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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平生×徐淑敏2 他總是在夢裏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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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平生×徐淑敏2 他總是在夢裏沈淪,……

後事辦完, 送走所有吊唁的賓客後,他坐在廳堂內父親從前常坐的主位,看著空空蕩蕩的屋子時, 他整個人被一種劇烈的疼痛所擊倒。

那一日, 他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企圖在這半夢半醒的迷離中窺見一點親人的影子。

他鮮少失態成這樣,以至於身邊的小廝都不敢上前勸說, 而是找來了徐淑敏。

在項家, 所有人都知道大公子最偏疼這位妹妹。

徐淑敏回到徐家之後, 已經開始養出一點世家大族身上沈穩的氣度。往常柔弱愛哭的姑娘,如今也拿住主人家的氣勢, 安排小廝將喝醉的男人送回去。

她讓下人送來醒酒湯和熱水, 之後獨自留下來照顧。

項平生並不是全然沒有意識, 能感覺到有人坐在床邊,用溫熱的帕子擦他的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子溫軟的軀體攀附上來,緊緊地擁住他。

等女子喚出那一聲“哥哥”時,一股陌生的情愫流經全身。

在溫香軟玉中,他可恥地有了男子該有的反應。

後面發生的一切也都順理成章。

他能夠聽見女子疼痛的啜泣聲, 年少時的沖動卻叫他無法停下,在女子柔軟的攀附中,兩個人一次又一次放縱。

再次醒來時,屋子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他看著整潔卻充滿宿醉之後難聞氣息的屋子, 叫來了身邊侍候的小廝。“昨夜誰送我回來的?”

“徐姑娘。”

他抽出腰帶的動作緩了緩,眸子裏分辨不出什麽情緒,“哦”了一聲之後又問。

“她什麽時候走的?”

“姑娘吩咐我們送來醒酒湯和熱水,看著您喝了醒酒湯,替你擦了擦臉就走了。”

小廝說這句話其實有些不確定。

項家這段時間忙, 主家在悲慟中,誰都是提心吊膽熬夜當差,爭取將自己的差事辦得妥妥當當,生怕在這段時間撞到槍口上去,惹了主家心裏不痛快。

昨日送走了客人,他們這些底下的小廝也能跟著松快松快。因此聽見姑娘說她來照顧,他就很早回去。

“屋子裏一直沒見亮著,也沒聽見屋子裏有動靜,應該是很早就回去了。”小廝奇怪地問,“是有什麽不對嗎?”

他沈默了很長時間,沒說什麽事,而是讓小廝將當夜當差的下人全都找過來問了問。

沒有人覺得有什麽地方異樣。

就好像那天晚上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夜晚,那些身體的沖動和少女的啜泣聲,都像是自己酒醉之後的妄想。

可真的是妄想嗎?他對自己的親妹妹也能生出男子下作而又骯臟的谷欠念?

這對於在禮教下成長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沖擊。

他無法接受,遣散下人之在亭子裏獨自坐了很長時間,任由一陣陣的冷風刮過耳邊。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前來辭行的徐淑敏。

小姑娘穿著不帶有任何花紋的素凈常服,頭上除了一根白玉簪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飾品,精致而又優越的五官就完全凸顯出來,雲鬟霧鬢,纖秾合度。

她身上也沒了在項家時的畏畏縮縮,整個人更加溫和平靜,也敢擡頭直視他的目光。

“我來姑孰也這麽長時間,準備等過段時間就回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夜那個綺麗的夢,他的目光在瑩白而細長的脖頸上掃過,停頓在女子柔軟而又嬌嫩的唇瓣上,腦海中晃過那個混亂的夜裏,也是這樣一張紅唇在自己的耳旁輕聲嬌吟,啜泣著叫他“哥哥”。

他的眼神逐漸開始變得晦澀,語氣也不如最初的平穩,“路上已經安排妥當了嗎?暫且等幾日,我讓管事準備年禮送去京城。你剛好同他們一路出發,也好有個保障。”

徐淑敏自小就聽哥哥的話,此時卻輕輕地蹙了蹙眉。

她在項家長大,對項家的情況也有個大概的了解,知道這次項父的葬禮前後花銷不小,置辦一份年禮對此時的項家來說並不算一筆很小的花銷。

她想說不用準備年禮,徐家的人都對她很好,用不著這些外物來替她撐所謂的面子。

可她又知道,哥哥是一定會準備的。

這不僅是禮節,同時也是在替她撐腰。從小到大都是如此,哥哥總是走在她的最前方,替她撐起一方能夠喘息的天地。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忍著眼淚說:“要不我留在姑孰一段時間,我有點想家了。”

“徐家沒有其他的安排?”

