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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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半山陵園入冬後,每天僅開放六小時。陳東實把車停到側門,抄小路繞開了保安室,直接拐進祭奠區。

人行橫道兩邊的樹椏早已光禿,還沒下雪,樹葉就被寒意逼盡。陳東實提著兩大塑料袋祭品,健步攀上長階,最後止步於一排熟悉的墓碑前。

“斌兒,叔來看你了。”

陳東實從袋子裏拿出幾串香蕉,幾個蘋果,堆放在墳前。天色灰撲撲的,他的臉也灰撲撲的,就像蒙了一層慘暗的薄紗。

“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隨便買了點。你那麽瘦,要多吃水果,補充營養,叔今兒就想同你好好聊聊天。”

男人躬身蹲下,拂去墓碑上雜亂的藤蔓與枯枝。花崗石的質感冰冷堅硬,指腹碾過,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砭骨的寒涼。

陳東實不禁打了個冷戰。

“我要走了,”他看著墓碑上粗糙的肖像,仿佛男孩就坐在他面前,同他飲茶聊天,“外蒙不是個好地方,叔沒啥用,撐不下去了,就後天早上的票。”

滿園寂靜無聲。

“以後怕是沒機會再見你了,”陳東實撇嘴笑笑,跟著打趣,“想我的話,就來夢裏找我,我不怕小鬼。”

石碑前的蘋果“咕嚕”一聲,滾下臺階,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回應。

陳東實看著那蘋果越滾越遠,越滾越遠,最後滾進山下的草叢裏,再也看不到痕跡。

他繼續往陵園深處走,一列新的石碑映入眼簾。陳東實把手伸進塑料袋,掏了半天,才費力吧啦翻出那個首飾盒。盒子裏,安然躺著一條金手鏈。

“肖楠,又見面了。”

陳東實把鏈子放到她跟前,雙膝抵地,鄭重其事拜了一拜。

“送你的那條被方文宏帶走了,這條是我後來新買的。”男人視若珍寶地撫摸著那條鏈子,“結婚後你不怎麽打扮,臨走前卻想要一條手鏈。其實你要早說,十條八條也沒關系,可惜.......”

無人回應半句。

“罷了,不提那些掃興的話。”陳東實忍住傷慟,勉強蕩出一抹笑,“聽你的勸,我還是想帶童童回我老家去,回葫蘆島清靜。”

“以前你老是嫌我那兒路程遠、地方偏,不肯同我一起回去探親。”陳東實說著說著,眼睛又紅了,“我也知道我家裏窮,夜裏茅房都透風。你愛幹凈,受不了那樣的環境,所以我不怪你,只怪自己無能,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可是你也好像從來沒嫌棄過我窮。”陳東實面無表情,一言一語訴說著,就像一場孤獨的演講,“還記得有一回在菜市場,我拉不下臉同人講價,你叉著腰,同人爭得唾沫橫飛,把四塊五的茭白砍到三塊七,省下來的八毛,給我買了雙棉襪。那是你第一次給我送東西,你挺著胸,驕傲地說,把襪子換了吧,都破了洞,這襪子比你那雙好,純羊毛的不紮腳,上工穿一天,腳底都能熱出汗。”

“那襪子我今天穿來了,可暖和。”陳東實撩起褲腳,露出腳上那雙灰色的棉襪,腳踝處有些脫線,但無傷大雅,他其實去小商品市場買過幾次襪子,但沒有一次,買得能比肖楠好。

她總是善於營生,把日子過得活色生香。

“但我也跟你認錯,”陳東實抽了抽鼻子,聲音逐漸模糊,“你走了以後,我還是抽煙,還是喝酒。還是沒學會怎麽好好疊衣服,每次櫃子裏衣服都揉成面團似的,直楞楞地往裏塞,塞不下了,就堆在簍子裏,等得空了你再回來教教我。”

他把手鏈掛在墓碑突起的一角上,“吾妻肖楠”四個小字,在斑駁的樹影中,熠熠生光。

陳東實站直身子,用腳撥開墳前幾塊礙眼的鵝卵石。他又掏出濕巾,裏裏外外將墓碑擦了個遍。直到整塊石碑不染一塵,方停下手。

肖楠愛幹凈,他不想她回來時,見到自己的墳頭這樣糟亂,氣得托夢來罵自己。

忙活完這些,陳東實慢條斯理地走到山下。新開設不久的新墓區在隔壁,沿途走過時,還能看到個別逝者的家屬,一樣在親人的墓前傷心憑吊。

陳東實放下塑料袋,魔法般地從袋子裏拿出幾個鐵皮飯盒。每一個飯盒裏,滿當當塞著二三十個水靈靈的大胖餃。

他掀開蓋子,裏頭還冒著汽,他是做好帶來的,不知道徐麗愛吃什麽餡,陳東實就各種都下了一點。

“麗啊,吃吧,別再減肥了,你都快瘦成妖精了。”

