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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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

邵氏是在裝瘋。

江新月沒告訴任何人, 等到了時間,神色如常地帶著兩個孩子離開。

等到了晚上,遣退所有下人之後, 她才將塞到袖口中的硬物翻找出來。

是一塊陶泥做成的四四方方的牌子。

牌子並不大,只有小拇指大小, 很容易就被忽略過去。上面只用某種尖銳的硬物寫了四個字——“小心百姓”。

這是什麽意思?邵氏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她原委, 而是要用這麽隱秘的方式?難不成是她已經被控制起來,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她防備的人又是誰?是皇上還是叛亂的前朝欲孽?為什麽又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況且, 她接觸最多的人不應該是裴策洲, 怎麽就舍近求遠把消息傳遞給她?

要知道她同邵氏原本就不對付, 在邵氏看來, 極有可能將她裝瘋的消息傳遞出去。

除非說, 邵氏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江新月捏著那塊泥牌, 在燭光下看了很久,卻沒能理出頭緒。

她其實不意外邵氏是在裝瘋,早前在得知消息時她心裏就有點懷疑, 怎麽就瘋得這麽關鍵。給老夫人下毒, 又和前朝欲孽扯上關系, 就算裴策洲想要保,皇家也很難容忍一個叛徒的存在。

但是聖上又想用裴策洲, 要是真處理邵氏也難保日後裴策洲不會在有心之人的利用下最後反水, 暫且就擱置了。

在此時,邵氏“恰恰好”瘋了,往前犯過的錯一筆勾銷,就連最大的受害者老夫人都不會對她有絲毫的埋怨。

畢竟是功臣遺孀, 又生養了鎮國公府的嫡長孫,邵氏的瘋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也給裴策洲鋪了一條通天路。

不過邵氏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她給裴策洲的是一條通天路,同樣也是一條絕命路。

就連她這種半吊子都能看出來,裴策洲已經徹徹底底成了皇上殺人的刀,正在接手也終將接手很多不能擺在明面上的臟事。行差踏錯半步,等著裴策洲的便是粉身碎骨和後世幾百年的罵名。

邵氏只怕是知道這點,才會冒著被揭穿的風險,試圖通過她將消息傳遞給裴延年。

畢竟只有裴延年徹底贏了,掃清餘孽,裴策洲才能有安穩退下來的可能。

在這場局裏,慶陽帝可以說將裴家的每個人都計算得幹幹凈凈。

裴策洲不知道嗎?老夫人不知道嗎?裴延年也不知道嗎?

不可能的。

知道了他們卻依然以身入局,正是清楚他們沒有多少選擇的權力。

不是邵氏也會有其他人,或者是張氏,又或者是她。

從始至終,皇上需要的是,裴家要有人站出來。

江新月想到這裏,只覺得周圍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分。這已經是臘月,滴水成冰的天氣裏屋內燃著炭火,可仍舊有森森涼意撲上來將她吞噬掉。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窺視到,皇權的壓迫之處,那世人所歌頌的裴家忠勇又算得了什麽?

她又想到裴延年曾經提及過鎮國公府有皇帝密探的事,怕是這個原因邵氏才不得不選擇一“瘋”到底。

那“小心百姓”到底說的是什麽?

怪不得裴延年那麽輕易就答應她帶著孩子一起去邊關,她之前還覺得兩個人感情甚篤,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起過日子總要比兩地分隔好。

現在想來,他怕是在留後手,京城還真的說不上比邊境安全多少。

裴家真的能在這次動蕩中,安然無恙地全身而退嗎?

她心煩意亂,在書桌前靜坐一晚上,忍著頭疼在天還沒亮時就爬起來寫了一封信,說清事情原委之後將泥牌放進信封當中,讓問山找人將這封信加急送給裴延年。

親眼看著信件被送走時,她坐在圈椅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很久沒能緩過神。

可出發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了,她連憂心的時間都不多,在青翡找來時又開始忙碌起來,帶著下人將東西檢查一遍,這才出發,去約定好的地方等其他人匯合。

只是沒想到,第一個見到的,是趕過來相送的項平生。

項平生還乘坐著那輛終年不變的舊馬車,下來時還被身邊的管事扶了下,拍了拍衣角的褶皺,這才走上前。

江新月驚訝地下了馬車,“舅舅怎麽過來了?”

“聽說你今日啟程,便過來送送你。”項平生瞇著眼睛,看清她身後跟著的大批行李,問道:“要去很長時間?”