“什麽安排?”小姑娘擡頭看向他。

項平生看向她發紅的雙眼,喉嚨裏咕噥出一句話,“你也到了定親的年紀,徐家應當正在替你相看一門合適的親事。這個時候你留在姑孰,並不算明智之舉。”

面前的小姑娘聽完他的話之後,眼淚瞬間就掉下來。她也沒有用手帕去擦,而是擡著一張帶淚的臉,倔強地望著他:“哥哥,你也希望我嫁人嗎?”

“如果對方是個還不錯的,自然是希望你成親生子,往後的人生一路順遂。”

小姑娘閉上眼睛,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哽咽。

她就像是一只被丟下的幼獸,無措地站在滿是荊棘的路口,被紮到鮮血淋漓時也不知道究竟要繼續回頭還是該走下去,茫然無措而又處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好像在那個瞬間,她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那個沈默著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

可是這樣不好,她該是如同皎月般高懸天空。

項平生站在離她一步之遠的地方,靜靜看著她的眼淚,手掌懸停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放下。

他能聽見自己格外冷靜的聲音。

“若是成親的話,也記得往姑孰遞個消息。就算我不能親自去京城,也會準備好賀禮。”

小姑娘最後低著頭,聲音裏還帶著明顯的沙啞,說了一聲“好”。

徐淑敏是在七日之後離開姑孰的,他親自去送的。

只是小姑娘看起來不大高興,也沒大理會他,懨懨地上了馬車。

項平生在門口,看著原本馬車停留的地方變得空空蕩蕩,沈默許久。

而在徐淑敏離開沒多久後,他又開始做夢。

夢裏的小姑娘只穿了一身單薄的寢衣,乖順地坐在床邊,用濕亮的雙眸羞澀地看著他,小聲地問:“哥哥,你還不休息嗎?”夢裏的他盯著小姑娘看了許久,最後留下一句“我去書房”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第二次夢見徐淑敏時,夢裏的兩個人都躺倒在床榻上。她只穿著夏日貪涼在夜裏穿的薄紗,柔軟的身體慢慢貼過來,鉆進他的懷裏。

那份觸感過於真實,像是溫軟的水豆腐,能夠輕而易舉地勾起一個男子最初的谷欠念。

可是他知道不應該如此,正準備推拒時,小姑娘要哭不哭地看著他,問道:“哥哥,你不喜歡嗎?”

於是他從夢中驚醒。

第三次夢見徐淑敏時,夢裏的場景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屋子裏燃著兒臂粗的龍鳳燭,窗戶和一應用具上都貼著大小不一的喜字,而小姑娘就穿著一身火紅的嫁衣,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等著她。

那是他第一次小姑娘穿嫁衣,垂眸紅著臉看向他,眉目中羞澀的風情。

在夢中,他不自覺地走到小姑娘的身邊,低聲詢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因為我們已經成親了啊。”小姑娘拉著他的手摸上她的臉頰,親昵地在他手心蹭了蹭,而後小聲說,“哥哥,我喜歡你。”

百轉千回的情愫縈繞在火熱的胸膛間,然後如潰堤之勢朝著下方奔去。

他定定地看著女子很久,最後輕輕將人按倒在大紅的喜被之上,交頸而眠。他的手撫過每一寸讓人面紅耳赤的地方,小姑娘攀附在他的肩頭任由他探索,抿唇咽下含糊的嬌吟。

那種感覺特別真實,真實到就像真實發生過一般。

以至於醒來時,他喘著粗氣,看著濡濕的被褥和起伏的昂揚,面色一點點陰沈下去。

他這到底是在做什麽呢?

