終導致這麽多人沒能活,是我大錯特錯。

那天早上,走之前,他來醫院看我,很奇怪的,當時,我有一種預感,他大概不會回來了。果然。

我不能替林恒懇求任何人的原諒,每個人都要為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他是,我也是。

他選擇以死謝罪,夫妻一體,我陪他就是了。只是孩子無辜,小逸還那樣小。我和林恒都沒有親近的人在世,能夠托付。如果可以,還求你和琴琴能夠收留他……

時間太久了,信紙有些泛黃,信紙邊緣有依稀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汙濁的深褐色。那時她的病已經很嚴重了。

那場病持續得太久,到最後人已經形容枯槁。他也不太能夠記起李阿姨原本的模樣了,只仿佛是個很溫柔的女人,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林逸的性子就像她。

她和林恒葬在一處,下葬的那天,林逸偶人似地呆呆地跪在墓前,怎樣都不肯走。

後來舒琴讓許晟去牽他,林逸才終於站起身來。他的手涼得像冰。不認識似地看了許晟半晌,才說了一句,我是不是變成孤兒了。連哭也忘記了。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信紙,重新翻回了死亡報告。

全部都是真的,彈頭的直徑、彈殼底部的銘文、膛線的數量,陰陽線的直徑,寬度,和深度……都和父親的槍一模一樣。

原本就是戰友的兩個人,一起轉業,也一起申請帶走了相同型號的配槍。

可是磨損的痕跡是不同的,所以更詳盡的報告上,也清楚地在持有者一欄寫著林恒的名字。

或者根本不用這樣覆雜,那些寄給林逸的,最終又輾轉來到許晟手裏的資料上,缺失的沒有拍到的幾行,明明白白地在,死亡原因槍傷之後,標註著自殺。

而再往前,同樣沒有寄送給林逸的結案報告,是魏正柏親自寫下的。

林恒用臥底人員的名單和收網行動的計劃表,換來了足夠李然治療的費用。哪怕在行動開始前的最後一刻,幡然醒悟,將一切和盤托出,終究還是來不及。

他無顏面對戰友的犧牲,開槍自殺。而魏正柏雖然有過懷疑,卻不想因為自己的疑心,影響了一手提拔的弟子的前程,始終只是暗中調查,最終還是沒能阻止了事情走向不可挽回的結局。

他選擇引咎辭職,由於案件的特殊性,更考慮到販毒組織雖然遭受了重創,卻還是有漏網之魚四處潛逃,也仍然有臥底人員潛伏其中。在他們順利撤出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察覺他們的暴露已經被知曉。最終魏正柏的離職按照病退公示,林恒也還是授予了烈士的名號。

而所有的真相,都隨著這些檔案,成為了這座議會大樓裏眾多秘密中的一個,被掩埋在了大樓深處。直到有人為了權利,為了自保,試圖讓舊事再起波瀾,才將它們打撈起來,按照自己的目的,塗改遮掩,送到了林逸的面前。

“小晟,小晟!”

空氣中的熱浪隨著夜風一層層地撲過來,許晟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出檔案室好遠了。

“我接個電話,你怎麽就走了。”張朝追上他,“議長說,讓我送你回去。”

“爸爸打來的?”

張朝頷首,又道:“議長說,舒老師是不知道這些事情的,你回家也不要提起來。”

許晟遲緩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他現在在哪裏?”

“議長和魏局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這幾天應該都會處理鄭秘書長的事情,一時怕是不得空回家的......”

他稱呼叫習慣了,還沒有改過口來,說完倒是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只是過了今晚,他也就不是了。”語氣中多少有幾分感慨在,“春節,小逸走了,又查出了檔案調動的事,挨得這麽近,我們都知道,恐怕是脫不了幹系的。當時也是我去查的,查來查去,電話,信息,航班全查了,找不到證據......倒是沒有想到。”

“鄭斯順他知道嗎?”

