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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肖楠番外:辣椒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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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肖楠番外:辣椒炒肉

718煉鋼廠裏的女人分兩批,一批以16到20歲的廣東妹為主,用閃亮發光的手機殼,塗高明度的深粉色美甲。頭發一定帶點營養不良的黃,以及,至少有兩到三段和廠弟的暧昧史。

而另一批,則是以肖楠為主的老中青。二十五歲往上,六十歲以下,大部分人身上背負著沈重的身家。而肖楠混在其中,已屬幸運,進廠不到兩年升副組長,偶爾兼管兼管後勤,廠裏常有男人對她獻媚討好。

肖楠煩死那些蒼蠅一樣無孔不入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有過婚史,有些甚至都還沒有離婚。國內老家妻女成群,國外廠區臨時夫妻,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人寂寞時,就單純想找個人陪,等到逢年過節,攢夠鈔票,再各回各家,和肖楠同寢的上鋪姐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肖楠心氣兒高,普通人她瞧不上,隔壁車間主任給她介紹過兩回,一個留過學的醫生,一個畫圖紙的建築師,都是大熊貓一般的高材生。

先說醫生,肖楠頭回見他就不大滿意。小夥子模樣板正,可擼起袖子,兩只手腕上掛了六七塊表。有丹麥的,有法國的,有日本的,全世界各地的表,肖楠打著哈哈說,不知道的以為您賣表呢。後來才知道,那醫生文憑是假的,表也是假的。他就是個窮包裝的冒牌貨,氣得肖楠把介紹人罵了一通。

再是那建築師,總歸正常一些了,可性格實在呆。兩人約在小樹林散步,大夏天,肖楠熱吐血,那男人都一動不動的,連瓶水都舍不得買。肖楠忍不下,自個兒掏錢去買,等付完錢男人才說,哎呀我剛剛準備付的,誰讓你付得那麽快,都讓我沒有表現機會了。

回頭肖楠就跟中間人說別再來聯系了。

她也就收收心,不打算繼續相親了。

直到遇到陳東實。

那個傻大個、二哈子,廠裏人人都叫他陳木頭。

這個外號是門衛給他取的,原因是陳東實每天中午都會在廠區門口逗狗。就這麽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時間久了,跟那棵老槐木一樣,看著呆呆笨笨的。

煉鋼廠一共六條狗,前後門各三條。前門兩條前年運貨被皮卡碾死了,最後剩下的一條,是只大白狗,毛色雪亮,被門衛養得膘肥體壯,跟肉球一般。

狗沒有名字,陳東實後來給它取了,叫“亮亮”。那時他跟肖楠還不認識,只在廠區先進員工的光榮榜上看到過這個女人的名字,每個季度的“進步之星”名單上,總會出現肖楠兩個字。

這女人明媚、爽利,一天天的渾身都是勁。別人要花兩三個小時組裝完的零件,她總是一個小時就能裝好。其餘女人費力扛起的礦泉水桶,她一邊扛一個,比男人還好使。

因此肖楠在男人堆裏總是格外受捧,幹脆脆的不嬌氣,不像一般小姑娘,稍微風吹日曬一小會,就跟蒲公英似的要吹散架。每次肖楠從澡堂洗完頭,擼著半濕半幹的頭發,從走廊上哼歌回宿舍時,總能得到工友們的頻頻側目。

自然也包括陳東實。

他羨慕那樣的熾烈與舒展,就像肆意向陽的花朵,毫無保留地張開胸襟,接受周圍人的羨慕和讚譽。相比之下,陳東實就像活在潮濕巖石下的苔蘚,默默無聞,無人在意,他從沒有過走在走廊上被眾人關註的體驗。

所以後來兩人因為飯盒搭上話也顯得格外生硬,那時陳東實住八人寢,位置最靠近廁所,剛搬進來時他本有個靠窗的好鋪位,後來讓給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被機器壓碎了半只手,是個殘疾人,陳東實有事沒事就會替他去打飯。

久而久之,陳東實也會把自己的那一份餐盡可能多地勻給他,工友都笑他是“假雷鋒”,為了評先進,不擇手段,唯獨陳東實如舊照做,日子一長,十天裏有五六天自己都吃不飽。

直到那個女人出現。

一個悶熱躁動的午後,男人們從澡堂回寢,距離夜班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陳東實洗完擱陽臺刷鞋,嘩啦啦、嘩啦啦,突然就聽見屋裏沖進一道倩影。

肖楠抱著老式的三層鐵皮飯盒,似押鏢一般,將東西堆在陳東實的床位上。陳東實隔老遠就聞到了那股濃郁的炒菜味,便也暗暗勾起一些中午沒吃飽的食欲。

寢室裏的其他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就見肖楠嘟著個臉,跑到陽臺上對陳東實說:“你去吃唄。”

陳東實一臉問號地看著這個女人,他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跑到男宿舍樓裏,和一群大老爺們擠在一起,怪別扭的。

肖楠說:“你是不是叫陳東實?”

