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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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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蕭元嘉的食中二指之間,夾著一枚劍穗。

劍穗用紅纓編成,打了一個最簡單的平安結,垂下長長的流蘇。穗子做工粗糙,看起來似由新手編成,鮮紅的紅繩上也仿佛有被水浸泡過然後風幹的痕跡。從紅繩稍微褪色的情形來看,似乎編成已有一段日子,編繩的人還時常摩挲,留下了深淺不一的褪色指紋。

柴奉征還未從被她發現暗格的窘迫之中回過神來,兩頰依然是一臉羞愧的漲紅著,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那些畫--都被主人看見了。

三年來他每每心裏牽掛,手上便情不自禁的,一遍又一遍描繪她的樣子。從最一開始那個記憶之中向光而行的女將軍,到重逢之後一手軟鞭撩撥著他每一根神經的冰山美人,還有只存在臆想之中,風情萬種的主人,輕勾小指便能讓他心甘情願地跪地為奴,只求她的風情唯對自己一人施予……

“嗯?”見他呆立不語,蕭元嘉戲謔地挑眉,劍穗在他面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

主人看見了他的畫,卻顯然對他的腌臜心思不感興趣。

她只想知道這枚劍穗的來由。

柴奉征的視線隨著劍穗左右搖擺,最終定在晃著劍穗的女子身上。

他靜靜註視著她半晌,才甕聲甕氣地開口:“三年前你離開之後,薛長史他們都說你不會回來了,可我不信。”

“主人給過我那麽多的賞賜,讓我在沒有主人的日子裏留個念想;所以我也想在你終有一日回來的時候,給你一件親手做的禮物。”

“主人不在的這三年,我都是靠著這個念想撐過來的。”

蕭元嘉透過那雙明澈如鏡的眸子,看到了平靜的表象下自家小奴的欲語還休。

他或許只想聽她說一聲抱歉。又或者只想聽她說一句她不會再棄他而去。

可是她說不出口。

一個對自己人生還沒法完全掌握的人,不該對另一個沒法完全掌控自己人生的人作出未必可以履行的承諾。

柴奉征眼中閃過顯而易見的失落,卻很快便找了一個給自己的下臺階,故作輕松地打趣:“我那時還不知道主人已經不使劍了,現在看來,這劍穗倒是沒有用武之地。”

“怎會沒有呢?”蕭元嘉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伸手脫下了左耳上的耳墜子。

耳釘連著玉石的鎖扣被輕松解開,然後被換上了本是掛在劍上的飾物。

柴奉征只覺口幹舌燥,啞口無言地看著她一臉似笑非笑地,緩緩把自己親手制成、伴著自己渡過多少個獨自垂淚的夜晚的粗陋劍穗,掛在她的耳上。

長長的劍穗戴在耳上,繩結和流蘇都比本來的耳墜要大得多,粗糙生澀的手工也和女郎身上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仿佛高高在上的天邊明月被他這只卑賤醜陋的小獸打上了自己的印記。就將自己戴著屬於主人的耳墜和項圈那樣。

“好看嗎?”她把垂下來的流蘇捏在指間把玩,輕笑著問。

柴奉征喉結滾動,吞了吞口水。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意識到自己的卑劣。本來就是他對主人有著逾越的欲望,主人的回應並非必然,他卻還在妄想、還在奢求得到她一個白紙黑字的承諾。

本來不是他所能妄求的東西,他還是非要等來一個結果不可。蕭元嘉清楚知道這一點,而她自然不會任他予取予求,卻用了真真切切的行動來安撫他躁動不安的心。

“好……好看。”他聽見自己的嗓音因情動而變得沙啞。

粗陋的穗子配不上她,但那就像是本來微賤的自己配不上她那樣,她結果還是收下了禮--和人。

在他眼裏,沒有比這更好看的了。

蕭元嘉不置可否,又狀若不經意地問:“比你的那些畫好看?”

柴奉征心下一沈。原來她對於他那些醜陋惡劣的小心思,並不是毫不介意,只是不比她的好奇心重要罷了。

他羞愧地低下頭去:“對不起……我沒有想要褻瀆的意思。”

蕭元嘉卻是不以為然地笑笑。

“現在我人都好好地在你面前,你還畫什麽畫呢?”

