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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四十四只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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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四十四只天師

密涅城一直如同這片王土上的幽靈, 只有在古書角落裏才能找到幾句意味不明的描述。

然而謝念池竟不知從哪找到了這裏的信物,順利穿過了茫茫沙漠,抵達了傳說中滿是香料和甘泉的樂土。

當然, 最重要的還是那個據說活了兩百歲的城主……

林春溫隱晦地看了眼謝念池,他們洗漱完後穿上了侍者們奉上的紅袍鬥篷,據說只有尊貴的客人才能有此殊榮。

這邊洗澡的水裏面加了很多香料, 林春溫鼻腔充滿了那種濃烈的香味。

他們行走在密涅城裏, 這裏街道整齊肅然,兩旁是好奇的居民。但……林春溫皺了下眉,他這一路基本上都沒看到小孩子。

孕婦倒是很多, 她們的手臂豐腴白皙, 靠在瓦紅色的墻壁上看著他們。比起那些佝僂幹瘦的居民來說,她們無疑擁有更好的生活,目光卻空洞麻木,毫不在意地撫著隆起的肚子。

謝念池走在前面, 看似對這些情況毫不在意, 林春溫卻註意到他搭在長劍上的食指跳了下。這座宏偉城市的王宮修築在中心位置,高大的宮門在他們穿過時發出沈重的轟隆聲。

領路的黑蓬人謙卑地垂頭彎腰, 既是介紹也是提醒:

“這就是我們偉大的密涅王所在的王庭,在面見時請一定保持尊敬。”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林春溫:“只有身份尊貴的人才能進入, 這位客人就跟我留在外面吧。”

林春溫倒沒什麽, 謝念池卻有些不樂意, 他皺眉看了眼林春溫,心裏不知道為什麽生出一股擔憂。

但既然已經到了這裏, 沒有功虧一簣的道理, 他把長劍遞給林春溫:

“諾,幫本少爺保管下劍, 在這裏乖乖等我,哪都不要去。”

林春溫接過劍,見謝念池隨著王庭中走出來的灰袍人踏入大殿,消失在高聳的穹頂中。

一只溫熱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是旁邊的林恒真,他的面容依舊隱沒在鬥篷中看不真切。

林春溫一驚,以為他恢覆了記憶:

“哥哥?”

誰知林恒真一楞,握住他手腕的力氣緊了緊,啞聲道:

“……跟我來。”

他沒等林春溫回答就直接拖著他走,林春溫被拉進大殿旁的陰影裏,這裏有條彎曲的小路。林春溫剛想說話就被捂住了嘴,粗糙堅礪的手掌磨得他嘴唇發燙。

林恒真在他耳邊低聲道:“你那個主人要死了,不想跟著他一起死就跟我來。”

彎曲黑暗的小道裏沒有點燈,林恒真對這裏的地形爛熟於心,走的很快。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幽藍的光水波般晃蕩著照過來。

這確實是水波般的光,誰也沒想到密涅城最中心居然有一個湖泊,清透的碧綠色帶著幽藍的波光,泠泠照亮了高高的穹頂。

這裏是個聖殿,墻壁上裝飾華麗的燈罩中火光熊熊燃燒。無數人在這跪拜起伏,上空回蕩著幽幽的吟誦。就像某種宗/教現場,不過想到這裏位於誰都找不到的大漠深處,有點信仰是可以理解的。

林恒真在林春溫耳邊低聲說:“這是聖湖,來到這裏接受洗/禮後你就是受神庇佑的人了,城主也沒辦法殺死你。”

林春溫皺起眉:“不是說很久沒有外來的人了嗎,為什麽要殺謝念池?”

林恒真的目光落在他被磨得微微腫起的唇上,有些出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在看到林春溫的第一刻起,就產生了強烈的保護欲,仿佛他在這座城裏生活到現在只是為了這一刻。

他忍不住問:“我們之前見過嗎?”

