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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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

天邊才剛傳來雞鳴聲,一個瘦弱的小男孩已經來到院中,劈柴、挑水、燒火、做飯,一切都熟練得讓人心疼。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臥室裏傳來說話的聲音,男孩加快了手中的動作。不多時,竈臺上的鍋爐已經開始沸騰,傳出陣陣米香。他連忙將手在衣擺上隨意擦了擦,快步跑到臥房門口,聽了聽裏邊的動靜,估算了時間,回到廚房將碗筷取出,在餐桌上依次擺好。

等一切做好,他隔著帕子將熱氣騰騰的砂鍋端上桌,開始分粥時,餐桌邊有人陸續落座。

男孩分了三碗,分別放在三人面前,站在一旁。

一旁的女人瞟了他一眼:“怎麽,還要我給你盛嗎?”她端著碗,開始吃東西。只見這人吊梢眼、高顴骨,端的一副刻薄的模樣。她夾起一個肉包子放進身旁的一個小男孩碗中,一改方才冷漠的語氣,輕聲細語道,“兒啊,快吃,吃完娘帶你出去玩。”

“娘,我才不要和你去玩呢,我要去找虎子,我們說好了今天去騎大馬。”他一邊說,一邊大口大口啃著包子。這男孩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胖子,一臉刻薄和他娘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

方才的男孩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移開眼神,盛了些粥,快速喝了起來,以至於並沒有聽見他們說的話。

男主人並不搭話,只管自己吃飯,吃完起身就走。

男孩見三人吃完,迅速起身,一抹嘴巴,將桌上的碗筷統統收拾到廚房。

“餵,你洗完碗和我去找虎子他們。”小胖子高昂著頭,仿佛施舍一般說道。

男孩不自覺顫抖了一下,卻並未言語。待他收拾好,小胖子早已在門口等著他了,一把扯過他就走。

他踉踉蹌蹌跟在小胖身後,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他只知道,他們一定又想出了什麽主意來欺負他。

是的,欺負。

男孩是鎮上一個普通農戶家的孩子,娘親早逝,沒多久爹又娶了續弦。這續弦是個厲害潑辣的女人,過門沒多久就有了身孕,她連裝都懶得裝,直接把他當成了下人來用。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做飯洗衣灑掃,什麽都要做,一個不順她心意,動輒打罵,不給飯吃。

男孩如今已經十歲,可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七八歲一般瘦小,整個人蠟黃蠟黃的毫無氣色。可即便如此,也難以掩蓋他秀美的容貌。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姑娘。

前幾年還小,倒也沒人在意。可當他年紀漸長,身邊的同齡人也長大了之後,一切都開始變得不一樣起來了。

先是有其他男孩子總是趁亂抱他一下,摸他一下,甚至說親他一下就每天給他帶飯吃。後來又有女孩子聯合起來套麻袋打他,可最終他連是誰動得手都不知道,只能一瘸一拐走回家去,誤了做飯的時間還得再挨一頓打。

小鎮就這麽點大,無人不知他在家的窘境。可那又如何呢?這個世道每個人都在努力活著,沒有人願意多管閑事。

而女孩們也都是在家幹活的,手上力氣不容小覷。她們嫉妒,嫉妒他明明一個男孩卻長得比她們都漂亮,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他的身上,雖然他並不想要。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小胖子已經帶著他走到巷子口,那裏圍著一群小孩,虎子便是帶頭之人。

“你來啦。”虎子沖小胖子點點頭,“幹得不錯,把他帶來了。夥伴們,上,今天我們騎大馬咯。”虎子手一揮,身後的其他小夥伴們摩拳擦掌,逼近男孩。

他連連後退,直到背後抵上了一堵墻。

騎大馬,今日竟然是這種玩法。

他拼命掙紮,卻抵不過眾人之力,被按倒在地上,一個接一個人騎在他的背上,讓他爬來爬去。他緊咬著牙,眼淚也只能往肚子裏咽。

這樣的日子究竟何時才到頭?

是不是只有死亡,才能解脫?

他本以為日子不過就是這樣過著罷了,直到幾個月後,他才知道,原來這世間竟還有更痛苦的事情在前方等著他。

那日,他老遠就聽見後娘的聲音,她回到家和當家說:“他爹,你猜我今天在集市上碰見誰了?”她雙眼放光,是從未見過的模樣,“我和你說,我今天碰著鎮上的劉員外了,他說想把那小子帶回去,你知道他說給多少錢嗎?”她整個人都有些瘋魔,伸出兩只手五指張開,“他說給一百兩啊,一百兩啊!”

“咣當”一聲,他爹手中的臉盆摔在地上,他都來不及去撿起來,雙手扣住她的肩膀,語氣急促地問:“你說得是真的嗎?”