江新月不敢把話說得太滿,應聲道:“也說不準,看看情況。要是去那邊適應不了,到時候再回來。”

她熬了一整宿,再加上出行原本就是大事,前後安排都要有人仔細盯著,縱然年輕也表現出幾分疲態來。

這便是獨立門戶、沒個人幫襯的壞處。

項平生眸光浮動,身形不覆以往的挺拔,如同最尋常的長輩,放低了聲音叮囑:“現在過去也好,馬上要開春,天氣暖和後路上也沒那麽受罪。等到了青州,那邊過了冬季也開始熱鬧起來,雖然比不得京城,也自有一番趣味。你可以趁著這個時候多看看,也不一定要著急回京城。”

江新月快速地眨了眨眼,才經歷了邵氏那麽一遭,心裏正是敏感的時候,覺得舅舅這句話是不是有什麽深意?

還沒有等她詢問,項平生接過管事手中的木匣,遞了過去。

“那這一路上可要警惕些,註意安全。我也沒什麽好送你的,這塊平安扣是從廟裏求來一直帶在我身邊,跟著我幾次由危轉安,也算是吉祥之物。我將它轉贈給你,希望也能給你帶來一份好運氣。”

“舅舅,我不能……”

項平生擡手,打斷她的話。“這僅僅是我的一份心意,我也沒什麽能給你的,只望著你能萬事順遂,平安歸來。”

江新月倒是不好意思再推拒。

項平生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後面才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徐淑敏。

徐淑敏這些年沒怎麽變,和離之後日子更加輕松,不需要考慮太多,衣著打扮也更加接近年輕的時候。

她從馬車被繡心扶著走下來時,像是踏破了時間的壁壘,一下子將記憶拉到已經成為徐家女兒的徐淑敏第一次到姑孰的場景。

他的眸色在陽光下越發淺淡,喉結微動,重新看向江新月叮囑幾句。

徐淑敏站定時,就只看到一老一少相對而站,說不出來的和諧。她看向兩個人極為相似的眼睛,抓緊了自己手中的衣袖,沒敢上前。

只是在要動身之際,項平生還是主動走了過來,托她將準備好禮物托她帶給徐家老夫人,並代他向徐家老夫人問聲好。

徐淑敏悶聲應下來。

兩個人之間就沒了其他話。

從那晚之後,兩個人就默契地沒有再見過面。徐淑敏瞥見他的衣角,應當是換洗之後沒有熨燙,男人麽,總是會忽略這些小細節,尤其是項平生真的很忙。

她的視線一路往上,最後鼓足勇氣擡起頭,認真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項平生已經不再年輕,鬢發間開始出現灰白色,曾經端方有禮的世家公子在歲月的蹉跎下開始有了皺紋。她在此刻清楚地意識到,記憶中無所不能的兄長,也同樣是個平凡人。

而她這次離開京城,若不是有什麽大事應該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

這一面很有可能是他們相見的最後一面。

眼眶潤濕,她低下頭時鼻尖泛著酸澀,開口說:“你處理公務也要註意身體,讓身邊的下人提醒你按時用膳,再不濟也該吃些糕墊墊肚子,別累垮了身體。”

項平生轉頭,看到她泛紅的眼眶時,沈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眼底閃現過各種覆雜的情緒,背在身後的手交叉握緊,吐出一口氣,緩和道:“我知道,你也珍重。”

他不擔心她會在渭南受委屈。

徐應淮是個聰明人,他搭進那麽多人脈替他掃尾,從來都不是因為兩家的交情。

只要他的位置夠高,她就可以一直安安心心地在渭南,成為她自己。

怎麽不算是好結局。

項平生聽著遠處的馬蹄聲,回頭看見顧君珩的隊伍已經趕到。

他壓下心底那些紛亂、沈悶的痛感,神色如常地同她說:“淑敏,你好好的。”

徐淑敏點頭,轉過身時眼淚就落了下來。可她沒再回頭,被繡心扶著上了馬車。

稍稍整頓之後,馬車就開始出發。車轍碾過時,揚起陣陣塵土。

江新月上車時,看到她通紅的雙眼,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徐淑敏看向車窗的位置,眨了眨眼:“被風沙迷住眼睛了。”

眼裏再次升騰起霧氣,她低頭親了親小昭昭的臉頰,低聲地喚著:“我的小昭昭啊,以後千萬要註意,不要被風沙迷住眼睛。”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再回過頭,也就不知道項平生駐足在原地很久,直到官道上再也沒有馬車的影子。

——

江新月覺得自己娘親的情緒不太對,總是靠在車窗邊發呆,問過之後又說沒什麽。

這樣幾日之後,她自己又恢覆正常。

江新月就以為她在京城住得時間太久,乍然離開舍不得,便沒有在心裏多想。

在出發之前一直在擔心,怕兩個孩子水土不服或是其他的小癥狀。但好在兩個孩子身體都還不錯,又是個好奇心重的,懨懨地窩在馬車裏,只要將窗戶一打開就活蹦亂跳起來。

要不是怕天氣太冷,回頭見了風讓兩個人又染上風寒,她都想將車窗一路敞開。

顧君珩應該是提前被打過招呼,定時過來詢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其他時候也都忙著,畢竟押運糧草也不是個簡單的活。‘

江新月覺得自己真的被兩個孩子折騰得成長了很多,帶著一大家子出行也游刃有餘,沒出現任何差錯。

只是出了京城十來日時,顧君珩突然敲響了她的車窗,“嫂子,求你幫個忙。”

“什麽?”