這話太老套了,旁邊幾個女生輕輕笑了起來。她們比林春溫剛剛看到的孕婦瘦弱幹癟多了,然而笑起來的樣子卻依舊明媚清澈。

林春溫走近了兩步,湖水更加清晰了,在中心深處,有個橢圓形的東西叫他感覺很熟悉。

林恒真拉住了他:“這個湖水不能下去,不然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他的語氣很認真,林春溫看了眼,只好暫時放棄更近一步觀察的想法,轉而問起謝念池的事情:“你說他會死,為什麽?我可沒打算在這裏待下去,這裏怎麽比得上中原繁華。”

林恒真結巴了下,在女生的取笑聲中說:“這是城主的秘密,每個單獨覲見他的客人最後都沒有出來過……我們沒有人知道原因。”

他的眼睛又閃又潤,像只依戀主人的小狗:“只要你接受了洗/禮,就能永遠感受不到饑餓,這裏還有很多珍貴的香料……”

也許是知道自己的話沒有多少說服力,林恒真聲音越來越低,他不情不願地問:

“中原真的有那麽好嗎?”

林春溫敷衍地嗯了兩聲,腦海裏飛速思索。

謝念池是絕對不會死的,他見到謝念池已經是三十多歲的樣子了。

但問題在於,現在離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到底有多久,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林春溫問:“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嗎?”

有個女生好奇地盯著他回答道:“你是外面來的還不知道嗎?我們這上一次來的客人自稱來自唐朝。”

唐朝?即便已經過去幾百年,那也還遠遠不到林春溫所處的年代。謝念池居然活了這麽久?即便早就知道他非人的身份,林春溫此時還是有點吃驚。

他正想繼續問,林恒真有些洩氣地拉住他:“不接受洗禮的話我也沒辦法保護你,密涅城最近很不安全。”

話音剛落,外面不知為什麽響起了幾聲巨大的轟隆聲,細微的塵土從穹頂抖落下來。

林春溫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行吧。”

見他答應,周圍的人紛紛露出喜悅的神色,把他拉到湖水旁,讓他跪下。

這麽近的距離,林春溫直勾勾看著湖底那個影子,越來越熟悉了……到底是什麽呢?

少女們用潔白的象牙制品舀起湖水澆在他頭上,在水滴滑落的瞬間,林春溫想起來了!

那是——那是靈臺深處的陣法!

靈臺是劍閣最深處的核心,師尊以前常常在那打坐。

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陣法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起來,林春溫不管不顧地掙開了周圍的人。少女們被他推開,發出驚呼,林恒真想要拉住他,卻已經晚了。

林春溫跑進了湖水中,透綠的水漫上腰部,那些還想阻止他的城民僵在了原地。

她們默默凝視著湖水中渾身濕透的少年,紅袍浸濕了黏在他身上,他的手臂和脖頸在這碧綠濕紅的映襯下仿佛牛乳。

他拼命地往湖水中劃去,卻像樹脂裏的小蟲子那樣徒勞無功。

好可憐,好可愛。

湖水波動的光在穹頂上不停變幻,她們姣好的面容逐漸幹瘦枯萎,無數歲月在她們身上悄無聲息流逝,骷髏從白皙變得暗黃,最後粉碎在地上,只留下幽幽的黑影。

她們看著懵然無知的林春溫,在最前面的聖湖邊緣,林恒真還維持著人形,黑氣從他的發絲流淌,幾乎染黑了湖水。

不知哪裏來的火光漏了進來,曾經耗費無數人力修建的聖殿也早已倒塌,呼和咒罵一起湧入耳朵。

林春溫猛地回神,激動過後他現在累得雙手都擡不起來,湖底的陣法卻依舊那麽遠。

周圍的環境不知什麽時候變了,他有些茫然地擡眼,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剛剛還在正常人範疇內的林恒真又變回了那副黑霧翻湧的樣子,他的視線像蛇盯著獵物那樣,冰冷地廝摩著裸/露在外的皮膚。

盯著他的黑影們都笑起來,她們的笑聲影影綽綽,和林恒真臉上的笑容一樣,帶著令他戰栗的不安。

“你……那些女生呢?這是怎麽回事?”