男人澀澀地點了點頭。

“嘿,我就說準沒錯。”肖楠擦了把汗,又指了指那些飯盒,說:“我特意問食堂借了鍋,給你開小竈,你去吃不?”

陳東實正要回答,剛從廁所裏出來的寢室長嚇了一跳,趕緊拉上還沒來得及拴緊的褲腰帶,羞煞道:“怎麽還有個女的?!”

一群男人哄堂大笑。

肖楠俏生生地杵著,把弄著汗衫上的盤扣,把頭低下,用餘光偷偷看著陳東實。

他生得高高壯壯,毛發粗硬,就連眉毛都像蘸了墨水似的,又粗又長。他一笑起來,有一顆倒三角的虎牙,跟小星星似的,點綴在五官裏,眼睛一笑瞇成一道縫,著實跟廠區門口那只叫“亮亮”的大狗神似極了。

陳東實看著肖楠直勾勾的眼神,臊得不敢正眼去瞧。他什麽也沒說,只默默埋頭快步往外頭走,身後的肖楠噗嗤一笑,也啥都沒說,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直到無人的走廊底,陳東實才打住腳步,擰過頭看著她說:“謝.......謝謝你。”

“原來你會說話啊?”肖楠又笑了,她太愛笑了,笑起來咯咯咯的,再是心情不好的人看著也開心。

沒等陳東實回答,她自顧自道:“剛剛在屋裏見你不吱聲,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

陳東實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不知怎麽的,臉變得更紅了。

“我呢,向來喜歡有話直說,”女孩拍了拍胸脯,兩根馬尾辮一甩又一甩,“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陳東實,我喜歡你。”

陳東實一下怔楞在原地。

女孩繼續有板有眼道:“我知道,我現在說喜歡,你一定會覺得這女的是不是有毛病?但你不知道,其實我已經留意你很久了。我知道你老家在哪裏,知道你家裏都有些誰,知道你喜歡吃什麽,知道你愛什麽顏色。你每天都會去廠區逗大狗是不是?你還喜歡做好事,凡是能幫上的,你都要去幫一幫。就拿你每天給人家送飯這事兒來說吧,廠裏每人都有配額,吃完了就沒了,你天天把自己的飯讓給別人,自己肚子餓得咕咕叫,陳東實,你說你是不是傻?”

陳東實聽著肖楠長槍短炮的一席話,頓覺這個姑娘好生地厲害,他從沒見過如此豪烈的女人,和他平日裏見到的肖楠一樣,說話做事永遠帶著一股昂揚向上的自信,在她面前,陳東實更覺得自己卑微膽怯、破漏百出,連張嘴的勇氣都沒有。

“以後我每天都會來給你送飯,”肖楠搖頭晃腦地說,“今天是青椒炒肉、蟹黃燜蛋,還有西紅柿炒雞蛋。明天你想吃啥?”

“不.......不用.......”陳東實受寵若驚,低著頭怯怯道:“不用麻煩。”

他從兜裏掏出一把毛票,手忙腳亂地數著,想按市場價折算給肖楠。

“所以你是在拒絕我是嗎?”肖楠垂眼看著陳東實遞錢的那只手,一臉認真地問:“陳東實,你是在拒絕我嗎?”

陳東實鬼使神差搖了搖頭,組織了半天,艱難開口道:“給你錢......買菜......”

“原來是買菜錢。”女孩哈哈一聲笑了,滿心歡喜地接過去,雀躍道:“我聽你工友說,你最愛吃辣椒炒肉是不?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辣椒炒肉!”

陳東實撓了撓頭,正要解釋自己其實最愛吃的是番茄炒蛋,不是辣椒炒肉,可沒等他說明白,肖楠便一溜煙兒似的跑了出去。

陳東實跟著走到欄桿邊,看女孩一路小跑著奔出宿舍樓,一邊跑一邊笑,像是在迎接一整個春天。

他突然感覺,肖楠身上有種神奇的魔力,像是途經哪裏,哪裏都有鳥語花香。他羨慕這種類似光環的東西,也羨慕她能做出辣椒炒肉和番茄炒蛋等許許多多的菜。

兩人的關系在一道道菜式裏日益濃厚,陳東實每次吃肖楠的飯,都會把底下的油都舔得一幹二凈。肖楠有時陪著他吃,看著男人滿嘴流油而不自知,每當這時,她會偷偷地想,可真要謝謝辣椒炒肉。

明天她還要做。

“我聽我媽說呢,男人到了一定年紀,就一定要結婚生孩子的。陳東實,你老大不小了,怎麽都不見談個對象啊?”

肖楠就著剛晾好的茶湯,有一嘴沒一嘴佯裝無心地問。

正在扒拉著最後一點辣椒炒肉的陳東實驀然一頓,打住那只只夾菜的手,若有所思道:“我不.......不喜歡女人。”

“啥叫不喜歡女人?”肖楠天真地問,“那你喜歡什麽人?喜歡神仙真人?”

