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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裴延年,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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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裴延年,我來帶你回家。……

裴延年將一封信交給徐宴禮, 幾乎等同於交代後事。

“要是我回不來的話,就把這封信交給她。”

徐宴禮坐在馬上,俯視著遞過來的信件, 沒有立即去接, 而是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身量很高, 為了方便穿甲胄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單衣, 可身上的威嚴的氣勢遮擋不住, 兇猛中帶著森嚴, 是同他截然相反的兩種人。

他們共事這麽長時間,平心而論, 他非常欣賞裴延年的能力, 甚至打破了他對武將一貫的認識。如果中間沒有初初的話,說不定日後他們也能成為可以說上一兩句真心話的朋友。

可是世界上從來沒有那麽多的如果。

他牽扯著馬繩, 下頜稍稍擡起, 挑釁道:“你就不怕我從中作梗?”

“若是真到了那麽一日, 我倒是希望你能從中作梗。”

裴延年揚起眉,篤定道:“可要是我還活著, 就一定會將她搶回來。”

徐宴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溫潤的臉上出現陰郁的神色,半晌抽過男人手裏的信件。“那我等著。”

兩個人短暫地碰過面之後, 徐宴禮便帶著隊伍離開。裴延年駐足在原地很久, 直至馬車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時,他才收斂所有的情緒, 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 朝著營地奔去。

裴琦月同樣跟著去了膠州,不過她並沒有進城。等看見裴家的馬車進入城門時,她立即就調轉馬頭, 逆行而去。

莫雲註意到,立即同徐宴禮稟報了此事。

徐宴禮瞇著眼,看向飛揚塵土中少女一往無前的身形,說道:“不必追了。”

一行人到了膠州暫時在客棧安頓下來。

徐宴禮安排好事情之後,就立即拿著文書拜訪膠州的知州陸應溫,商談救援青州之事。

江新月是在到達膠州的第二日醒過來的。

青翡、青翠一直在身邊守著,見她醒了之後立即迎上來,可腳步卻在下一刻又立馬停住。兩個人對視一眼,最後還是青翠緩步走上前,將紗帳掀開束起掛在挺鉤上。

陽光刺入進來,女子的臉色更是白到幾近透明。

她像是供奉在香爐裏燃盡卻還沒落下的香灰,明明還有一個人的形狀,卻破碎到像是被風一吹就能夠散開。

青翠的聲音更加小心。

“姑娘,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找個大夫給你瞧瞧?”

女子仍舊沒說話,低著頭魂都沒了大半。

青翠擡眼看了眼青翡,青翡走上前來,“您要看看小小姐和小公子嗎?昨日兩個人都鬧一天。”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青翡咬咬牙,小跑著出去將兩位嬤嬤都請了進來。

馬嬤嬤將孩子抱到床上。

小昭昭和小明行已經有幾日沒見到自己的娘親,沾到床就立即爬了過去。兩個小人精許是察覺到氛圍不對,沒有像往日那般鬧騰,挺著軟乎乎的身體依偎在娘親身邊,仰著肉臉盯著娘親看,像是嗷嗷待哺的小貓。

其實剛出生的時候,昭昭和明行長得並不像,昭昭像裴延年多一點,明行則是像她更多一點。後來兩個孩子吃住混在一起,相貌奇妙地更加相似,都能看到她和裴延年的影子。

對著兩張稚嫩的面龐,江新月倏得紅了眼眶。

她的鼻尖一片酸澀,淚水甚至都沒有經過臉,順著睫羽一顆顆墜落下來。

可她又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現得這麽失態,不停地用手去擦自己的臉。

昭昭著急了,攀著娘親的身體站起來,嘟著嘴親親她的臉頰,“啊啊”地試圖想和她說話。見娘親仍舊在哭,她一把將小明行提起來,小明行同樣學著姐姐動作親她。

可眼淚哪裏是說停就能停的。

小昭昭看著眼眶通紅的娘親,嘴巴越撅越高,最後“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小明行憋著氣,小聲地抽噎著。

江新月一把將孩子抱進懷裏,輕聲哄著:“不哭了,不哭了,昭昭不哭了,娘親沒事的。”

青翡青翠背過身去,不爭氣地紅了眼眶。馬嬤嬤和嚴嬤嬤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看著母子三人心裏只剩下長長地一聲嘆息。

江新月哭過一次,也就振作起來。

青州情況危急,可也沒到無可挽救的地步,她哭什麽呢?