林恒真跪坐在湖水邊,碧水打濕了他的衣擺,明明還是那個虔誠的動作,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

他看著林春溫,認真糾正道:

“不是‘你’,是哥哥。”

林春溫環顧周圍,穹頂倒塌後整個密涅城都變樣了。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子,剛剛還對他們和顏悅色的城民們此時面目猙獰,在變幻的光影中分外可怖。

他們一同咒罵著,林春溫聽了半天才聽出來——

“外面的惡魔,燒死他!”

“惡魔!分食了他!這樣才能獲得他的力量!”

而他們中間豎著一根高大的柱子,上面綁著神志不清的謝念池。

他的紅袍早已變成了褐色,血液幹涸又凝結在上面,身上還有被燒灼的痕跡。

他們把謝念池擡到城市中心,剛好在倒塌的聖殿外面。那些群情激奮的城民對聖殿內的情況視而不見,只有林春溫剛好和擡起頭的謝念池對上了視線。

然而謝念池的眼睛並沒有焦距,他目光游移隨處四掃,仿佛只是無法忍受身上的痛苦。

林恒真也看著那邊,語氣涼涼地說:

“真可憐,居然是這種死法。惡魂要是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再次經歷一遍自己的死亡,就是真的死了吧。”

“永遠都不會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

在林春溫記憶裏,林恒真很少笑,可他說這話時臉上笑意洶湧,惡意幾乎如有實質。

他將謝念池的劍丟在地上,臟黃色的塵土埋住了劍身,周身的黑霧蠢蠢欲動,想把劍徹底攪碎。

林春溫不由得焦急起來,他絕對不能讓謝念池死在這裏。

他本來離岸邊也沒有多遠,幾步就劃到了岸邊,林恒真的衣角在水裏柔柔飄動。幾乎是他剛過來,衣角就黏住了他的手。

林春溫累得不行,湖水讓他耗費了太多精力,他喘著氣朝殿外走去,但在跨出聖殿前的最後一步時,背後的黑影拉住了他。

“那裏很危險,小溫。”

呼喊聲越發大了,城民圍著柱子堆滿塗抹油脂的幹草,為首一個金色袍子的人舉著火焰靠近謝念池。

謝念池突然大喊起來,聲音粗啞撕裂:

“是你們城主殺掉了那些小孩,你們為什麽不信?!他為了自己長生殺掉剛出生的孩子,鮮血積滿了一整個池子。他還鼓勵你們多生,你們就沒意識到不對嗎?”

他在林春溫印象裏永遠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此時卻扯著嗓子對著那些吟哦的群眾大喊大叫。

那些孕婦害怕地互相抱緊,拿起了更多柴火,有根砸到了謝念池的臉上,把他臉打得偏過去,劃了道長長的血痕。

“惡魔還在騙人!”

“我的孩子就是被他這樣騙走殺了的。”

那根柴火似乎觸發了什麽機關,更多人開始用手中的柴火砸向謝念池。這柴火是沙漠裏曬幹的荊棘,又長又瘦,尖刺把謝念池紮得渾身鮮血。

林春溫看著這幕,更加焦急,他扯了扯那些黑霧樣的觸手:“放開我!”

林恒真慢慢從後面抱住他,把他籠進蔓延的黑霧裏。

“聽話,小溫。”

整個聖殿都充滿著湧動的黑霧,缺口處照進來的陽光仿佛被什麽吞噬掉似的,只有無盡的深黑。

林春溫動彈不得,他眼睜睜看著火苗升起,城民們穿著灰袍圍住謝念池低頭吟誦,空氣在高溫下扭曲變形,血色火焰飄蕩在密涅城上空。

來自身後的懷抱緊到讓林春溫有些喘不過氣,看樣子林恒真對於謝念池怨念很深,而且這種無可忽視的獨占欲也讓他有種不好的感覺。

林春溫嘆了口氣,突然說:

“我看古籍上面說,可以對惡魂許願,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就能願望成真,這是真的嗎?”