徐淑敏同他的親生妹妹又有什麽區別,他是怎麽能夠放縱自己在睡夢中,將她當成一個真正的女子一般,按在床榻上一遍又一遍地褻瀆。

可是生理反應又是那樣的真實。

手臂覆住眼睛,他將手放下去時,原本白皙的臉頰逐漸染上情愫的緋紅。

他後來更加頻繁地夢到徐淑敏,各式各樣的場景裏,床榻旁、銅鏡前、窗戶後……

她總是會紅著臉,用仰慕而又羞澀的眼神全神貫註地看著他。

夢見的次數太多,他甚至能清楚地記得她被淚水浸濕的睫羽,泛著紅暈的臉頰和張開時輕聲哼哼的紅唇。

他總是在夢裏沈淪,又在清醒之後不斷地自我唾棄。

後來他便有意無意地忽略她的消息。

只知道她快速成親,而後又有了一個女兒,同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鳴,成為京城中的一段佳話。

守孝三年之後,他進京城趕考,進了二甲,照理說可以留在翰林院。

可要是留在翰林院,沒有貴人相助,升遷便不是一件容易事。他自請去了外放,從邊遠縣城的縣丞做起,想要謀一謀他的出路。

在離開京城之前,他特意去見了一眼徐淑敏。

她已經挽了婦人的發髻,衣著華貴,裝扮精致,比姑孰任意一家的女眷都要高貴美麗,這便是用金錢和權勢澆灌出來的美麗。她的身邊跟著她的夫君,聽說是懷遠侯府的次子,相貌清俊,文質彬彬,聽說在翰林院也小有才氣。

她的夫君正抱著一個粉色的糯米團子,小心翼翼地給糯米團子餵栗子糖。

女子輕輕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臂,表情嗔怪,似乎在說不應該要給孩子吃糖。

他離得很遠,並沒有聽清兩個到底都說了些什麽,不過兩個人恩愛登對的樣子倒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緩慢地放在車簾之後,他伸手按住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裏出現原本不該有的劇痛,痛得他都直不起身來。

他最後同車夫說“走吧”。

之後的十幾年裏,他很少再聽到她的消息。再回到京城時,甚至開始有點兒恍惚。

他總覺得她還是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的妹妹,可這麽些年,他們也不曾有過聯系,冷淡到同陌生人也沒有任何差別。

才見到初初時,他楞在當場,有好幾個瞬間他都想到了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姑娘。

不過初初要比她更明媚陽光。

讓他覺得,她若是一開始就生活在徐家,就該要長成初初那個樣子。

從初初這裏,他聽說了她這些年與他設想中背道而馳的人生。

她的夫君養了外室,用她沒有傳承的子嗣對她反覆磋磨,她懷著愧疚對懷遠侯府的每個人奉承討好,即使出現毒殺這種駭人聽聞的事,她依舊想要原諒男人。

他尚且還麽有在這些沖擊中回過神,就見到了隨後趕來的她。

她瘦了很多,臉上沒有一點點血色,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仿佛多走幾步路就會直接摔倒。見到他時,她的表情空白了很長時間之後出現明顯的畏懼,含淚的雙眸望著他,生疏地叫了一聲。

“哥哥。”

這久違的聲音瞬間將他拉回到過去的時光裏,讓他想起那個跟在自己身後乖巧聽話的小女孩,緊接著怒火直接湧上頭頂。

他很想去徐家問問,他親手送到徐家的孩子,怎麽在徐家的眼皮子底下被磋磨成這樣。

他更想要問問徐應淮,從他這裏吃了這麽多人脈關系的好處,就是這樣對待他的妹妹?

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過得糟糕,但是她不可以。

既然錯了,他就努力幫她修正回來。

之後,他便疏通關系,幫她同江仲望和離,幫她要回了屬於自己的嫁妝。

故交知道他的動作,好意過來提點了兩句。“你才到京城來,且收斂著動作吧。懷遠侯府這些年雖然沒落,但是有兩門好姻親。現下你根基未穩,何苦摻和到別人的家務事中。”

所有人都告訴他,他的舉動不理智。

可是怎麽辦,如果他不拉她一把,她要怎麽去自救呢?

他原本就是他的兄長,他該要為她的人生負責。

和離之後的徐淑敏狀態好很多,跟在女兒身邊,算是暫時安穩下來。他去看過幾次,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來自於她的抗拒。

他那時候以為,到底兩個人分別這麽多年,感情最後還是生疏了。

所以在自己病中,再次見到她的身影時,他是震撼的。

要知道他並不算什麽小病,是瘟疫,是容易傳染卻沒有解藥的病,她怎麽可以來呢?