她應該要相信裴延年,照顧好孩子等著他回來。

——

徐宴禮在膠州的進展不算順利。

膠州與青州相連,青州一旦告破,膠州也很難獨善其身。膠州知州立即調遣膠州武備軍、籌措一批糧草馳援青州。

而問題恰恰好出現在此。

膠州作為盛產糧食的州城,自身的武備薄弱。去年地界上又出現小規模的旱災,百姓靠著陳糧過日子,又將預備的糧食調用給京城,緩解京城疫病帶來的糧食壓力。這就導致膠州自己糧食就不多,還要靠著今年作物的豐收。而現在正是作物灌漿結實期,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澆水灌溉。

陸應溫也有私心。

膠州的重要不言而喻,鎮國公既然能打得夷族差點滅了國,換來大周西境幾十年的安穩,這次怎麽都會保住青州。青州不利他未必會被問責,但若是今年膠州的稅收繳納不上,他的位置一眼就能望到頭。

徐宴禮同人交涉過幾次,要錢要糧容易,要人卻極為困難。他立即調轉目光,派人向周圍的州城求助。

而眼下,青州的戰事越發激烈。

前朝舊黨與草原部落勾結,不計代價用火藥開道攻城,企圖在最短的時間內拿下青州,一路南下與禮州的殘黨勾結。

裴延年死守城門不出,擊退了一波一波的敵軍。

饒是如此,城內的守將在不停減少,膠州的兩三百人投入到戰場中等同於泥牛入海,對現在的局面起不了絲毫的作用。更要命的是,如今嘉應城隱隱有成為孤城的趨勢,援兵遲遲未至,連番守衛下來將士也會出現疲憊之色。

比疲憊更可怕的,是一眼看不到頭的絕望。

按照現在的情況,要是再繼續守下去,青州城離告破不遠。

最後裴延年決定率親兵出城,進行突襲,火藥庫與糧草任意燒了一個,青州的困境就迎刃而解。

當夜發生了什麽已經很少人知道,就只見寅時三刻,西邊的天紅了一片,緊接著便是“轟隆”一聲巨響。

在膠州與青州交界處,都能夠感受到腳下的土地在震動。不少人從家中跑出來,看著西邊沖天的火光議論紛紛。

第二日,兩周的交界處就已經傳開了,鎮國公帶著輕騎突圍,直接燒了對方的火藥庫與糧倉。這事也是叛軍與草原部落太過自信,自信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拿下青州,因此這兩處地方離得並不遠。

草原部落怒極,將裴延年的燒焦的屍首懸掛在陣前,毆打鞭屍,對著青州城內的人叫囂,說盡了侮辱人的話。守城的副將曾長黎咬緊後槽牙,緊閉城門並不應戰,活活又守了三日。

也就在三日之後,援軍趕到膠州的地界,而帶兵的人正是裴策洲。

江新月這幾日並沒有出門,而是幫著徐宴禮整理一批加急的文書,統計需要加急送到嘉應城的物資。她怕自己耽誤事,將兩個孩子交給青翡青翠和兩位嬤嬤照顧,將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這上面。

直到她聽說裴策洲帶著人趕到膠州之後,才匆匆收拾一番找上去。

裴策洲駐紮在城外,從客棧過去要經過膠州最繁華的鬧市街口。眼下,膠州討論最多的便是目前青州的局勢。

江新月起初沒上心,聽到“鎮國公”三個字時才漸漸開始留意,可越聽她的臉色就越不對。

叫停車夫之後,她將車窗推開,問正在高談闊論的書生:“鎮國公怎麽了?”

書生在觸及到女子的臉時怔楞了瞬間,回過神之後就起了顯擺自己消息靈通的心思,將聽來的有關於青州的戰事一一說來。

“你怎麽知道城樓上掛著的就一定是鎮國公?”

