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亂發好心得什麽?

關燈
第20章 亂發好心得什麽?

李大爺的話撕開牛人燕一直避開的現實——亂世百姓苦,誰能修得廣廈庇護百姓不浮沈?

他小小的一個皇子能做到嗎?

不能!

靠太子哥哥父皇呢?

又能顧上多少呢?

眼下朝中最要緊的事是邊關鐵勒、前朝遺留下的軍事問題......至於黃泉河裏掙紮求生的百姓......或許只能指望帶巡察禦史梁統手中的救濟糧?只是...…若梁統手腕掰不過地方官……按照官字兩張口,沒油也要過一手的作風,落到百姓口裏還剩下多少?

牛人燕擡眼沈望麻木沈默的流民,他們都是燕朝的百姓,是支撐朱家萬萬年的根基,為何如今落到了有家難回,餓死路間的地步?

此次亂軍加天災堪稱燕國建朝以來最大的災荒,牛人燕恨不能以手覆面避視流民百姓,不敢看那一雙雙黑洞洞沒有光亮的眼睛,他自幼尊貴思的從來都是朱家江山,恨那些叛國求榮、貪汙蛀蟲,卻從不知真正的百姓是什麽樣,更未傾身聽過百姓聲音。

書上說“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可現實卻告訴他讓百姓有食吃、有衣穿,免其民流離失所,讓民休養生息才是天子之職!

四處飄蕩的泣聲讓牛人燕思緒明悟,瞳孔中印著山坳百姓的身影徹底印在他的心上,如冤魂不散夜夜都會浮顯腦海,入骨如髓,難以擺脫。

“兒子,兒子你醒醒啊,醒醒啊!”寒風呼嘯的營地響起無措又絕望的嘶喊,吸引不到木然發楞的流民半點註意力,只自顧用力卷縮身體努力讓自己汲取一點溫度好渡過漫漫寒冬長夜。如此悲清的畫面,只有才從申城業獄掙得性命的居民,落下感同身受的淚水,卻又無能為力地看著一個母親從絕望到無助最後到心死如灰。

那一聲聲縈血刻骨的哀嚎不停灌入腦海,讓牛人燕做不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猛的起身看向悲鳴的婦人幹枯黑黃的手緊緊抱住紮著兩小團的垂髫小孩(4歲),四肢細長,肚皮膨脹,幹癟的青筋無力地附在骨頭架上,勉強撐起一張薄薄的青白皮膚,仔細看去還能依稀看出清秀的眉眼,發深的嘴唇還吮吸著母親幹癟的乳,房,牛人燕沈紅雙眼不死心地走到婦人跟前顫手試探鼻息......跟他家嫡子年歲相當的孩子......真的沒了!

新鮮幼小的屍首按住牛人燕的腦袋,強硬地讓他看清這活生生的吃人世界,一頭名為‘災荒’的怪獸不停地啃噬嘲笑他曾發出的話,什麽去奸佞、重歸太平......的一個個宏大誓願卻救不活一個在他眼前死去的小孩?

牛人燕艱難地咽了咽結節,想要發聲卻被萬千百姓堵住喉嚨通不了半點氣,萬千情緒被重新憋回心裏無處可說,堵得他全身像背負億萬重擔在身,搖晃著身子撐起膝蓋一點點地站起來,把手中半個樹餅放在小孩僵硬的手中,不忍看婦人瘋若癲狂餵食小孩的動作,轉身離開此方窒息的石壁。

才轉身心突的一緊,腦海警惕性瞬間拉到最高,餘光探到四周,瞳孔劇震,身體猛地抽緊,風呼刮如刀刮得心尖開始顫了起來,不知何時四處躺著、坐著、靠著……的流民像暗地裏的幽靈全立了起來,一張張枯瘦浮腫的臉上掛著兩顆黑呦無光的眸子死死地黏在他身上,下一刻四面八方的流民如潮水般向他湧來,張舞著瘦骨嶙嶙指骨紛紛抓向他,兩瓣嘴唇一張一合不停地哀求:“行行好,舍點吃的吧.....”