可是她說:“你是我哥,我應該要照顧你。”

彼時還在病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燙,心也跟著發燙。

他說:“你不該來的,初初身子漸漸重了,身邊沒有一個長輩。”

“我知道。”隔著一層帷幔,徐淑敏的聲音變得失真,輕到都有些飄忽。“她身邊還有人照看,可是我不管你的話,你身邊還有誰。”

活了四十餘歲,臨了孑然一身。

他最後還是存了私心,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他的病很嚴重,吐了很多很多血,虛弱到整個人都開始飄飄然,有魂體分離之感。

意識模糊之時,他聽見身邊有女子哭泣。那哭聲將自己拉回到年少之時,回到他才見到小淑敏躲在花園亭子裏哭的場景。

小姑娘擡著頭問他,“哥哥,為什麽他們都不喜歡我。”

年少時的他牽起妹妹的手,給她擦臉,帶她買飴糖,同她說:“沒關系,哥哥喜歡你就行。”

他想,他需要活下去,他得要領著她再往前走一程。

這次疫病沒有奪去他的性命,修養的時候,兩個人難得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

後來回頭想想,這已經是前後數十年裏,他同她唯一交集多的地方。

病好之後,他們又退回到各自的位置裏,不再有什麽交集。

初初生產之後,他去看了一眼。

身體健康的龍鳳胎,祥瑞之兆。他聽了之後卻有些難受,女子生產原本就不容易,雙胎的生產風險更是成倍的增長,對身體的傷害很大。

他不放心,在裴家的山莊裏轉了一圈,確定這位鎮國公是真的對初初好之後,才放心。

說實話,初初的運氣要比她好很多,遇到了好人。

他同那位久負盛名的鎮國公聊了聊,提到了日子,心裏開始有一個荒唐的念頭。

不禁想問,淑敏當初混淆自己生產的日期,是為了什麽?

在踏入門檻的那一步,看見著一身粉紫色的婦人抱著孩子時,有一種時光錯亂的荒唐感。

就好像是看見了年輕的淑敏成親,有了自己的孩子,抱著孩子滿心歡喜地等著自己新婚丈夫的歸來。

而丈夫並不是他人,而是他。

如果不是他的一念之差,是不是他們也可以有一個幸福美滿的故事?

這個想法如同洪荒般將他淹沒,他怔楞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覺得一定是上次的病仍舊有遺留的癥狀,要不然他的心口為什麽又開始發疼,疼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昭昭被遞到他懷裏時,他的動作都變得僵硬。

許久之後他才看向小孩子的臉。

小小的一團,同她的娘親有些像,也很像淑敏。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想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他都開始糊塗,居然覺得昭昭也有些像他。

後來他知曉,並不是他糊塗,初初原本就是他的女兒。

那一夜也根本不是他在宿醉之後的幻想,而是他們之間切切實實有過這麽一段。

前塵往事席卷而來,他說不清是震驚、憤怒、難堪還是其他。她怎麽敢有這麽大的膽子,瞞著所有人做出這樣的事情?

可對上徐淑敏紅腫的雙眼時,所有的質問又說不出口。

她像小時候那樣,扯了扯他衣袖的一角,眼淚無聲地落下。“初初,真的是江仲望的親生女兒。”

那時江家謀反一案已經塵埃落定,江新月已經躲過一劫。再生起波瀾的話,她又會被推上風口浪尖,承受身世所帶來的所有非議。

“項平生。”徐淑敏頭一次去叫他的名字她應該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眼裏是濃重到化不開的悲傷,“她只能是江仲望的女兒。”

這座土地廟已經荒廢很久,門上糊的窗紙已經落得七七八八。

皎潔的月光從破敗的窗戶中透進來,恰恰停在他們一尺以外的地方不得前進半步。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他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女子,萬千的話在喉嚨間翻滾著,最後說了一聲“好”。

“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他同鎮國公一起磨平了所有蹤跡,讓這個秘密永遠只能成為一個秘密。

而兩個人的關系,在那一夜就被徹底斬斷。

他們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不再有任何的聯系,也不能有任何的聯系。

聽到她要回渭南的消息,已經是兩個月之後。

書房的燈盞亮了一夜,他在油燈下靜靜地坐到天明,等天亮之後便讓管事備上馬車。

在馬車的這一路,他不停地在猶豫,要不要直接開口,將人留下來。

留在京城,他會照顧她。

可當他見到淑敏時,他該用什麽樣的立場,讓她留下來呢。

他們中間隔著的,是開始十幾年的血緣親情,是中間十幾年的生疏漠然,是往後數十年死守的秘密。

早在一開始,他就徹底失去讓她留下來的資格。

她這些年沒怎麽變,和離之後日子更加輕松,不需要考慮太多,衣著打扮也更加接近年輕的時候。

從馬車被繡心扶著走下來時,她像是踏破了時間的壁壘,一下子將記憶拉到已經成為徐家女兒的徐淑敏第一次到姑孰的場景。

他的眸色在陽光下越發淺淡,喉結微動,心尖滾燙。

他主動走過去,托她將準備好禮物托她帶給徐家老夫人,並代他向徐家老夫人問聲好。

徐淑敏悶聲應下來。

兩個人之間就沒了其他話。

只是要分別的時候,女子忽然開口。“你處理公務也要註意身體,讓身邊的下人提醒你按時用膳,再不濟也該吃些糕墊墊肚子,別累垮了身體。”