書生被問得一楞,很快又道:“這可是叛軍統領親口說的。”

“他們只恨不得立即攻破嘉應城,造出這樣的謠言來動搖軍心,有什麽好奇怪的。”

“那為什麽嘉應城內的人不出來反駁,鎮國公也不露面,任由敵軍如此動搖軍心。”書生看著女子慘白的臉,又後悔自己說得太過分。

若不是鎮國公親自帶兵突襲,青州未必能守得下來。青州一旦告破,下一個遭殃的便是膠州,他哪裏還能好端端地在這裏站著。

他神色間多了幾分崇敬,又深嘆英雄殞命的無常。“那晚爆炸的動靜特別大,兩州交界處都能感受到震動,而在爆炸周圍的,又有幾個人能存活下來?”

“旁人我不知曉,但是他一定還活著。”

江新月說完之後,也不再爭辯,而是立即將車窗關上,吩咐馬夫繼續往前走。

她很快就到了軍隊駐紮的邊緣一帶,報上名之後很快被人帶到主營帳中,見到裴策洲。

她同裴策洲幾乎有一年的時間沒見過。

從來沒想過一年的時間可以讓一個人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裴策洲依舊是那個裴策洲,相貌上沒有多少變化,更加消瘦以至於眼窩顯得越發深邃,看人時的眼神冰冷,如同一柄刻刀。

明明是兩個長得不像的人,江新月卻隱隱從裴策洲的身上看到幾分裴延年的影子。

見到女子一張白煞的臉,裴策洲沈默片刻,嗓音沙啞地問:“你都知道了?”

江新月低下頭,整理好情緒之後才擡起頭。“聽說了,但是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裴策洲咧著開裂的嘴唇笑,笑起來的樣子特別難看,幹脆就沒再笑。

他靜靜地看向面前的女子,直起如今不再單薄的身形,允諾道:“你要是相信我的話,我會盡全力搜尋,直到找到小叔為止。”

“可是我也想去找他。”江新月腦子裏的那根線崩得緊緊地,直視裴策洲的視線,“我是他的夫人,我理應要帶他回家。”

江新月的狀態算不上多好,蒼白的臉色讓原本的精致的五官蒙上了一層霧氣,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成一縷一縷貼在臉上,看上去是如此的柔弱。

可她的姿態又是上揚的,眼神清冷,帶著一往無前哪怕被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退讓的倔強。

裴策洲目光輕顫,最後點頭。

“好。”

——

徐宴禮得知消息之後,立即趕過來,找到了正在軍中吃東西的江新月。

她吃的是最簡單的青菜面,一點鹽和青菜,遠遠算不上好吃,在軍中算是難得的美味,但是對於江新月這種吃慣了稻米的人來說,幾乎是難以下咽。

可她卻恍若未覺,機械地挑起面條往嘴裏塞著。

江新月瞥見身邊有人落座時,就已經知道是誰。

將口中的面條吞下去之後,她搶在徐宴禮的面前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我一定要去青州找他,我不相信他就這樣沒了。”

徐宴禮沈默。

江新月也不在意,繼續往嘴裏塞著面條,她其實已經嘗不出是什麽味道。就知道她吃飽之後才有力氣,才能跟著裴策洲一起去草原搜尋裴延年的下落。

就是這面條真的太難吃了,難吃到她都想掉眼淚。可她又完全哭不出來,好像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封存起來,只剩下一個麻木的軀殼。

徐宴禮有點看不下去,將面碗端到了旁邊,冷聲說:“吃不下去就不要吃了。”

他看著面前的的女子,喉嚨間像是含著刀片,在一片血腥當中,不甘心地問:“他當真就那麽重要?”

要是換做之前,江新月恨不得直接跳起來反駁,她怎麽會對裴延年這種人產生感情呢?

她看過那麽多雞零狗碎,早就知道所謂的感情不過是雙方的一時沖動。包括她最喜歡徐宴禮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真的要和徐宴禮走到一起。所以這樣一個自私、冷血、怯懦、斤斤計較的她,怎麽還會去真心喜歡上一個人?