這當然是真的,只不過以惡魂那種貪婪詭詐的性格來說,每次許願的人也沒有什麽好下場就是了。

如果林春溫向林恒真提出要求,那他可能會在救了謝念池之後把整個城裏的人都殺掉,順便再收下林春溫的靈魂。

小溫的……靈魂。

林恒真光是想到這幾個字,就仿佛感受到了那種溫暖的、盈盈的觸感,他不由得打了個激靈,只是想象而已,他就已經激動起來了。

那種時刻折磨他的,日夜不休的渴望好像也暫時收斂了爪牙,隱忍地等待起來、

如果他真的能得到小溫的靈魂,哪怕只是舔一舔,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餓了吧。

林恒真幾乎想把林春溫揉進自己懷裏,但他終究還是戀戀不舍地松開了林春溫。

對林春溫發自骨子裏的渴求讓他根本沒辦法拒絕這個交換,他慢慢嘆息,松開了林春溫:

“好吧,小溫。”

聖殿內的黑霧開始往外湧去,泛著幽藍的湖水旁只剩下了林春溫。

他瞇起眼睛往外看,燃起橘色火焰的行刑架被黑霧包裹住了,火焰逐漸熄滅。而看到這幕的群眾更加驚恐,七嘴八舌地問:

“城主!他果然是惡魔,這下怎麽辦啊?”

“不能讓他跑了!”

而為首那個穿著金色袍子的人在搖曳火光中聲音威嚴:

“外來者已浴聖泉之水,他逃不出去的。”

林春溫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進城後洗澡時已經落入了這個城主的圈套,在漫長的長途跋涉後誰會拒絕洗個澡呢?這個城主真是用心險惡。

謝念池掙紮著從熄滅的火堆中站起來,他渾身上下沾滿了灰色的餘燼,手裏拿著荊棘卷成的長劍,鮮血順著棘刺滴落在地上。

他趁周圍人還在戒備時,直直往聖殿跑來。

城民們想追上來,卻被不知哪來的黑霧遮蔽了視線。

謝念池掙紮著跑進了聖殿中,外面的城民有所顧忌,停駐不前。他們站在外面,視線透過坍塌的柱身落在謝念池身上,面無表情,像是在等待什麽事情發生。

謝念池進來後先是環顧了一周,他的目光落在林春溫身上,頓了頓,拿劍指著他:

“你是誰?”

林春溫沒想到他居然又失去了記憶,他想了下,試探著問:

“我叫林春溫,你不記得我了?”

謝念池目光警惕如狼,他把劍放下了點:“沒有印象,你在這裏做什麽?”

林春溫往聖湖中心看了眼,底下的陣法正在幽幽發亮,謝念池敏銳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註意到了這不同尋常的一幕。

“那是……什麽?”

幽藍湖水仿佛某種具有生命的寶石那樣波動,殘缺的墻壁上用稀有礦石和金粉繪制著鮮紅的人影,在光影中恍惚動了起來。

謝念池多看了眼,立馬察覺了這裏奇異之處。外面城民們還在幽幽盯著他們,他卻毫不在乎,一撩袍子蹲在湖水旁。

“這水,怪不得,恐怕就是這城主長生的秘訣了。”

謝念池喃喃自語,隨即又起身掃視湖底:“不對,那他們為什麽不進來,這裏面有什麽?”

他眼睛如鷹隼那樣明亮,搭配上他滿身褐灰色的血跡汙泥,看上去像個掙紮著從地獄裏走出來的幽靈。

湖裏面的東西其實很容易就可以發現,陣法時刻散發著幽幽柔光,這才是聖湖之所以日夜明亮的原因。

在謝念池下水前,林春溫攔住了他:“小心點。”

謝念池目光在他濕漉漉的衣擺一掃,問:“你下去過了?有什麽異樣嗎?”

林春溫遲疑了下,陣法無疑是他那個世界的,用靈氣畫成的陣法對普通人來說並沒有什麽好處,很容易看到幻象。

但現在這個情況,即便謝念池不下去,似乎也沒有別的出路了。

他搖搖頭:“這裏的情況很奇怪,你敢隨便進密涅城,難道沒有別的後手嗎?”

回答他的是謝念池的沈默,他那張剛剛開始就郁郁沈痛的臉上突然浮現了絲靦腆:“我……沒想到這裏的情況這麽覆雜。”

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的謝念池說出這句話時顯得分外有說服力,林春溫不由得頭疼地揉了下太陽穴。

“那我們一起下去吧。”

謝念池墨水似的眼珠在他身上凝了幾秒:“你之前……和我是什麽關系?”