後娘連連點頭。

“那還等什麽,趕緊給送去啊。”

兩人甚至都不曾問一問當事之人,嘴皮子上下一碰便決定了一個孩子的命運。

第二日,兩人便將他送進了劉府。之後,他才知道了什麽叫做人間煉獄,生不如死。

那劉員外偏愛孌童,可又不敢流露,於是乎對外的說辭便是挑選一些長相端正的孩子入府,做些灑掃的活計。可人後,便是各種刑罰,玩得不亦樂乎。

不到一月,他便已經渾身是傷,各種鞭傷、割傷、燙傷……數不勝數。兩個月後,他傷上添傷,全身再無一塊完好的皮肉。

“老爺,此人已經傷及臟腑,藥石不靈,恐時日不多了。”大夫摸著胡子,長嘆一聲。他看著床上的人,還如此年輕,卻已經死氣沈沈,毫無求生之欲。他只能醫傷,卻不能醫心啊。

“無藥可醫了嗎?管家,扔去後山吧。”劉員外說完,轉身就走,絲毫留戀之情都沒有。

男孩被扔到後山的荒地,他的手腳已經無法動彈,直挺挺躺在地上,兩眼無神地看著半空。看著看著,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淌下。

娘親,若是你還在,我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一切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娘親,我來找你了,你在奈何橋前等等我,讓我見一見你吧。

他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緩慢到來。

“咦,這裏怎麽有個人?”

忽然有人的聲音傳來,下一刻他感到有人在試探他的鼻息。

“太好了,還有氣。”那人又輕輕掀開他的衣袖,“嘶,這……怎麽這麽多傷?”來人倒吸一口冷氣,被眼前所見驚嚇不已。

他感覺到那個人小心翼翼將他抱了起來,穩穩地向著一個方向走去。在他陷入昏迷以前,他從微瞇著的眼中,看見抱著他的人,渾身散發著溫暖的光芒,就像是天神下凡一般,深深刻入了他的心中。

等到他意識回籠,睜開眼睛發現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

“呀,你醒了!還好嗎?剛熬了藥,我端來給你。”

他才發現,身上的傷似乎都被處理過了,衣服也換過了。他並沒有對外界做出什麽反應,只是躺著,看著天花板,雙眼依舊無神。

那人端著藥過來,勺子舀起一勺,輕輕吹涼,卻不知該如何餵進他的嘴裏。他將勺子遞到他的唇邊,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流淌進脖子。

“哎呀。”那人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將藥碗放在一旁,拿起帕子將藥汁擦幹凈。思來想去,扶著他坐起身來,靠在自己肩頭,端起藥碗一勺一勺餵進他的嘴裏,時不時擦去流下的藥汁。

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將藥餵完,雖說大約也只能說是吃一半,流了一半。那人扶著他躺下,掖好被角,怔怔地看著他,良久長舒一口氣。

“你別怕,我們已經不在那個鎮上了,你自由了。”那人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徽州的大夫醫術都不錯,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這大好河山,難道你不想看一看嗎?什麽也別想了,好好吃藥好好休息便是,別怕,我就在隔壁房間。”

那人似乎也沒想得到什麽回應,說完便離開了,將門輕輕關上。

就這樣,那人每日都會給他換藥、餵藥,還會和他說說話,雖然他從不曾給過任何回應。在絮絮叨叨中,他知道了那個人名叫周景生,當日只是恰好路過。還知道了他有一個同胞弟弟,卻在兩年前墜崖,自此失去了蹤跡。

大約就是如此,才會在看見他的時候,動了惻隱之心。

他其實也不是不識好歹,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其他人。在劉府的那兩個月,他吃盡了苦頭,即便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是一些皮外傷,也讓他開始無端防備他人,無法面對他人。

在每日的談話中,雖然只是周景生單方面說,他知道周景生正在建立自己的勢力,時常都在外奔波。可即便如此,他每天都要來他房中坐坐,和他說說話,聊聊天,哪怕從來都不曾得到回應。

一晃眼,三個月就過去了。周景生無法在一個地方久待,可他換地方都會帶著他,會租上好的馬車,帶著他一起走。即便路程會被拉長,馬車不如騎馬方便,也從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

“今日我可能會晚些回來,到時候我會吩咐人把藥端來,你的外傷已經好許多了,再換一次藥應該就差不多了。只是你這心病還得心藥醫,你一定要努力走出來,傷害你的人還活得瀟瀟灑灑,你可不能放棄自己!”周景生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明明還是一張幼態的臉卻非要故作老成。

“周……周、景、生。”他忽然開了口,長久不說話的嗓子有些嘶啞,他伸手拉住了他。

“謝謝你!”他眼中滾落下淚珠,謝謝你救我,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你願意開口說話了?”周景生十分激動,雙手緊緊攥著他的手,“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嗎?”

“我以前沒有名字,可我以後,想叫望舒。”那是他在劉府時聽見的,在他看來最美麗的名字。望舒,即月亮。

“好,望舒。我是周景生。”

“景生。”望舒笑著,輕聲喊著他的名字。

周景生才發現,原來眼前這人,長得竟如此好看。

望舒的笑很美麗,就像是浴火重生。原來,愛真的能讓人重新長出血肉。

謝謝你,周景生。謝謝你就像是炙熱的太陽一般,刺破我人生的黑暗,強勢將我拉了出來。從今往後,我只願做你一人的望舒,就像是守著太陽的月亮一般,絕不背叛,永遠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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