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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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次日一早, 白遙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臨走看眼隔壁,雲清她們的房門依舊緊閉, 這次她很有眼力見的沒去打擾,只是發了條信息。

出了酒店, 白遙湊近女鬼說:“‘春宵苦短日高起, 從此君王不早朝。’就是這個意思吧?”

“差不多。”女鬼說。

“什麽差不多, 就是這個意思。”白遙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走著。

“你試過?”女鬼不懷好意地發問。

“我……”白遙機警了過來,女鬼又是在給她設陷阱, 一點都不正經, “大詩人的偉大就偉大在, 僅憑短短幾個字,就能讓你腦海生出一副帶著故事的畫面。所以不是我試過,是杜甫他厲害。”

話落,白遙覺察到哪裏不對, 腦中趕緊搜索不久前背過的詩, 補充道:“白居易。”

女鬼滿帶欣賞又很是好奇地瞧向她,白遙提起過,她沒正經上過學, 一切多是自學,不久前甚至還說不對司馬遷,這回竟能引用一首近千字詩的詩句了。

“會背了?”女鬼含笑問。

白遙隨意地扯了扯挎包帶子, 再沖女鬼挑眉:“輕輕松松。”

女鬼笑出聲,盯了白遙好一會兒, 直到白遙神情變得不自然了, 她才移開目光,慢慢往前飄去。

白遙撓撓後頸, 輕咳一聲後快步跟了上去。

又一次見到了那個道士。

粉館裏,客人四五個,他坐在最外面,不同於別人總有個伴說話,他獨自一人,埋頭專心吃著早餐。

看他架勢,白遙深以為那碗粉頂多三分鐘就被解決,五分鐘可以連湯都不剩。

進去坐在他對面,白遙沖他笑容滿面。

道士一楞,又繼續吃,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怎麽,又是鬧事需要我去驅邪了?”他頭也不擡地說。

白遙殷勤地為他倒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就想問問你一件事情,很快的。”

“說說看。”

“大概十五年前的樣子,這裏……”

“十幾年前的事情別來問,我這人忘性大,什麽都記不清了。”他說。

這還怎麽聊?

瞥見桌上那杯他紋絲未動的水,白遙又順手拿了回來,一口喝完。

沖著道士一笑:“可真甜。”

模樣欠揍得很。

道士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會笑。

放下筷子,抽出紙巾隨意擦了擦嘴。

“說說你想知道什麽,我聽聽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時好時壞,說不定記得呢。”

“趙舟他媽媽。”白遙看著他說。

道士毫無意外地點了點頭,皺眉思索,好一會兒道:“趙舟他媽媽啊,這個還真是知道那麽一二三四點,得看你拿什麽東西換,我再看看能想起多少。”

白遙:“你是道士,清心寡欲,肯定對錢沒興趣,提錢也是對你的輕看,庸俗。”

“我倒是挺愛財的。”道士說。

“大膽直言自己想法,還能恪守本心不貪財。”白遙沖他豎起大拇指。

道士深吸一口氣又呼出,抽出一根煙抿在嘴上,打火機點燃。白遙聞不慣煙味,但道士像是刻意那麽做,將煙直直吐出,順著風全飄到白遙那邊去了。

“趙舟他媽被人販子打死,草草埋了,就這麽點事。”道士說。

白遙用手扇扇煙氣:“細節呢?”

道士瞇眼,瞧向白遙:“看你咯。”

看來這事沒錢還真搞不定。

白遙點開手機,道士便高興地抽出幾張紙擦了擦帶點油漬的桌子,再拿出自己的收款碼,輕輕地放在桌上。

隨後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她。

“大哥你還真會做生意,這麽輕輕松松就拿到了一百塊。五十,多了沒有。”白遙說。

道士搖搖頭:“一千。”

“你去搶呢!一千?!”

聲音引得粉館其他人紛紛回頭,小聲討論。

“低調低調,”道士忙示意她安靜,“行吧行吧,看你也不像個有錢的。三百,再少就沒得談了。”

三百也多啊,白遙望向女鬼。

“就說一個問題五十,如果不行,我們就找別人。”女鬼說。

白遙非常同意,轉而問道士:“這樣,我們問你來答,答一次五十。你要是不願意的話,那我們就去找別的人,雖然麻煩了點,但起碼省錢。”

道士想了想,道:“那六個問題可就三百了啊,隨你,你問吧,先轉賬。”

白遙於是轉了第一筆錢。

回想起自己的第一個夢,她思考過很久,女飄魂夢中孩子被搶過兩次,一次七八歲,一次二十來歲。七八歲應該是所謂人販子那次,二十來歲就應該是精神病醫生帶走趙舟。

但趙舟一共進過三次精神病院,次數上不對。

“趙舟,進去過幾次精神病院?”

