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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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陳東實又夢到了那頭牛。

他走在戈壁灘旁的黃石公路上,四周大霧彌漫。道路兩旁盡是丹霞奇觀,重巖疊嶂,仿佛世界就是一灣巨大的懸崖。

男人在霧裏獨行,隱約聽到深處,牛鈴叮兒當、叮兒當地響個沒完。記憶裏那頭小花牛甩著黃褐色的尾巴,一步一步走到距離陳東實七八米的地方,然後悠悠停下,黑寶石般的牛眼睛,倒映出一張略顯詫異的人臉。

“花兒?”

陳東實有些驚訝,小退半步,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腦袋。

那頭小牛就這麽定定地看著自己,神情呆滯,並不具備活物該有的氣息。

陳東實依稀記得,老母在世時說過,人在死後,會變成他最心愛之人的盼念之物,回到親人身邊。

誠然作為一個男人,他恥於開口,這麽多年以來,他無數次夢到母親和那頭叫“花兒”的小牛。他甚至能感應到,那只牛或許就是母親,除了李威龍以外,讓他唯一思之如狂的人。可他實在太久,太久沒有體會到作為一個兒子的心境,唯有在光怪陸離的夢裏,看到那頭小牛,才恍惚察覺到,原來生母還魂,一直在天上看著自己。

陳東實慢慢湊上前去,竭力壓抑著心中喜悅,想要摸一摸那頭小牛。

牛兒順從地頷下頭顱,用並不成熟的犄角,輕輕剮蹭著男人的手。

略顯粗糙的牛毛再是紮臉,此時也溫軟如狗尾巴草。陳東實將臉緊緊貼在牛背上,不知不覺淌下洋洋灑灑的液體,懷中的牛卻漸漸空了,等他反應過來,就只剩下指間一縷殘風。

“花兒——?!”他沖周圍大叫。天地間靜若無人,回應他的,只有呼呼咆哮的風聲。

“你到底在哪裏?”

男人嘶聲地喊,瘋狂向四周探尋,可他怎麽也跑不出這漫天迷霧,就好像要被永遠困死在這裏,孤獨到永遠。

陳東實是被電話聲硬生生給吵醒的。

“嘿”地一聲,他猛地一抖,瞬間從迷怔的世界裏蘇醒。臉上的淚還在,他有些遲鈍,躺在床上回味了四五秒,才慢慢坐起身子,去尋床頭櫃上的抽紙。

窗外陰雨連綿,數日以來,濕冷難耐。陳東實在看天氣預報時就想,這並非啟程的最好時機——沒錯,他早已打點著一切,就等律師回函,處理完徐麗留給自己的遺產,陳東實就計劃帶著童童,回遼寧老家葫蘆島去蓋房。

門前的客廳裏,雜亂堆放著打包到一半的生活用品。陳東實想起剛來烏蘭巴托時,窮得連毛都沒有,只有一個十斤重的老式蛇皮袋,裏頭八斤都是衣服被褥,自己的生活被壓縮到僅限於維續基礎的溫飽。

沒想到混了十來年,雜七雜八的瑣物也能塞滿好幾個紙皮大箱。還剩下些尾巴沒來得及整理,陳東實打算挑個晴好的天,慢慢收納,最後再去找房東談退租的事。

盤算間,手旁電話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陳東實半回過神,想起自己為什麽而醒的,忙收了收心緒,埋頭去看手機。

十七個未接來電,不是老曹就是李倩,陳東實心下一堵,預感不妙,趕緊撥了回去。

忙電不接。

陳東實又打,又是忙電。

他轉手打給李倩,還是忙電。

這一刻,陳東實有些慌了,眼皮沒來由地跳個不停,如同窗外的雨一樣,劈裏啪啦,錯珠滾盤。

坐等了一會,還是沒能聯系上他們,陳東實待不住了,起身拿上鑰匙出門。現在這個點兒正是午休時間,按理說不應該聯系不上人才對,而既然聯系不上,又幹嘛給自己打十多個電話?打了又找不見人,這裏頭一定有事!

陳東實一骨碌鉆進車廂裏,出來時太過忙亂,他忘了帶傘。正當他手忙腳亂擦拭著身上的水時,心底飄過一個影影綽綽的念頭——為什麽不試著打打他的電話?