陳東實把那些餃子依次排列在墳前,飯盒有些燙手,他痛得直哼唧。

“這都是我為你親手包的,不知道你愛吃啥餡,只說想吃豬肉餃子,就包了韭菜豬肉、芹菜豬肉、玉米豬肉........還混了幾個地三鮮。對了,你別忘記給香玉留幾個,那姑娘性格內向,就算想吃,也不敢聲張。”

見徐麗“不說話”,他又兀自道:“好吧,其實我騙了你,這些餃子不是我包的,是我擱超市買的現成的。哥不會包餃子,包出來不成型,煮了以後都碎成了渣,看著都磕磣。”

陳東實指著那些完完整整的餃子,說:“可這些都是我親手煮的,沒讓別人插手,好不好吃的,你就多擔待吧。我要走了,帶童童回遼寧去,以後要是想我了,記得來看我,我做好餃子等著你。”

他拎出一個小碟,倒了兩勺醋,坐在地上,又抽出兩雙筷子。

“今天哥陪你一起整幾個。”陳東實從兜裏掏出一罐勁酒,冷天配酒,天長地久。

只是,女孩再也等不來她的天長地久。

“還有.......這是哥買的口紅,啥色的,咱也不懂,就挑了個最亮最粉的。只是覺得你搽著,一定好看,哥從前就想送你了。”

陳東實將東西放到餃子旁,不斷催促,“吃吧,快吃吧,吃完了再給你煮,吃完了.......哥等你回家。”

天外陰雲陸續散去,隱於雲後的驕陽,露出笑臉。陳東實拍拍身上的灰,拜了一拜,就此轉身而去,再也沒回頭。

日子很快來到臨別的那一天。

陳東實如舊起了個大早,不想童童比自己醒得更早。她一早備好了自己的小書包,乖乖坐在客廳裏,茶幾邊堆著三四個碩大的行李箱。

陳東實領她刷牙洗臉的功夫,曹建德的車就到了。前一夜老曹特意打了電話,說要親自送父女兩去火車站,陳東實不好推脫,只能應下,上了車以後,發現李倩也在。

一行人一路無聲地飄到火車站,班次有些早,進站口人煙寥寥。陳東實抱著女孩,去隔壁早攤要了幾份卷餅,一人一份發過去,給童童的那一份,特意叮囑加了肉松和火腿腸。

李倩看著那卷餅,遲遲不肯下嘴,垮臉道:“叔啊.......真走了啊?”

雖然陳東實提了許多遍,但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近兩個月發生了太多事,多得她有些喘不過氣,看什麽都有些後知後覺。

曹建德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此時無須多嘴。李倩見狀拿出先前陳東實交給自己的銀行卡,說:“這是你給我的,當初讓我替你保管,現在你要帶她走了,以後還是你自己拿著吧,以後要用錢的地方一定有很多。”

四人齊刷刷站在通風口,凍得雙耳通紅。陳東實不停搓著童童的小手,一邊哈氣一邊說:“謝謝你哈,這段日子一直替我照看著童童,按道理說,我該給你些錢報答你——”

“老陳,”曹建德趕忙打住他的話,擺了擺手,“咱們之間,不用說這樣見外的話。”

“嗯.......”陳東實淺淺應了一聲,順著曹建德身後,不經意地掃了一眼。他像是在期待著什麽,又像是在驗證著什麽,眉目中透著一絲莫須有的希冀。

“這兒太冷了,沒啥事就早些回去吧。”陳東實開始下逐客令。

曹建德當然明白,他這是故意站在趕人,他明白待得越久,只會越來越舍不得,越來越難下決心,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幹脆果決。

“實不相瞞,早兩天我去看過他們了,”陳東實摸了摸凍紅的鼻子,“陳斌、肖楠,徐麗,香玉,我給他們上了上墳。”

童童低頭啃著卷餅裏的生菜葉,像只溫順的小羊。她其實都聽得懂,她無所不知。

“我是想說,我和童童走了.......以後大概就不會回了。”明知會有不舍,可真到了這時候,還是會難過,“我想麻煩你們,以後得空的話,替我多去看看他們.......也不用做什麽,就掃掃墳、上上香啥的,這就夠了。”