他定定地凝視著她,一向冰冷而鋒銳的目光此刻懶洋洋的,沒有多麽溫柔,卻也看不出怪罪之意。

柴奉征輕輕點了點頭。

“不畫了。”

“只要活生生的蕭元嘉。”

×

幽王入京的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建康府,烏衣巷中人都在議論紛紛,他們一邊自命不凡地做出一副不屑與北人蠻子為伍的樣子,一邊又在試探水溫,準備爭相向對自己最為有利的一方靠攏。

在荊王府裏待了一個上午,柴奉征毫不意外地被天子身邊的內侍“請”入宮中,蕭元嘉回到烏衣巷裏,聽見的便是這樣的高談闊論。

她第一次過家門而不入,徑自來到了烏衣巷另一端的安樂公府。

這是在陳衍出降受封安樂公之後,她第一次來到這座安樂公府。府第是臨時辟地而建,地段好像還是崔家的私產,規模莫說是柴奉征的荊王府,就連長公主府也要比它富麗堂皇得多。陳衍雖然掛著三品散官的閑職,南陳末帝的身份卻也尷尬至極,在同僚之間自是沒有什麽友人,安樂公府可算是長年的門可羅雀。

正在打瞌睡的門房顯然並不認得近年深居簡出的宜陽郡主,看見拜帖上的名號卻是倏地驚醒,連忙行禮:“世子說了,郡主來訪的話直接t入內即可--世子現在在書房裏,小的帶郡主前去。”

蕭元嘉一怔。她在冬狩之前已有三年沒有出過府門,對陳衍的態度也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那樣,今天她臨時起意前來安樂公府也是出了自己的意料之外;陳子安為什麽會對門房下那樣的一個命令?

她正心下疑惑,卻已跟著門房的腳步走到了陳子安的書房。

陳子安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居常服,一副悠閑的模樣,卻不減身為南朝太子二十多年浸淫出來的清俊貴氣。

“嘉嘉?”

看見來人,他也是嚇了一跳,兒時互相昵稱的小字不經大腦的沖口而出。

蕭元嘉也是一呆,還未反應過來,陳子安已幹咳兩聲,尷尬之色一閃即逝。 “元嘉怎麽來了?”

蕭元嘉神情淡淡,輕嘆:“我這小字,就連父母親也有很多年沒有喊過了。”

就在柴兆言的一紙和親國書送到大陳之後。

她曾經以為一向對她百般縱容、鼓勵她建功立業的父親是要以此提醒她如今長大了,便要履行那些所謂宗室女子必須履行的責任。卻不

知她的父親是明知前路必死,借此把她推開,逼她走上自己為她準備的一條生路。

見她神色黯然,陳子安想要上前安慰,舉步欲行的時候她的神色卻已恢覆平靜。

“大表兄。”蕭元嘉嘴上喚得親切,卻是有意無意地保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想知道當今天下的形勢:各方都有些什麽勢力,他們的目的又是如何,而我們這些南朝舊人還有什麽值得當今朝廷忌憚的倚仗。”

“我和這烏衣巷裏的人別說親近,他們大概都對我避之不及--除了你之外,我已經不知道還能找誰相詢。”

陳子安認真地聽著,直到她連珠炮似的說完一大番話,沈吟半晌,才緩緩開口:“元嘉忽然造訪,問我這一大串你從前為將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在意過的朝堂權謀之事,是為了荊王嗎?”

蕭元嘉這才想起,那日在覆舟山上,陳子安聽見了柴奉征高聲喚她主人,也不知他有沒有看見柴奉征當時眼裏的殺氣,知不知道她當時有意無意地擋住了他的視線。打那之後她一直沒有見過陳子安,也沒有向他解釋過那日他看見了的情景。

她一邊想著該如何向他解釋,一邊說著:“我的確欠大表兄一個解釋。”

“我和柴奉征的關系……”

一向端方君子的陳子安竟是擡手打斷了她。 “我知道父親一心想要你和荊王成親,我也知道你並不願。”

他微微一笑,笑意溫潤:“元嘉不用向我解釋,我知道你們的關系不是父親或者這條烏衣巷裏的人想的那樣。你和荊王之間,不過是有著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和舊日的主奴情誼罷了。”

蕭元嘉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他們之間豈止舊日情誼,就在兩日之前他們還在屋外無遮無掩的亭子裏肉帛相見,柴奉征的脖子上還戴著她用來束縛他的雙手那條緞帶改成的鈴鐺項圈,她的左耳上環掛著他親手制成的紅纓劍穗--

不過陳子安似乎對她耳上的奇異耳飾視而不見,就像他為她辯解她和柴奉征兩人之間的關系和外人所想的不同,也不知道是在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不過既然陳子安送給她一個解釋,她也懶得詳細闡述,安然受下這個解釋便是。

她便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他的解釋,頓了頓然後正色道:“我開始在意起這些事來,不是為了荊王。”

“從前的我可以毫不在意,是父親和陳衍把我保護得太好,讓我可以心無旁騖地追逐我的理想。”

“但是天地之間的自然運行,不會因為我的不聞不問而停止。廟堂之上的政治鬥爭,也不會因為我在江湖之遠而與我無關。”

“幽王回京不只是柴奉征和柴家的事,女子書院的背後是當今皇後,她的背後是外戚楊閥,也是幽王背後李閥的眼中釘、肉中刺;我要確保女子書院的安全和順暢,就必須了解皇後名下的書院將會面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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