“你知道的,你要真想打,一定找得到他的號碼。”心裏的一個聲音說。

“不不不,我不想。”另一個聲音在狡辯,“我早把他電話刪了。”

“電話本的數據可以刪除,那心裏呢?”聲音有些得意,更暗含幾分挖苦。

坐在駕駛座上的陳東實微微苦笑,想也沒想,將手機跟燙手山芋似的扔回到駕駛臺上,起手發動汽車。

“——他們人呢?”

到警局後是半小時的事,陳東實進門直奔二樓經偵科,見到一屋子鬧哄哄的,所有人都像是鐵鍋上的螞蟻,所有人都在忙著,沒一個顧得上搭理自己。

“同志.......”苦於無門的陳東實只好隨手在走廊上拉住一個,焦急地問:“你們曹隊呢?”

“出勤了,”那人顯然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迷迷怔怔地說:“接到通電話就跑了,像是有什麽急事,說是醫院那邊出事了。”

“醫院?!”

陳東實腦袋“嗡”地一聲,似墜入淵底。

恰在此時,兜裏手機又響了起來,陳東實飛快抓起,走到一邊,還沒等他開口,另一頭的女孩便直接哭出了聲。

“東叔,出事了........”李倩鮮少的崩潰,聽得陳東實心裏愈發地毛。

“到底咋得了?”他撫了撫額頭,不安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間。

“師父.......師父不見了.......”李倩哭個不停,“中午我讓人送飯,說是病房已經空了。問了護士臺也查了監控,只知道他一個人打車去了陵園。然後就再也沒消息了,手機也關機了,東叔......你說他一個腿腳不方便的人能跑到哪兒去呢?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呀.......”

“陵園........”陳東實擡手扶住一旁的消防栓,神思錯亂,“我是在陵園見過他,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會在那兒.......我同他一起給徐麗上了個墳,說了會子話,我就走了.......”

“什.......什麽.......?”對面一時楞住,“什麽叫你就走了?”

“這事怪我,”陳東實懊悔萬分,顫著聲說:“我們.......我們且算是吵了一架,鬧得不歡而散,我心裏緊著孩子,著急回去給她送藥,就把他......”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就把他一個人扔在了那裏......”

李倩瞬時沈默。

“都怪我,都怪我,怪我呀!”陳東實急得跳腳,卻也明白,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他慌亂道:“那老曹呢?是不是也知道了,所以著現在忙著去找他了?”

“你先來醫院吧。我們見面聊。”

陳東實掛了電話直奔停車場,心中著急,也有些埋怨。好端端的,不在醫院安心養病,瞎跑個什麽勁?!不是去馬德文家的別墅,就是去徐麗的陵園,難道就仗著自己快要出院了,真當自己是鐵人了?

男人氣得捶胸頓足,等紅綠燈時一個勁地猛拍方向盤。老實人被逼急一樣會暴躁,何況還是李威龍出了事。陳東實心裏又氣又難受,氣的的自己,難受是為他,這一天天的,就沒讓他真正省心過!

破爛小四輪飛似的紮進隧道,周身一下陷入黑暗。陳東實打亮車前大燈,快速穿梭在馬路間,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嘟嘟”兩聲,提示有短信收入,還是條彩信。

只當是什麽垃圾信息,陳東實敷衍地抓起,點了打開,等加載的功夫,左車道一人臨時加塞,汽笛聲摁個沒完,搞得陳東實更加心煩。

“沒長眼睛啊?!”那人先發制人,抻出顆腦袋張嘴就罵,“神經病,眼瞎就別出來開車!”

陳東實無意同他爭吵,轉著方向盤拐到另一條路上,直至將車停穩,才分出心力去看那條彩信。

豈知他嚇得差點沒暈過去。

只見對方發來的是一張彩照,像素模糊,依稀能看出拍的是個男人。他渾身被膠帶纏著,就像木乃伊一樣,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露出幾分驚恐。

可哪怕只看得到一雙眼睛,陳東實依舊看得渾身發抖。是他.......就是他.......自己可以錯認許多人,唯獨錯認不了他。

被綁架的一定是李威龍!