他轉頭時,就看見女子泛紅的雙眼。

那是冬日,也是個難得的艷陽天,她站在暖金色的晨光中,用力地對她笑著。

藏在袖口裏的手在不停顫抖,萬千的話在喉間最後只釀成一句。

“我知道,你也珍重。”

他不擔心她會在渭南受委屈。

徐應淮是個聰明人,他搭進那麽多人脈替他掃尾,從來都不是因為兩家的交情。

只要他的位置夠高,她就可以一直安安心心地在渭南,成為她自己。

怎麽不算是好結局?

他聽著遠處的馬蹄聲,回頭看見顧君珩的隊伍已經趕到。他壓下心底那些紛亂、沈悶的痛感,神色如常地同她說:“淑敏,你好好的。”

那是他們分別之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而後五年裏,他們不曾再見過面,只有逢年過節一封薄薄的問安的書信。

初初從青州回來時,同裴延年和孩子在渭南呆了幾日。聽她說,淑敏這段時間的生活過得很好,跟在徐老夫人後面練字、描山水畫,閑暇時還回去郊外看看風景。

她對生意也更加上心,還打算攢一筆銀子,到時候給昭昭和明行。

有了這個盼頭之後,她整個人也有了精神,聽說在徐老夫人的支持之下,又重新張羅了兩家胭脂鋪子,也因此變得忙碌起來。

徐老夫人離世,對她的打擊很大。

來信的人說,她在靈堂跪了三整日,直接昏了過去。

其實也可以想象,這些年,她幾乎將徐老夫人當成自己的一個精神支柱。沒了徐老夫人,徐家的兩位兄長也早早成親,有了自己的後輩,同她這個半途回來的親妹妹能有多少感情?

在去渭南的這一路,他在不停地回憶過去,陷入在一種叫做後悔的情緒當中。

也就是在這種後悔中,他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

他要把她帶回來。

跋山涉水之後,他終於見到了徐淑敏。

這些年她的容貌幾乎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瘦得嚇人,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徐老夫人的屋子裏,連反應都開始變得遲鈍。

聽見有腳步聲逐漸靠近自己,她的眼珠子先是轉了轉,極為緩慢地朝著他看過來,停頓住。

原本明亮的雙眸裏充斥著紅血絲,逐漸滲出眼淚。

眼淚只短暫地在消瘦的臉頰上經過,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就好像所有壓抑的悲傷和難過終於通過這種情緒釋放出來。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我過來看看你。”

徐淑敏擡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淚,試圖讓自己保持著最後那麽一點體面。

只是那眼淚就如同泉水的源頭,怎麽都沒有辦法擦幹凈,最後只能徒然地捂住自己的臉,讓怎麽都擦不幹凈的眼淚從指縫中流出。

她沒有哭到驚天動地,除了細微的哽咽之外,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濃重的悲傷吞噬掉,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項平生只覺得心口發疼,卻又明白此時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最後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去,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後,女子無力地靠在他的懷抱中,緊緊地攥著他的袖口,哭著說:“平生,我沒有母親了。”

又或許說,她什麽都沒有了。

他不停地輕撫著她的背部,如同抱住小時候的徐淑敏,眼裏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憐惜。“想哭就哭出來,沒有關系的。”

那日哭到最後,徐淑敏昏厥過去。

他最後將她抱到床榻上,又讓下人去請府中的大夫來看。

大夫說,能哭出來反而是好事,要不然負面的情緒壓在心裏,遲早會生出病來。大夫最後只開了兩劑安神的方子,吩咐丫鬟去熬藥,喝下之後再看看情況。

也正如大夫所說,徐淑敏在大哭一場之後,身體慢慢恢覆過來,只是人依舊沒什麽精神。同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說著說著就走神。

在他來渭南的第五日,裴延年同初初也帶著孩子趕過來祭拜徐老夫人。

等到了徐家,昭昭摸了摸她的手,清亮的眼裏寫滿了擔憂。

“外祖母,你怎麽瘦了這麽多啊。”

小姑娘同初初長得極像,卻又比小時候的初初更為颯爽,透著勃勃英氣。

一看便是在寵愛的氛圍中,被嬌養長大的孩子。

徐淑敏看著昭昭楞了很久,最後彎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臉之後問昭昭:“真的瘦了很多嗎?”