林春溫和他對視了兩秒,發現謝念池的表情似乎還有點靦然,看上去非常欠揍。

林春溫冷冰冰地移開目光:

“我是你貴人,你自己算出來的。”

謝念池有些疑惑地皺起眉,看上去不太相信,不過林春溫已經率先下湖了,他只好跟上。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因為有謝念池在旁邊的原因,湖水的阻力沒有之前那麽大了。

他們很快就到達了陣法邊緣,熟悉的靈力讓林春溫下意識又靠近了點。

繁覆的符文柔柔流轉著靈力,圓滿如日盤。他認不出這個陣法,劍修雖然也修習劍陣,但這陣法起碼有上千個符文,若非專精此道絕對認不出來。

謝念池似乎也被這陣法吸引,雪白的光像紗那樣照在他們臉上,就在這時候,林春溫發現謝念池臉上出現了細密的血色裂痕。

他目光頓了下,短短幾秒鐘內,謝念池不光臉上,連露在外面的肢體也開始出現裂痕,就像一個逐漸破碎的瓷器,只不過他露出的是裏面的血肉。

謝念池牙齒已經深深咬進了唇角,轉眼之間而已,他仿佛隨時就要裂成千萬塊。

林春溫意識到可能是陣法的原因,他上前握住謝念池手臂,想將他拉開。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瞥見一抹黑光,來不及分辨,林春溫下意識擋在了謝念池身前。

黑光透體而過,帶著驚人的寒意。

林春溫突然明白了,這就是命運所書寫好的結局,在他以為不會發生的時候。

林恒真的臉出現在黑霧中,他看上去喪惶如落水犬,想沖過來卻被謝念池一劍打開:

“你!你為什麽要幫他擋!”

林春溫沒了力氣,倒在謝念池懷裏。湖水漫過他的肩膀,他能感受到熟悉的靈力在水中波動。

謝念池的目光落在他脖頸間那顆珠子上,這個珠子叫他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他遲疑地說:“我們……我是不是很喜歡你……可是我什麽都記不得了。”

他茫然失措地捂住林春溫胸前的傷口,試圖延緩那裏洶湧而出的鮮血,但血還是從他指縫越漏越多。

他皮膚開裂的速度在接觸到林春溫脖頸間那顆透明珠子後暫停了,謝念池遲疑地握住珠子,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春溫的脖頸。

柔軟的觸感叫他指尖僵了一下,這瞬間他心底突然生出無盡的惶恐。

為什麽沒保護好他!為什麽讓他死了?為什麽讓他……因為你受傷了?

這個聲音不停回響,謝念池的手越握越緊。

他毫不猶豫地把那顆珠子碾碎,試圖餵給林春溫,他的唇灼燙如火,珠子冰涼清香。

但是沒有用,林春溫偏了下頭,用最後的力氣指了指旁邊的陣法。

他要去那裏,即便身死……他也想死在熟悉的東西旁。

林春溫渾身上下都很冷,但卻並不怎麽痛。也許是靈力滋潤了他的身體,他恍惚間看到陣法那邊靈臺剔透無暇的樣子。

他伸出手,似乎觸摸到了靈臺瑩潤的蓮座。那時他身為師尊座下天賦最出眾的弟子,總是能到這聆聽師尊教誨。

師尊為他演示劍法奧妙時,周圍會生出種種異像,白鷺青蓮,饕鬄瑞獸……還有入道時師尊說的那句話:

“為求大道,百死不悔。”

周圍的景色慢慢剝落,那些惶恐僵住的城民、坍塌的聖殿還有橘紅色火焰都消失了,鬼門內毫無生氣的黑色再次塗滿畫布。

謝念池手中緊緊捏著碎掉的珠子,抱著林春溫,如同初學之人珍重無措的捧著劍那樣,他雙目通紅,落下來的淚也是黑色的。

他捏碎了珠子,身體也開始消散,但他毫不在乎。他抱著林春溫,話語沈重如磐石入榫:

“以我千年功德為諾……”

“若有下次相見,我必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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