“一次。”

“不是三次嗎?”白遙詫異。

“算不上,”道士抽了口煙,回想往事,“人家醫生不傻,送個沒病的人他們當然不收,待了一天就回去了。後面看他確實神神叨叨,才留院觀察,趙義同時找我去醫院驅邪,邪驅了,沒過幾天人也沒了。”

白遙忙問:“驅邪那天你是不是穿了身白衣?”

“是啊,道士就一定要穿道袍啊?”他上下掃量白遙,“你不是也沒穿?”

他果然懷疑她的身份,昨天看見雲清她們脖上吊墜後明顯就眼神不對了。

“我又不是道士。”

“你不是?”他不相信。

白遙忽然明白了什麽:“你那時說什麽讓我拿東西換你的消息,你該不會是看上了我的法器了吧?”

“差不多,那什麽吊墜,我很喜歡。”

女鬼一直聽著倆人對話,女飄魂的事她心中倒是有了點眉目,但都只是大膽的猜測而已。

“還要問什麽,快點,趙舟那邊事忙得很。”

白遙看了眼支付界面,心疼得很。

正要轉賬過去時,女鬼攔住了。

“不用問了,可以了。”

除了白遙,道士也很詫異,還以為能多賺點錢,結果五十就沒了後續。他收起東西,嘴上似在嘮叨錢少,神情模樣卻是笑著。

離開粉館,人少的時候白遙忙問起女鬼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女鬼說:“差不多,只差確認一件事情。”

“是什麽?”

“趙舟母親的四處墳地,雲清測算出了位置,相隔雖近,但離趙家人為她埋的墳還有一段距離。也就是說,當年趙家匆匆辦了喪事,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找到趙舟母親的屍體。”

白遙想了想,確實可能是這樣,否則就算是只有部分肢體,也至少是在墓中。

“連屍體都沒有找到就急著辦喪事,這個建議很有可能是趙舟伯母或他三叔所提出,目的大概率便是為了防止警察再深查,以免追到他們頭上。而趙舟大伯之所以同意,也正是他不經意間發現了什麽,明白趙舟母親已經沒了生還希望,再找不回屍體。同樣知道這件事情跟趙舟伯母他們脫不了幹系,最後掙紮糾結之下,同意了。”

繞來繞去,白遙理了很久才整理好了思緒,堵在腦中的結也忽然松了。

“所以我在想,也許所謂人販子,根本就是趙家人自說自話謊編出來的,動手殺害趙舟母親的,正是與他伯母有過私情的三叔。”

白遙再次換上道袍,以道士的身份去見了趙義。外人知道的始終只是趙家人想要他們知道的,也只有趙義,知道最開始的真相,也認得出真相潤色過後謊言的模樣。

趙義帶她們去了樓上,步子緩慢而沈重,身形消瘦,趙家所有可說不可說的重擔全落在了他一人肩上。趙舟一死,佝僂的背又彎下不少,舉目望去,偌大的趙家就只剩下這麽一個冷清的老人了。

“費心你們跟我上來,既然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麽好隱瞞你們了。”趙義說。

“當年小舟他媽出事,趙慶跟我說是人販子沒搶到孩子,帶走了她,我信了,報警四處尋找。二弟走得早,小舟母子平時都是我在照顧,出了事,就是死了我也得要回來。”

趙義嘆了口氣,沈默許久:“有一個晚上,我去找趙慶,碰見了他和我女人做那檔事,當時腦子憤怒得很,也難受得緊。也是那時,聽到了他們騙小舟給他媽下藥,打算毒傻小舟他媽的事。小舟孝順啊,聽是好東西,就用得多了,沒想到最後卻毒死了他媽。”

趙義說著眼泛淚花:“警察一直找不到小舟媽的屍首,我就去想問趙慶,問他個清楚,不能人死了也不得安生。可是我家那黃狗啊,總喜歡跑旱廁,有一日他就那麽咬著根人的手指從廁所跑出來,我看見了,趕上去看,一下就全明白了。”

“小舟小,聽我女人話,那事後就把她當親媽一樣,我當時想過報警的,可是看著小舟在我女人懷裏睡著的模樣,好端端一個家啊,我又舍不得了。趙慶也就是那事後離開了伶水鎮,到現在也沒有回來過。”

話說完,房內一片沈默。窗外寒風陣陣,枝葉搖晃。

白遙問:“趙舟伯母他們為什麽要害他母親?”

“二弟死後,我經常幫助他們母子,鄰裏閑話多,我女人聽到了不少。我和我女人也沒生個一兒半女,就想著等將來小舟大了,我就把蛋糕店給他,我女人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才去找的趙慶,想要個孩子嘛。繞來繞去啊,我也有罪。”趙義說。

他像是一瞬間又老了十餘歲,笑起的嘴角帶著無限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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