只是現在,提及裴延年,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條一圈圈地纏繞住她的心臟,起初不疼不癢,反應過來時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摻血的疼。

“我也以為他不重要,就像我以為我不喜歡他一樣。”

她平靜地將面碗端了回來,將最後一點面條吃得一點不剩,這才擡起頭看向徐宴禮。

“但是我想,我應該是要比想象中更在意他,在意到想要同他長長久久。”

徐宴禮沒說話,身體重重地摔在椅背上,目光晦澀地看著面前的女子,看著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長大的小姑娘說著同另一個男人的長長久久。

裴延年留下來的信件他還隨身攜帶著,膈得他胸膛的位置生疼。

他狼狽地低下頭,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時,身形都有些搖晃,卻沒有再繼續勸說下去,如同真正的兄長那般摸了摸她的頭。

“想做就去做吧,這些日我會幫你照顧好昭昭和明行。”

——

江新月第二日就跟著裴策洲去青州,為了趕路,她騎上了並不怎麽熟悉的馬。

裴策洲一共帶了三萬人來,使得原本焦灼的局勢朝著一邊倒去。

叛軍久攻不下已經出現疲軟之勢,再加上被毀了糧倉和火藥庫,失去最大的倚仗和補給,兩次交手之後就呈現出潰逃之勢。兩幫人原本就是因利而聚,現在各自損傷大半,自己就先內訌起來。

裴策洲乘勝追擊,立即出兵殲滅敵軍。

江新月沒有去前線,而是帶著人在已經打下來的地盤上尋找裴延年的蹤跡。

她還是第一次直面戰場的沖擊。

發生過交鋒的地方屍體遍布,流淌的鮮血將黃色土地染紅,每走幾步就能看見血肉模糊的斷首殘肢,好端端的人如同屠宰場中的牲畜,被分解得七零八落。

而這些人在家庭當中扮演的著一個父親、兒子、兄長、弟弟的形象,現在或者以後將承擔起一個小家的重擔,也有無數如她一般的人在惦念。

她起初只是遙遙望了一眼,被死亡的血腥與殘忍震撼住,當即胃裏翻湧,趴在馬背上就吐了出來。

吐過了之後,她還要繼續爬起來尋找。

在這個過程中,她遇見了很多很多的人。

佝僂的老嫗趴在屍體上慢慢尋找,瀕死的人將還算完整的衣服扒下來往自己身上套,甚至她還見過為了口糧如同鬣狗般趴在地上啃噬的……

在這個戰場上,死亡的氣息與求生的希望是如此緊密地交纏在一起。

來此之前,她心裏是有些怨的,怨裴延年沖鋒陷陣時從來沒考慮過他的身後也有妻有子。慶陽帝待裴家榮耀中夾雜著滿滿的算計,為什麽要替大周出生入死?

可親自來到戰場後,她連怨恨都生不起來。

她同裴琦月也見過一次面。

東昌娘子軍的統領在守城的時候被流彈割了喉嚨,沒能救得回來。裴琦月臨危受命,成了首領,在圍困中守住了東城。

她站在東城上,看著晨曦中大戰過後的民眾扛著木頭修補房屋又開始一天新的生活時,扭頭同江新月說:“我想我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江新月瞇著眼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陽,更加沈默。

後來,她逐漸變得麻木,以至於都開始絕望。

在連綿看不到邊際的草原中,死亡如影隨形地相伴,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一小隊喘氣的活人。

她甚至開始動搖,那麽大的爆炸,真的有幸者能夠生存下來?

可要是她真的找不到裴延年,又該要怎麽辦?

她想到當初自己曾在聽說二嫂的故事之後,篤定地想如果換作是她的話,她決計不肯守著。餘生那麽漫長,她這一輩子怎麽會蠢到在等待中度過。

可要是不等的話,她真的能忘記裴延年嗎?

能忘記渾身紅腫時他朝著自己伸出的大手,能忘記夜裏擁著她的火熱胸膛,還是能忘了無時無刻擋在她面前的高大背影?

明明他們差一點就能迎來話本子裏的圓滿結局的。

她一開始還會哭,會掉眼淚。草原的風吹幹了她的眼淚,吹皺了她的面容,也將她的心吹得生硬無比。

晚上她靠在篝火旁,抱著雙臂瞇了過去。那麽短暫的休息時間裏,她仍舊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她還是清水鎮的楚蕎蕎,差點被趕出去之後不得不跟著裴三一起上山。

不跟著沒辦法,純粹是餓的,可別指望裴三脾氣好好記得給她準備飯菜。

她餓過幾次之後,就主動跟著男人上山打獵,好歹能在人烤肉的時候能在旁邊蹭上幾口填飽肚子。順便趁著這個時候拉進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到時候她開口請裴三走一趟護送她去清水鎮也就變得順理成章。