陳東實被她的話瞬間給逗笑了,腆著小臉輕輕地說:“就是......就是不喜歡女人啊。”

肖楠盯著他那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腦子一下子想明白了,飛似的起身就跑。

“欸你去哪兒啊!”陳東實看著一反常態的肖楠,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這才剛吃完飯呢,連飯盒都還沒洗完還她,人怎麽就跑了呢?

他想去追,可女孩早已跑得不見了蹤影。下夜班去車間找,卻聽說肖楠有事掛了請假條,再過兩天,又聽說已經辭職了,要回家相親去,家裏人介紹了個縣裏的大款,光保姆就有十幾個,人人都傳她要回去做闊太。

陳東實又被一棍子打了回去,他想是的了,沒有哪個正經女人會願意磋磨在自己這裏。他早已習慣被選擇、被拒絕,和被放棄。其實在肖楠之前,也曾有過零星幾個女孩表達過好感,但都因為自己把他們視作姊妹一樣的感覺給堵了回去。她們不要姊妹,要丈夫,而陳東實,最沒辦法給她們的就是普世的幸福。

日子很快來到肖楠回國那一天,人緣緊俏的她,就連離去都聲勢浩大。陳東實偷偷躲在鐵門後,看肖楠拉著行李箱,肩上挎著牛皮包,亦步亦趨地同大家夥告別。

在此之前,陳東實已經許多天沒見到肖楠。這段日子她一直住在廠外的招待所裏,像是刻意躲避了什麽,陳東實不敢去找她,他承認自己骨子裏有些怕這個女人。

天外依依下起小雨,陳東實縮回寢室,一樣破天荒地請了個假。他也不曉得怎麽回事,總覺得莫名失落,後來見到舍友喊他吃飯,他才醒悟,原來已經好幾天沒能吃到辣椒炒肉。

門外躁動聲又響了起來,像是發生了什麽。陳東實無奈地翻了個身,什麽也不想理。只見原本緊閉的宿舍門,“哐”一聲被踹開,肖楠神跡般地出現在面前。她淋得渾身是雨,十分狼狽,但這卻並不妨礙她身上一如既往帶著一股前行的決心。

“陳東實,你願意娶我嗎?”

女人抹了把臉上的水,氣喘籲籲。

陳東實看著眼前的肖楠,騰地從床上坐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想過了,我要留在外蒙。”肖楠看著他的眼睛,口吻嚴肅,不像是已在開玩笑,“我和你結婚,你替我拿永居。就算你對女的不感冒,那我們也能做一對表面夫妻。”

“這對你不公平。”陳東實誠實地說。

“我不要公平,”肖楠咽下一口寒氣,“我只認死理。”

“其實不一定非要結婚,”陳東實不敢去看她的臉,“我們可以做兄妹。”

“做兄妹拿不了永居,”肖楠走近兩步,眼神無比確信,“你放心,我不會真的喜歡上你的。”

她淡淡地笑了笑,又說:“只是,結婚以後你要答應我三件事。一件是以後工資全都要給我,不準藏一點私房錢。第二件事是以後我說什麽你都得聽我,我說往東,你不能往西,還有第三件.......”

她頓了頓,深呼吸一口,道:“如果以後你有了喜歡的人,咱倆立刻離婚,我絕不糾纏。”

陳東實直楞楞地盯著地板,半天也不見回應。肖楠見他如此,像是得到了答案,果然,果然是一塊冥頑不靈的朽木,再是如何,他也吸納不了一點別人的好。

其實這段日子裏,肖楠耳朵裏沒少聽到有關陳東實的事,有人說他性格本就冷僻,沒人能撬動他的心扉;也有人說他在哈爾濱有個老相好,好像是個什麽小警察;更有人說他其實憋著壞兒呢,故意吊著女方,讓女人都惦記著他。肖楠不管這些有的沒的,她向來如此,說話做事聽從本心。本心告訴她,這就是她要嫁的那個人,哪怕他給不了自己妻子的愛,她也願意盡力嘗試。

“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肖楠滿心酸澀地拎上行李箱,轉身而去。豈知還沒等她邁出門去,身後一只糙手突然拖住了自己的箱子。

“肖楠........”

女人徐徐回身,見陳東實一臉失語,言不由衷。他雙唇顫抖,像是有千萬句話湧在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兩人對視良久,最後陳東實作罷,洩氣道:“留下來,我想吃番茄炒蛋。”

“不是辣椒炒肉?”女人莫名紅了眼眶。

“是番茄炒飯,”陳東實拽著她的手腕,再次確認,“是番茄炒蛋。”

“但如果你願意陪我,”男人覆又開口,眼神鄭重而不可褻瀆,“我願意一直吃你的辣椒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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