“兩百萬,”對方緊跟附件,“不許報警。”

陳東實深吸一口涼氣,顧不得擦去滿頭大汗,搖下車窗,逼迫自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不能急,千萬不能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陳東實再次拿起手機,細細觀察著那張照片的細節。相片的主體是李威龍沒錯,而對方索要這麽大一筆錢,一定是有備而來。

首先是他一定知道,李威龍對自己而言很重要,不然不會拿他來威脅自己。

其次是對方清楚自己拿得出這麽多錢,否則何必訛詐一個開出租車的單親爸爸?

那麽會是誰呢?會有誰惦記自己的錢呢?他算準自己掏得出這兩百萬,就一定清楚這兩百萬出自哪裏。而自己就算湊出兩百萬,多半也都來自徐麗留給自己的那筆遺產。

為了錢......

為了財.......

難道會是........是王肖財?!

陳東實乍地一震,從車廂裏鉆出身來,扶倒在路邊灌木叢前。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下來,同時不忘拿起手機,將剛剛的一五一十全都告訴給了曹建德。

而在距離陳東實十數公裏的城郊,臨時搭建的鐵皮棚子裏,看守的人正輪番換崗。出入的關卡處,鐵鏈拴著的狼狗正啃食著旁人隨手扔下的碎肉。三三兩兩的黃毛聚在外頭抽煙放哨,消息剛放出去,還沒什麽動靜,不遠處的棚子裏,不時傳來幾聲慘叫。

“幹你娘的李威龍,”王肖財一把扯下男人嘴上的膠帶,齜牙咧嘴地笑著,“沒想到過去了這麽多年,你他媽的還是這麽硬。”

匍匐倒地的李威龍早已力竭,挨了不知道多少下鐵棍,他身上的傷本就還沒好全,現在又被這樣痛打,根本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今天的主題是憶往昔崢嶸歲月,”王肖財哈哈大笑,笑聲令人毛骨悚然,“你還記得嗎?四年前,在白俄,西伯利亞大雪原上,你我決一死戰,那個時候你就被我壓在身下,打得滿身是血,要不是你運氣好,僥幸留下一條狗命,我今天又怎麽會落得這副下場?”

他“嘩”地一把掙開衣服,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和紋身。和一般的紋身不同,即便有彩墨勾勒,卻還是能瞥見大片的瘢痕和增生,橫貫在花花綠綠的圖騰裏,更顯猙獰與殘暴。

“你還認得這些傷嗎?嗯?”他抓起地上的人,雙眼瞪得奇大,“這都是特麽的拜你所賜啊!”

李威龍啐出一口血沫,滿臉虛弱道:“耍狠有什麽用,老王,你我註定是一輩子的敵人。”

“敵人?”王肖財將匕首比在他臉上,“就你這殘廢,也配做我的敵人?”

“怎麽不配,”李威龍冷眼瞧去,氣勢上絲毫沒有露怯,“四年前你傷我戰友,讓我們整個大隊幾乎全員覆沒。四年後你還是拿我開涮,豈知還是為錢,你不是沖著我,你是沖著錢,是沖著馬德文的錢,我猜得對不對?”

似被戳中痛處,王肖財驟地松手,眼底閃過一絲微微的錯亂。他很快鎮靜道:“看來你的確跟他們說得沒錯,有幾分小聰明。”

他把玩著手裏的小刀,來回踱步,氣定神閑。

“反正不管怎麽樣,我都會撕票。那我就不妨告訴你,我的確對殺人沒有興趣。人生在世,愛錢又怎麽會有錯?”王肖財蹲下身去,拍了拍李威龍的臉,看他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小朋友,“只是那馬德文,實在是個廢物東西,居然被一個女人玩得團團轉,還把所有的錢都留給她。我對他那麽忠心,給他處理過多少臟事,到頭來,卻只能分到三瓜兩棗,憑什麽?就憑我沒那女的會勾引?那個徐麗除了會伺候男人,她還有什麽本事?!”

李威龍臥地不語。

“而那個徐麗嘛,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臭.婊。子,天生的賤.貨,居然迷戀上一個開出租車的,她以前在杭巴,被多少男的幹過?怎麽最後栽倒在一個小司機身上,還是個離過婚的。就連死了,都要把錢全都給他。李大警官,我就問你一句,你吃不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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