張朝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就算調檔案之前不清楚,調了,也應該都......總有自己的目的在,其它的哪裏重要呢。”

哪裏重要呢。他們只想借著林逸的手把事情鬧大,給自己爭取時間,給許啟君制造危機。真相可以顛倒,黑白可以顛覆,不過是區區一個林逸,哪裏會是他們考慮的事情。

許晟轉回頭去,天已經黑了,今夜無星也無月,黑暗中的議會大樓,宛如靜靜沈睡著的猛獸。

許晟自覺很難體會其魅力所在,但他知道,也一路見證過,那樣多的人為了馴服它,為了得到它之後所代表的權利,從來也不吝嗇付出全部的代價。而自己的厭惡和不屑一顧,或許更多是因為,他的確是坐享其成的那個人。

他有什麽資格來評說這一切,就像他如此追根究底地得到了所有的真相,又能改變什麽。或者更惡劣一些,如果林逸看到的部分,才是真相,他又真的會丟掉一切,去為他要個公道嗎?

他不敢問自己,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胃裏一陣地惡心,緊接著又是劇烈的疼痛,不受控制地往五臟六腑蔓延。

“晟晟。”許晟面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張朝被嚇了一跳,“你這是......”

“我沒事。”他說話的力氣也沒了,聲音低若蚊蟻。

“你這怎麽叫沒事!”張朝在是否要聯系許啟君之間猶豫了片刻,“來,我先送你去醫院......”

議會大樓在N市最中心的地段上,車開出五分鐘,已經可以看不遠處紅色的十字符號。

張朝替他掛了急診的號,又去前臺繳費,剛回來,手機又響了。

似乎是有什麽緊急的公事,他神情嚴肅,說話間頻頻地點頭:“明白,好好,我稍後過來。”

“張叔叔,你去吧。”許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喝完了半杯水,覺得稍微好些了,“我這裏不要緊。”

“沒關系。”張朝搖頭,“我還是......”

電話又響了。

“我先去看看,明天一早市裏有個會,今天出了這事,議長是不得空了。我去協調好了就過來。”他掛了電話對許晟道,把急診的號碼遞給他,“一會兒念到你了就進去,我那邊很快。如果實在沒有來得及,我再安排其它人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張朝沒有理會他的推辭,又留下一句很快就會回來,匆匆地就走掉了。

這是家半私立的醫院,人並不太多。張朝走前大概叮囑了護士照顧他,很快就有人過來,帶他去診室。

“謝謝。”許晟點點頭,還沒站起身,又是一陣鈴聲。

“你先接電話吧。”他對護士道。後者有些詫異道,“應該是您的手機吧。”

“不是,我......”許晟想說自己的鈴聲並不是這個,剛開口,話又斷了。他僵在了原地,半晌垂下眼睛,看向了自己的背包。

的確不是他的號碼,是另外一部被藏在背包深處的,已經許久沒有響起過的手機——那是林逸的。

“不接嗎?”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鈴聲響過又斷了,可是很快再次響了起來,鍥而不舍,無休無止。而許晟也終於將它拿了出來,屏幕上反覆亮起的,是一個小小的,太陽一樣的符號。

耀,太陽的光芒。

這個名字起得真好,他從來都沒有見過比他更襯這個名字的人。

他麻木地按下了通話鍵。

都沒有說話,對面像是呼吸聲,又像是風聲,斷斷續續地。過了很久,電話那頭的人終於開口了,短短的兩個字:“許晟。”

他曾經無數次地叫過他的名字,喜悅的,期待的,可是從來也沒有任何一次,是像現在這樣的,如同被深沈的,無休無止的絕望淹沒了。

許晟緊緊地咬住了牙,直到嘗到了很淡的血腥氣:“是我。”

怎麽會是他呢?他怎麽可以,用如此平淡的口吻,對他說出如此殘忍的話來。顧耀不知道。

頭頂的機場廣播,冰冷而機械的女聲刻板地提示著,乘坐南方航空到達N市的旅客請前往5號轉盤提取自己的行李,一波又一波的游客,腳步匆匆從他身側經過。只有他,是被拋棄在原地的人。

曾經,或者用不了聽上去這麽久遠的詞,就在不久前。顧耀也想過,他是不是也會和許晟一起,來他的家鄉。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就像帶許晟去看自己成長的地方一樣。

他是他願意分享一切的人,是他認識三個月就想共度一生的人。然而現在他真的來了,比設想的更早,從來也不在設想之中。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原來都是騙人的,不過都是騙他的。

“你到N市了?”一定也是聽到了廣播的聲音,許晟先開口。

“對。我來找你。能見面說嗎?”

“找我.......”許晟低低地重覆了一遍,“好啊,那,見就一面吧。”

可是他的語氣像在說不要見面了一樣。

顧耀勉強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他看不見自己的動作:“在哪裏?”

