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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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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柴奉征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正躺在什麽地方,四周黑暗不見五指,而他全身上下皆是動彈不得。

手腕腳腕之間好像有些什麽冰涼的感覺, 他嘗試擡起手腳,卻聽到了清脆的叮鈴聲音, 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似乎是鐵鏈的聲音。

還有久違的那顆鈴鐺。

×××

同一時間,天子用於面見外臣的含元殿裏。

外面雨勢已止, 殿中有如狂風驟雨般的氣場卻壓得讓人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柴兆言端坐在高堂上的龍椅裏,端詳著下方鋒芒畢露的前朝女將。

多年前的洛陽攻防戰裏, 他親自領兵迎戰來勢洶洶的蕭大將軍和荊州軍,似乎也曾坐在馬上,看著敵方前鋒女將從千軍萬馬之中劈開一條血路, 逼向自己身前。

自柴兆言入建康城受陳衍所降、成為t天下共主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與蕭元嘉獨處。在他的認知裏,蕭元嘉早已不覆往日之勇, 沒有背後家國、麾下軍隊的她不過是一個供奉在烏衣巷裏的吉祥物而已。就算皇後想要開創女子書院, 也決意找她來當這創院夫子, 他也理所當然地覺得她不過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吉祥物而已。

這兩相對望,卻讓他望到了當年在屍山血海裏, 一往無前的女將軍。

蕭元嘉不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吉祥物,也不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

她就是她,本來就不是這“眾人”之一。

而他也清楚知道,她現在站在殿上與他對峙的這股孤勇,是為了什麽人。

“郡主這是來為荊王求情麽?”

“先是強行把人帶走, 然後再來和朕對質, 郡主求情的方式也真特別。”

蕭元嘉腰背挺直地佇立,目光鋒銳地直視著他, 雖然是仰視的角度,卻絲毫沒有一絲卑躬屈膝之意,反而帶著一種和眼下身份之別絕對不符的高傲。

無敵於天下的武道至高的那種高傲。

她就這樣默默地註視著他半晌,才不緩不急地開口。

“不是求情。”她沒有刻意沈下嗓子,說出的話卻有如千鈞之重。“是向陛下討要一個說法。”

“郡主可知道荊王做了什麽?”柴兆言臉色深沈,看不出喜怒,話音也是如平鋪直敘般不帶一絲感情。“他私自調兵,藐視君權;而且李氏百年門閥,樹大根深,豈是他可以這般胡鬧,說除便除,說殺便殺?朝臣的折子已經快要把朕淹沒,說的都是荊王萬死難辭其咎。”

“可是他也是朕的弟弟,朕是還未想好怎樣兩全,為了平息眾怒,才先把他關在宮中。”

蕭元嘉嘴角微勾,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有濃濃的嘲弄,和諷刺之下難掩的淡淡哀傷。

“陛下可有真的把柴奉征當過弟弟?”她嗤笑出聲。“還是,只有在他對皇權有利的時候,才是陛下的好兄弟?”

天子眸中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憤怒,卻很快被他遏止下來,重歸一片平靜。

或者是怒極反笑,他也是微微一笑,語調輕松之中不掩危險之意:“郡主雖然和舍弟生活了七年,但並不了解舍弟在來到南方之前的過去,也不了解郡主在舍棄舍弟之後的那四年,他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所以,還請郡主慎言。”

饒是柴兆言一向喜怒不形於色,蕭元嘉已經是觸到了他的逆鱗,他便毫不掩飾話裏的威脅之意。

蕭元嘉的臉上卻是一絲懼色也沒有。她搖了搖頭:“不,臣女了解。”

“十一年前,陛下曾經有兩個選擇擺在面前。”

她頓了頓,戲謔一笑:“那甚至根本不是兩個互不相容的選擇。只是因為其中一個涉及皇權,所以陛下果斷地放棄了另一個。”

“陛下果斷放棄了的,是本來可以把柴奉征救出水火的機會。”

蕭元嘉臉上表情輕松,心裏卻是七上八下。既然柴奉征在和他的長兄作一場豪賭,她便也和眼前同一位可以掌管他們二人生死命運的天下之主,為了他也為了自己,再賭一局。

果見柴兆言眼眸一瞇,危險的氣息大盛。蕭元嘉心裏咯噔一聲,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她知道,自己已經切斷了所有後路,現在只有繼續前行,才能殺出一條活路。

一條自己和柴奉征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活路。

“臣女知道,這些年來陛下因為當年的一念之差,一直心懷愧疚之意,所以才會嘗試對他作出補償。”

“可是若這補償終究敵不過皇權之下的猜忌和權衡,那麽這些所謂補償,不過是對他的二次傷害罷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柴兆言表面平靜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目光也變得越來越鋒銳。

然後,他垂眸不再看她,半晌之後低下了頭,徹底掩蓋住了自己的臉色。

她便知道,天子動容了。

這是她補上最後一刀的時候。

她從懷裏掏出撕成兩半的奏折,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前,逾矩地走上臺階,雙手把奏折兩半遞到柴兆言面前。

她斂了笑容,輕輕謂嘆:“大周先帝的謊言、李閥的謀害、陛下的一念之差,他什麽都知道。”

“這些年來,他懷著所有人都不願自己活著的這個認知,是在怎樣的無邊黑夜裏踽踽獨行,陛下又可知道?”