“當然了,昭昭是好孩子,從來不說謊。”昭昭去拉她的手,有模有樣地勸說著:“不好好吃飯身子骨就會不好,到時候就要找大夫,喝很苦的藥。昭昭想要見到外祖母好好的,到時候陪著我去騎馬……去寫大字。”

在娘親威脅的目光下,昭昭眨了眨眼,將“騎馬”換成“寫大字”。可寫大字有什麽意思,遠遠沒有小馬駒來得可愛。

堂兄就養了不少的小馬駒,他答應她,等明年的生辰的時候就會送她一匹。

小孩子永遠都沒有煩惱,轉過頭就將母親告訴自己要勸慰外祖母的話忘了幹凈,轉而嘰嘰喳喳地同外祖母討論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小馬駒。

明行依舊是沒什麽話的人,走在姐姐的旁邊認真地聽兩個人說話。

只是在要離開時,他走到外祖母面前,圓潤的小臉認真地看向外祖母,說道:“我生病的時候,父親和娘親都會心疼我。外祖母,你也要快點好起來,太婆也會擔心你的。”

徐淑敏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明行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無措地看向自己的父母親。

江新月站到母親的身邊,抱了抱她,而裴延年則是將慌亂的明行抱起來,同他解釋。

“外祖母只是想起了太婆,變得難過,而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

明行似懂非懂,看向外祖母的眼神中充滿了擔憂。

許是因為最親近的人都在身邊,徐淑敏很快從悲傷的情緒當中走出來。

而日子也到了他們要離開的時候。

江新月提出,讓她跟著他們一起回京城,不管是住在鎮國公府還是徐家在京城的宅子都可以。要是都不喜歡的話,他們手裏的院子很多,任意挑一處她喜歡的院子重新布置都成。

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回京城,回到自己孩子的身邊,享受著兒孫繞膝的歡樂。

可是這一次她卻格外堅持,說她想要留在渭南,哪怕兩個孩子來勸說,她依舊沒有改變主意。

收拾行李之前,他來找徐淑敏。

那也是一個雨天,豆大的雨珠裹挾著寒氣砸落下來,將他的衣角全都浸濕。

進門之後,徐淑敏找了個幹凈的帕子遞給他,讓他擦一擦。隨後兩個人就坐在廳堂內,看著屋外連綿不斷的雨喝茶。

他問道:“為什麽不跟著我們一起去京城?”

“不想去,來回折騰做什麽呢?再說了,京城有什麽好的嗎?我在那邊呆了十幾二十年,也呆得夠了。”女子捧著一盞茶,並不喝,看向庭院中的目光變得悠長。“我也不想再回去,成為誰誰誰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初初從來沒有這個意思。”他想說,他也沒有。

而女子卻突然出聲,打斷他的話。“可是我累了。”

她說完之後,停頓住,而後轉過頭來看向他。

她的相貌分明沒有任何的變化,甚至稱得上年輕,可是往日裏明亮靈動的雙眸卻黯淡下去,有著經年之後與年紀相符的覆雜與成熟。。

“我一直什麽都沒有,只能拼命地去抓住身邊自己有的東西。”

”小時候,我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歡我,所以我就努力地討好所有人,費力的想要抓住那麽一點可以稱□□的東西。再長大些,我就渴望穩定下來,渴望在別人眼裏我的生活過得非常好。我不是不知道江仲望沒有他表面上看得那麽好,可是離了他我又能怎麽辦呢?我沒有辦法自己生活,所以在和離之後,我將我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初初身上,想要抓住一點已經不存在的母女親情。以至於到了渭南,我也要依靠我的母親。”

“我的這輩子,渾渾噩噩,從來沒有為自己,真正地活過一場。”

“倘若回了京城,我又會走上從前的老路,依靠初初又或者是依靠你生活。”

“可是我不想這樣。”徐淑敏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含淚地笑著,多了幾分同自己和解之後的釋然。

“我很想要知道,為自己活著,是什麽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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