許晟發來的地址,是一家五星級的酒店。從機場過去有些遠,司機開了快一個小時,才終於到了目的地。

他在前臺報了房間號,想來是打過招呼了,所以也很順利地得到了房卡。進電梯之前,透過落地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對面N市議院的大樓。很自然地想起了在登機前,收到的,來自私家偵探的消息。

對方退了他一半的傭金,說這事不能再給他查下去了。

‘你讓我查的這個人,是N市議長的養子。這水實在是太深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退回來的錢顧耀沒有收,他想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許晟是誰對他又有什麽重要,他是議長的兒子還是乞丐的兒子,到底能有什麽分別,他不在乎。

只是如今看見對面的標志,倒多少有些嘲諷。

夜太深了,走廊的夜燈,都開得很暗,周遭所有的一切,全被襯得像個虛幻的,縹緲的夢境。地毯很厚,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噬掉了。

顧耀刷卡開了門。這是個很大的套房,第一個瞬間,他以為許晟還沒有到,因為屋子裏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不透,可是往裏走了一步,也聽見了許晟很輕緩的呼吸聲。

那樣的熟悉,有幾次,在東籬別墅,許晟的房間裏,他躺著他身側,枕著他平穩的呼吸和心跳安睡,地老天荒變成了一種具象的詞,天長地久也不過如此了。無論如何,也不會認錯。

“我可以開燈嗎?”

許晟嗯了一聲,有點迷迷糊糊的樣子。他原本是蜷縮在沙發上的,聞言慢慢坐了起來。又在顧耀按下開關的同時,擡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直到顧耀走到跟前了,才慢慢放了下來。

顧耀也終於看清了他的臉,細細算來,不過一天沒見,再見面,他恍惚,自己已經不認識他了。可分明又是熟悉的。單薄的唇,高挺的鼻梁,還有那雙琥珀一樣的,淺瞳的眼睛。

原本是有好多的話想問的,可是此刻,看著他,又都忘記了。開口的第一句還是:“你病了嗎?臉色這麽差?”

許晟一怔,隨即就笑了:“你怎麽......”他聲音又低下去:“你怎麽會是說這個?”

他的面色蒼白得不正常,顧耀擡手想要摸一下他的額頭,被後者輕巧地避開了。

“我現在連關心你都不可以嗎?”顧耀看著他如金紙的臉龐,心臟如同被人攥在手裏,輕而易舉就捏得七零八落,“我先帶你去醫院。”

他擡起頭望著他,仍然是在笑:“你現在是要跟我說這些嗎?你從Z市過來,是應該來關心我的嗎?你瘋了嗎?”

“許晟!”顧耀皺起眉頭來。

而就在顧耀叫出他名字的這個瞬間,許晟也忽然想明白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他回憶起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他告訴了顧耀自己的姓名。而顧耀竟然很輕易地說出了那個典故,大晟新頒古樂名。這是他們認識這樣久以來,為數不多的真話。所以他也真的一直都忘記了,忽略了,晟的本意,其實是日出,是光明,是林逸藏在手機電話簿裏那個小小的太陽。

“我沒事,我好得很。”許晟擡起眼睛,“已經到這一步了,寒暄沒有必要了。你沒有別的話,要問我嗎?”

“原本有的,很多。但是怎麽辦呢?我現在看到你,就只想到這個。”顧耀後退一步,抵著了桌子,有些迷茫地說。

許晟笑了笑:“那可不行,我沒有那麽多時間給你的。如果沒有別的,那我就先走了。”

說罷,他真的站起身來,便往門口走去。顧耀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看著許晟冷漠的臉,竟然也笑了:"因為騙夠了是嗎?所以一點時間也不用再給我了。”

盡管早已是心知肚明,真的到了真相挑破的這一刻,許晟還是有一瞬的慌亂。靠得太近,他聞到了顧耀身上很淡卻又很刺鼻的酒氣,幾乎是下意識道:“你喝酒了?”

察覺到了許晟的掙紮,顧耀慢慢松開了他的手腕,退後一步,靠著桌子的邊緣:“公平了,現在又是你在說廢話了。”

一切的錯誤,好像終於詭異地回到了正道上,顧耀磨了磨後槽牙,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騙夠了是嗎?所以不再需要我了......不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嗎?”