“他不過是想得到一個歸屬。可是他窮極一生,也還是無法從他的親兄長那裏得到——哪怕一點——屬於親人的真心。”

“所以,他才要以自我毀滅的方式,毀掉所有為他編織謊言,把他推下深淵的人。在他眼裏,只有這樣的死去,他才能真獲得自由和釋放。”

“陛下口口聲聲和柴奉征以兄弟相稱,難道這就是陛下想要的結果?”

柴兆言把頭埋進雙臂之間,索性把自己的整張臉都從蕭元嘉的目光之下掩藏起來。

這兩兄弟當起鴕鳥來,還真有像親生兄弟的地方。蕭元嘉心下暗笑,見他遲遲不肯接過奏折,便知他連看也不敢看,索性把它收回懷裏,走下臺階退回堂下。

她負手而立,耐心地等待著柴兆言的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明顯經過壓抑的聲音自雙臂之間傳來:“奉征這次所為,不只是朕與他兄弟之間的事,更重要的是……”

他沒有說下去。

“是荊州軍。”蕭元嘉從懷裏掏出第二份奏折,微微側頭,一笑:“是因為他暴露了荊州軍服從他的命令高於皇命,並不完全受控於陛下的現實。”

“臣女說得可對?”

柴兆言終於擡起頭來,面色不虞地低喝:“朕說過,郡主慎言!”

這是他第二次說出慎言的話。

可是若她真的像她過去四年做出來的那樣是一個謹言慎行的人,今天便不會站在這裏。

所以她不但沒有慎言,反而步步進逼:“陛下之所以對柴奉征遲遲沒有處置,除了那並不全心的所謂親情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

“因為柴奉征不但展示了自己對荊州軍高於君令的王命,更加展示了荊州軍的勇武和行動力。”

“若他有個三長兩短,荊州軍在降周之前本來就只忠於家父,沒有柴奉征的話……便只會忠於我。”

她已經不再自稱臣女,以“我”相稱是把自己放到了平等的天秤上。

這是一場以下犯上的,平等的談判。

她手上的本錢,便是為了不再有過多損傷而承她亡父之命投降新朝,就算是貴為君主的柴兆言也無法輕易消滅的那支勁旅。

柴兆言沈默半晌,沈聲道:“你可知道,朕要你的命,比奉征的容易。”

“但若如此,荊州軍必反。”蕭元嘉泰然自若地一笑。“柴奉征也必不茍活。”

“陛下是想要一次又一次的傷害陛下唯一的幼弟,還是真心想要和他修補關系?”

柴兆言再度陷入沈默。

她知道,無論他是出於穩定軍心的考量也好,出於對幼弟還有幾分真心也罷,他已經在認真考慮放過兩人。

從懷中掏出第二份奏折,她再次走上前去,雙手呈上:“柴奉征的解決方法是,以他自己的命,換我重掌荊州軍權。但我覺得,還有兩全其美的辦法,陛下以為如何?”

柴兆言接過奏折,只是快速掃了一眼,便像甩開燙手山芋般飛快甩到一旁。

“朕要如何信你?”

“畢竟,小蕭將軍可是當年敵將。”

蕭元嘉深深吸了一口氣。天子已經有所避忌,這正是她討價還價的時候。

“我與陛下革新之心相同。”她呼出一口長氣,無比認真地說道:“我看著南陳長年積弱,朝政由龜縮在烏衣巷裏自命不凡的所謂世家把持,真正有大志的人卻郁郁不得志,人人無論門第、富貧、嫡庶、男女,都必須照著既定的軌跡走完沒有選擇的一生。”

“若我重掌軍權,必定會和陛下一道,站在這場世代之爭的新世代一方。”

“柴奉征對李閥的所作所為,也是已經站了陛下一方,不是嗎?”

柴兆言聽罷,卻是搖了搖頭:“朕不是在懷疑郡主在新舊之爭裏的立場。”

他的表情漸轉耐人尋味,似乎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他在談判之中找回上風——

“郡主姓蕭,屬於前陳宗室,朕如何確保你對大周、對柴氏的忠誠?”

“你說朕對荊王心存猜忌,照這樣的想法,若你重掌軍權,豈不還是能用你麾下荊州軍來助荊王坐大一方,威脅皇權?”

柴兆言的坐姿終於稍微放松,在龍椅上微微t後傾,好整以暇地俯視臺階下的女子。

他知道她的堅持。也知道她放不下這堅持,談判的天秤便會全盤傾向自己一方,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可是,蕭元嘉聽罷,卻也放松了下來。

她負手而立,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胸有成竹的君王。

“那如果,我和柴氏。”

蕭元嘉頓了頓,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結成親家呢?”

“而且……一個入贅蕭家的荊王,大概也沒有問鼎皇位的資格吧?”

“陛下可願相信,一個不再正統的弟弟,以及你的弟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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