“求求施點善心,俺都三日沒食了”

“給俺,俺要餅,給俺”

......

與父皇朝臣力爭時臉上也未曾過波動過的牛人燕,臉上的表情由警惕變幻錯愕再定格到驚慌,張惶地想要避開鬼影幢幢的手卻抵不過流民求生的渴望,前赴後繼的沖壓下高人一等的天潢貴胄也折在人群裏,掙紮力盡後只留下一抹綽綽約約的靛藍青影。

“四哥!!!”

“滾開!”幾個侍衛抽刀想救主子,奈何餓似瘋狼的流民太多了,實在太多了,像遇見救世觀音般想扒上牛人燕得一個餅子,一塊小小的餅子,這樣他們就能活下去,他們的妻兒父母.....兄妹活下去.....

河原郡三年幹旱平洲郡近兩年少雨,老天爺逼得百姓賣地逃荒,最後是賣兒賣女賣自己,最後仍沒等到老天爺開眼落雨求個活命,戰亂硝煙又四處彌漫開來……

百姓盼啊盼,盼一個青天能救他們於水火,盼到最後孤零一人死在路旁無人收屍!!!

到最後留在史書上不過短短十字: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恐亂的情緒是會被傳染的,人群越來越亂,遠處不明所以的流民聽到動靜,也開始躁動不安起來,不等牛人拾相求,柳文安撐著身子招呼洪屯青壯手拉手沖入人群,把幾乎倒在地上的牛人拾扯了出來。

看似救人很簡單,實事上莫姚春等女子手舉火把喝退周遭游動的流民百姓。柳文安又拽過李三水的吃飯家夥鐺鐺啰,爬上石頭頂上拿錘狂敲,或許是戰場上啰響讓人印象太過深刻,炸響時擠壓蠕動的人群一頓,其他人才趁此機會將人拉了出來……

直勾勾吃人般的目光齊齊刮在一頭白發的柳文安身上,也許是心中支柱的倒塌消散了她對人間的期待和害怕,面對陰森森僵屍一樣的人群情緒也不曾有過變動:“散了吧!別成了他人口糧”

不甘心退去的流民像狼群獵食,黑沈沈地盯著手持武器的洪屯人,焦躁地小幅走動發出不似人聲的赫赫聲,又懼怕地打量立在石頂上的柳文安,僵持半響一頭餓瘋的流民率先躍出人群奔向柳文安,剛升至半空就被柳文安重重一腳踢飛砸在石壁上落到泥土裏沒了氣息。

一腳取命的淩厲震攝住蠢蠢欲動的人群,徹底削去流民聚集起來的膽起氣,麻木僵硬的流民收回饞涎地目光,依依不舍地盯著地上被踩爛屍體慢慢飄回窩棚蜷成一團沒了動靜。

只剩下死者家屬茫然無措地圍跪在地上垂頭哀泣,或許是太過無望的逃荒讓人心死,用力哀嚎的聲音透出喉嚨只剩下一道細細的啜泣聲,在寒風中裂成斷斷續續,沒一會兒就不見了聲音。

“四哥,四哥”牛人拾沖破人群一把抱住魂不守舍的牛人燕,聲音帶出嗚咽的哭腔害怕得渾身顫抖不止,埋在牛人燕胸口不住地叫四哥,那些明明餓得都快死了的人,臨死的野獸為了一口吃的,爆發出的瘋狂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再厲害的軍隊也抵不過烏泱泱的流民。

原來書上說百姓可顛覆一個王朝,是真的!

牛人燕身體搖晃得厲害,緊緊地摟住弟弟不停地吸取著懷中體溫,感受到真人的溫度才慢慢壓下幾乎跌宕的心跳,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無數個鬼魂張著他們的利爪要把他拖到地獄,一張張慘白浮腫的臉、無處不響的冤嚎,回蕩在耳邊的餓,俺餓,餓,俺餓......