可裴三允許她跟在自己身後,可並不代表著他會提供什麽幫助。

能跟上就繼續跟著,跟不上老老實實回去。

她自然能看出男人的刁難,心裏也存著一口氣,還沒到山腰時候就已經要了自己半條命。可男人卻如同沒事人一般,甚至連腳下的速度都沒有半分削減。

眼看著人走得越來越遠,她也不敢停下去,邁著沈重的腿就上去了。

急急忙忙中,她被一根凸起的樹樁絆倒,雙膝朝著地上狠狠跪了下去。

碎石子透過衣服紮進肉裏,疼痛讓腦袋瞬間空白,身體痛苦地蜷縮匍匐在地上,一陣陣地往外冒冷汗。

就是這樣,她都沒有想過放棄。

緩過一陣勁之後,她撐著地面讓上半身撐起來。但是一擡頭,山林間空空蕩蕩,哪裏還有男人的身影。

林深霧濃,此時的山林被靛藍色的靜謐包裹,影影綽綽中,伴隨著鳥兒響亮悠長的啼鳴聲,直叫人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她眼底噙著眼淚,往前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往後又是一片幽林,說不定就竄出來什麽野物。

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淚壓著眼眶,墜落而下,在滿是紅痕的臉上留下兩道淚痕。

真是討厭極了這種被人丟下的感覺。

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告訴自己。

沒有關系的,她一個人也可以站起來的。只要不死,總有一日她都能回到京城。

只是膝蓋剛借力,就傳來劇痛,眼淚嘩嘩地流下。

淚眼朦朧中,就看見原本消失的男人在一片朦朧的深林中走出,高大的身形一點點露出。

他的身量很高,眉目遠長,不笑的時候給人一種強大的氣場,如同面前這座巍巍高山般強大而又沈穩,卻沒往常一般的兇煞氣。

“還能動嗎?”

她仰頭望著他,碎發亂糟糟的貼在額頭,巴掌大的臉上全都是淚痕,像極了一只被養得很好的貓走丟,流浪之後吃盡苦頭希望主人帶她回家。

她忍著膝蓋上的疼痛,抿著唇極力想要用正常的語氣,說:“好像摔得有點嚴重,站不起來。”

“我真的不是故意摔成這個樣子來博取同情,就是想趕上你,不小心被絆倒了。”

男人沒說話,沈默地盯著她,漆黑的雙眸裏帶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情緒。

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憐憫。

江新月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更厲害了,偏軟嗓音摻著哭腔,問道:“我真的沒地方去了,你能幫幫我,帶我回家嗎?”

男人還是沒有任何的表情,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不相幹的閑事。

她眼裏的期待逐漸湮滅,最後沈默地低下頭。

是了,裴三這樣冷心腸的人,她還能期待什麽呢。

可就在這時,面無表情的男人突然嘆了一口氣,彎下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打橫抱起。

“好,我帶你回家。”

那是他們的開始,而她也在嘗到這次說謊帶來的甜頭之後,後面的謊言更是花樣百出。

江新月便從這裏醒了過來,摸了摸眼尾的位置已經是一片濡濕。

她也沒有其他的動作,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火堆又旺盛走向熄滅,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在天微微亮時,翻身上馬繼續找人。

這時的天空還只是淺灰色,萬物被籠罩在晝夜交替的灰色中,成了大師筆下用墨節省的山水畫。

也許是昨晚沒有睡好,她的腦袋一直昏昏沈沈,還會時不時地走神。

所以在不遠處的小山坡看到一道人影時,她再次以為只是自己的幻覺。就是這次幻覺持續的時間特別長,在她往前靠近時候沒有如同往常一般消散。

她的嘴角慢慢下垂,想到某種可能之後,心臟開始不聽話地瘋狂跳動,如百鳥齊鳴。

在最遠處,朝陽跳出地平線,剎那間奪目的光亮噴薄而出,淹沒了整個天空與大地。

而他如同巍巍遠山般,就站在盛烈的晨光中。

江新月迎著陽光,在呼嘯而來的風聲中飛奔而去,朝著他說。

“裴延年,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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