“應該的,應該的。”曹建德鄭重地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腦袋,說:“童童,以後回去了記得跟伯伯通電話,聽到沒?想著伯伯,伯伯以後還給你匯壓歲錢呢。”

李倩忍住傷感,跟著哄笑道:“下次再見面,希望不要再挑食了哦。你爸可沒姐姐這麽好,你不吃飯,他可不慣著你。”

“行了,都回吧,回吧。”車站播報開始催促,陳東實扛起行李,慢慢往入站口走。

閘關前排了並不長的隊伍,陳東實一顧三回頭,反覆確認,終究還是沒能等到某人的身影。

“童童,早飯吃飽了不?”看著女孩流油的十指,陳東實心有戚戚,心中不自覺地惆悵。

父女兩隨人群挪過進站口,過了閘機和安檢,一路無阻,進了售票大廳。

“爸爸,梁叔叔怎麽沒來?”

童童替他問出了最想問的那句話。

陳東實一下沒太反應過來,楞了兩秒,才轉過來,女孩口中的梁叔叔,是李威龍。

“他........”陳東實心中又酸又堵,“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吧。”

“那他為什麽不能和我們一起走?”

“因為爸爸和他都有各自更重要的事去做,”陳東實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女孩的眼睛,有板有眼道:“童童聽好了,在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永遠陪著你。能夠一直陪著你的,只有你自己,就算是爸爸,也不敢保證能一直待在你身邊。”

“爸爸是想說,你會死是嗎?”女孩童言無忌,“我明白,死了就是沒了,沒了就是消失了,爸爸會消失,梁叔叔也會消失,童童以後也會消失的。”

“我閨女真聰明,”陳東實欣慰地笑了笑,心情些許好轉。他隨人潮湧進月臺,臨火車進站不到十分鐘,月臺上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

遠方汽笛聲襲近,綠皮車廂就像一註翠色的泉水,流進眼眶。陳東實擡手抹了抹眼底,提著大包小包,牽著女孩穿過人潮。

十四年前,他只身來到這裏,肩上一個蛇皮大袋,全身最值錢的只有那顆赤膽雄心。

十四年後,他攜女返鄉,貪嗔癡恨如雲消散,再多不舍、難堪、溫馨、眷念,都化作火車頭上漸次升騰的白煙,茫茫然了無芳痕。

陳東實安然入座,將童童放到靠裏頭的位置。女孩好奇地看著車廂上無數新鮮的面孔,未知的旅途,對她來說僅僅是一個開始。

擡眸間,陳東實又往送站口的方向眺了一眼,不出所料的空寥寥一片,除了零零散散的路人,他還是沒有出現。

罷了,不來也好。若是懷念,也必會相見……

陳東實癡癡地想。

火車慢慢蠕動起來。

童童興奮地吊著男人的脖子,開心得兩眼放光。窗外景致一點點加快倒退,晴好的白天,萬裏無雲,幹凈得如同一扇鏡面。

月臺末梢,男人奮力奔跑。腋下的雙拐早已拋之身後,他扶著膝蓋,一瘸一步,一步一瘸,焦急地探望著緩緩起速的火車。

“陳東實——!”

吶喊淹沒在嘈雜聲裏。

陳東實心下一怵,仿佛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他鬼使神差地探出小半個頭,見李威龍不知什麽時候,神奇地出現在了月臺口。

“慢點走........慢一點.......”他伸出手挽留,膝蓋越跑越痛,速度越來越慢,與陳東實的距離,也愈發地遠。

陳東實抱上童童,發瘋了般朝後頭車廂跑去,一節,兩節,三節,直至最後一節。

他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打開車窗,揮舞雙手。只見李威龍還在追著,半瘸半拐,跑得滿頭大汗。

毋庸置疑,他是再也追不上了。就像曾經的自己,明知再無可能,也要盡力一試。

李威龍漸漸跑不動了,他捂著肚子,眼見陳東實離自己越來越遠。

“記得想我!”他紅著眼,聲嘶力竭,“記得、記得給我郵好吃的,到哈爾濱中轉,那都有些啥,多給我寄點——!”

陳東實扒在窗沿,應著風聲,賣力回喊,“紅腸,扒肉,馬疊爾冰棍——”

還有雪。他喃喃自答,哈爾濱的雪。

“等十二月,天再冷些,我就接你回哈爾濱看雪。”

這一次,他當面喊了出來。

這一次,他不再允許自己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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