等死者家屬帶著屍體慢慢隱入黑暗人群重歸寂靜後,柳文安才故作輕松一跳,向下的沖擊力讓她五臟六腑一陣顫動,疼得差點倒頭摔在地上,一直關註著她的莫姚春發現不對,立馬走了過來,暗中扶住她慢慢回了山坳。

到了山坳最裏確定周圍都是自家洪屯人後,柳文安才松開緊繃的心神,一口血噴出濺了莫姚春半身!果然,風頭不是那麽好出,穿越大神也不是萬能的,沒像秦武王舉鼎而亡已是萬幸,還要打架就是典型作死!!!

作了死的柳文安還是有力氣喝住周遭驚慌的人:“別嚷!!!”

只要他不露出虛弱,就沒人敢打洪屯註意,要是剛才那些人一哄而上,他就算沒受傷也得折在那裏。

畢竟武功再高也怕亂拳打死老師傅。

再次確認自家四哥完好無損後,牛人拾兩眼濕漉漉地放開手,人扔緊緊地挨在四哥身邊想要說些體己話就聽到一陣低呼,唬得他一個哆嗦以為流民又沖了進來,驚慌下擡頭正好看見柳文安吐血倒在身旁女子懷裏。

牛人拾趕到跟前,苦起一張皺瓜臉:“沒事吧?”

臉白的跟紙一樣,嘴角還沾著血,怎麽看他的話顯得都是一句廢話!

柳文安挺直胸口大口地呼氣,只覺得五臟六腑那那都疼,聽見問話並不想回答,可見他臉都捏成一團倒覺得有幾分好笑,回了句:“還死不了”

成功見到苦瓜臉變成糾結瓜糊臉,都快團成一團瞧不見五官了,想笑……又不敢動……憋著好難受!

牛人拾撅嘴強甩鍋:“都是他們的錯,四哥好心給餅被連累著差點沒命!”

要是他還在皇宮就好了,定要父皇派兵斬了他們頭!!!

“他們已經被世道逼得不是人了”李大爺把水碗遞給柳珠兒,讓她給柳文安餵下溫水,轉頭看著牛人燕歷聲道:“後生,俺不管你打那來,既然柳侄給你們的餅,那就別瞎好心,害了我們。”

牛人拾非常生氣:“你”

“是我之過”牛人燕按住幼弟,面上還有殘留的驚惶,誠懇道歉:“今後還望老丈多多提點。”

言下之語還是繼續跟著他們,李大爺不利快地皺皺眉,他經歷多,也見過不好吃人場景,不怕路上多兩人,就怕對方給屯裏惹禍,看了眼氣息孱弱的柳文安,李大爺眉宇間盡是愁苦,往日的洪鐘聲變得滄桑暗啞,疲憊之極:“柳侄吶,俺們走的這幾日,就沒見著一處平整的地兒,現在咱們得合計合計,全屯上下該怎麽走?”

李大爺也沒想到,一路上能拉屎的地都有響馬占據,先前還想落草為匪,如今連地兒都摸尋不到該怎麽活?

柳文安沒出聲,聽得李大爺繼續嘆道:“再這樣下去只能落得跟外頭的人一樣,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醜樣。”

一直沈默無聲的莫姚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柳文安開口:“去鄴城罷?”

鄴城,去往京城的必經城市,近幾年因周邊土地肥沃收成不錯,去那也算是個很好的逃荒路。

她與娘親失散,她堅信娘親定會在鄴城等她,這是她與娘親有過的約定。

“不成”李大爺一口回絕:“鄴城離這近千裏,中途糧食哪裏來?到那得用多少糧食?真有那麽多糧食俺們又何必跑得麽遠?”

靈魂三連問問得莫姚春啞口無言,她想說先前也有人往鄴城逃荒,可她說不出口,環視一周老的老傷的傷,走到半途或許人就沒了一半。

這也不行哪也不行,跌落在泥地裏的洪晃有些回不過神來,茫然無措地看著柳文安:“那我們不就是水甕裏的鱉兒——沒跑處了?”

“或許可聽我一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