“不好奇。”許晟也很快鎮定下來,搖頭,“畢竟如果我不先喊停,你也是不會發現的。”

“你說得對。”顧耀自嘲一笑,“我等不到你,所以到處去找你,像沒頭蒼蠅一樣,去給所有能聯系上你的人打電話,後來我問了高歡玥,她說,她說也不知道你在哪裏。或許,我可以問問你哥哥。”

他沈默了好久,終於道:“她告訴我,你哥哥,叫林逸。”

許晟知道,高歡玥的電話是為什麽來了:“原來這樣,那你應該謝謝她的。”他略一頓又道:“我也應該謝謝她。”

他的語氣很平淡,並沒有因為這兩個字,而有任何的波瀾。而終於說出了這個名字,後面的話,也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容易一些。

“許晟。”顧耀喉結動了動,胡亂地拿過一旁的水,擰開放在唇邊,並沒有喝又放下了,也不敢看許晟,“你覺得,他是因為我死的,所以,所以你要來報覆我是嗎?”

他說得很艱難,莫名地,說出來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殘忍。

不如認了,何必要提呢。顧耀甚至想,就把一切都認了。他不能讓許晟知道......可後者卻低聲開口了:“不是的,他不是為你死的,是為了我。”

這聲音如同驚雷,顧耀幾乎是惶恐地擡起頭,又很快地移開。

可是也就在目光觸碰的短短的一剎那,而許晟也明白了,顧耀已經知道了。

“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顧耀的唇抿成了一條線:“......什麽。”

顧耀真的知道了,所有,而他甚至想瞞著自己。

許晟覺得荒唐,一時間手腳冰涼,而疼痛也後知後覺地從他心底滲出來:“他是為我死的,你是被我騙的。”他慢慢地走到顧耀面前,呼吸交錯著,細細端詳他的臉:“你說我們像嗎?我覺得一點也不......你說林逸,他怎麽會這麽傻?你呢,你怎麽也這麽傻?......你不是要來質問我的嗎?!你說話啊!”

“你讓我說什麽?”顧耀被他逼得無可奈何,脫口道,“說我被你騙得神魂顛倒,要和你廝守終身,像個傻子一樣等你找你,最後發現全是假的!從一開始都是假的!”

他脖頸的青筋根本掩飾不住,眼中幽幽地像有一團暗火在燒:“你要聽這些嗎?夠了嗎?!”

“夠了。”許晟微微擡起下巴,“挺好的,這不是都說了嗎?我弄錯了,我同你道歉,說完了,你走吧。”

他的語氣太淡了,顧耀疑心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你聽清楚了。”許晟道,“你如果不肯走,那我走。”

他步履飛快地往門邊走去,包也沒有拿,像躲避或者逃離。門剛一拉開,被顧耀一把按了回去,人也被顧耀按在門邊,他的眼睛通紅,像在滴血:“我做錯了什麽?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你沒錯,我錯了,所以我跟你道歉了!”

許晟伸手去推他,手腕也被他拽住,聲音都啞了,咬著牙道:“就這樣,你沒有要跟我說的?”

“我已經道歉了。我要下餌,也要你肯上鉤才是。就這樣吧。”

顧耀渾身發木,如墜雲端:“哪樣?......許晟,你不能這麽對我。”他聽到自己聲音發顫,帶著很重的鼻音,在許晟面前,他好像卑微得像螻蟻,像塵埃,可以許晟要走,他只要想到自己找不到他的慌亂,就毫無理由地倒戈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鬧了好不好,你跟我回去。是我錯了,我不應該來的,我......我不問了,不管了。我可以,當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顧耀,你別這個樣子。”許晟掙紮不開,被他更緊地抱住,而顧耀整個人都在發抖,“我不好,我改......你到底為什麽......”

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許晟的肩膀上,溫熱的,那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度,卻仿佛要把許晟給灼傷了。他不再掙紮了,說不清五臟六腑到底哪裏痛得快站不住,強撐著很輕地搖了搖頭:“因為我不能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顧耀僵住了,當許晟再一次推他的時候,終於松開了:“你要和我分手?”

許晟安靜地看著他:“不,我們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顧耀的臉在一瞬變得蒼白,許晟轉過身,拉開了門,喉間一股腥甜忽然湧上來,他垂下眼,看見了深色地毯上,暗紅的血跡。

作者有話說

說實話,我們小顧,真的有點過於慘了。像我這種小許的毒唯(不是)都忍不住開始憐愛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