江新月才開口,一個身穿甲胄的士兵就被塞進馬車,冷不丁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小昭昭卻一下子興奮起來,拿著軟木做的小寶劍對著來人戳啊戳,隱隱還有興奮的神色。

徐淑敏一把就將孩子摟進自己的懷裏,這個膽大的,怎麽就不知道害怕呢。

江新月護在兩個小孩身前,不知道顧君珩鬧得又是哪一出時,就見那位士兵又掀開車簾鉆出去,又在下一刻被丟回來。

這下她終於看清士兵的相貌——裴琦月!

她腦子一嗡,動作快過反應,瞬間抓住裴琦月的手臂,還沒來及問話,外面再次響起顧君珩的話。

顧君珩這個人看上去不大正經,平時說話時也懶洋洋的,不著調,此刻倒是難得有幾分嚴肅。

“麻煩讓她在你的馬車裏呆上幾日,要是有什麽……她需要的,也幫忙想個辦法。”

“好。”

江新月立即應了聲,死死地抓住還想要出去的裴琦月的胳膊,聽見外面離開的動靜,她一下子就變了臉色,問道:“二嫂知道你出來嗎?”

裴琦月的眼睛快速轉動了一圈,沒說話。

其實不用想也知道,張氏一心一意想讓她成親生子,絕對不可能在這時候同意她往邊關去,那她只能是偷偷跑出來的。

江新月瞬間頭疼起來。

她若是完全不知道,他日張氏問起來時她也能推脫。

偏偏又讓她撞上了,且現在出發才十來日,不算走得太遠,不送她回去都有點說不過去。

“你是什麽打算?我既然知道了,肯定要送封信回去同二嫂說一聲。”

裴琦月這次沒再沈默,而是解釋:“我已經留下書信,她現在應該知道我會跟著一起去嘉應城……嬸嬸,能不能等我到嘉應之後,再寫信回去。”

江新月沒同意,“我要真的這麽做,你娘日後怎麽想我?她只有你一個女兒,同我念叨很多次要給你定親,我總不能撞見你之後還裝聾作啞。”

“但是我沒有定親。”

裴琦月反駁,也許定親這個字在耳邊聽過太多太多次,她忍不住說。

“從汾州回去之後,其實我都已經想好了。要是我娘將我的親事定下來,我就聽她的話,成親生子按照她想要的方式過一輩子。”

“可偏偏又沒有定下人家,又有這樣合適的機會叫我往邊關走一趟,不去一趟我真的不會甘心。”

江新月同裴琦月年紀差不了多少,再鎮國公府的時候也相處過幾次,印象還挺深,主要是裴琦月身上的反差感極大。

她日常的穿著都很華麗,金光閃閃的一身,怎麽看都像是家中被寵到沒邊喜歡頤指氣使的嬌小姐。但恰恰相反,裴琦月比較文靜,待人接物都很是平和有分寸,真正按照高門貴女的標準養出來的。

所以在聽說她偷跑去汾州時,江新月就被狠狠震驚過一次。

她從汾州回來之後,張氏就看管她很嚴,逼著她參加各種宴會,出門相看和被相看。她看起來沒有任何的不情願,甚至還幫著張氏選參加宴會送的禮物,怎麽看都像是要聽張氏的話準備定親。

誰知道她居然還想著去邊關。

這次可同剿匪不一樣,兩軍對壘,戰場上殺紅了眼是會實實在在地面對死亡的威脅。

江新月一點兒也不相信,裴琦月去邊關僅僅是為了走一趟,看看邊關的風土人情!

她不大能理解,問道:“就真的是非去不可嗎?那實在不是什麽好地方。”

她試圖勸說:“你要是不想這麽快成親,我可以幫你勸勸你娘。要還想繼續練武,不行就去京郊的武備營,憑著你的身後和裴顧兩家的交情,怎麽都可以進去。”

“是都可以,不過我不想,我還是要去邊關走一趟。”

“為什麽?”

裴琦月沒立即說話。

馬車內熱熱鬧鬧,一刻都不能停的小昭昭揮舞著自己的小木劍,徐淑敏怕她打到旁邊的明行只能將明行摟在懷裏,探出身體試圖去抓小昭昭的手臂。

裴琦月看著兩個孩子,突然笑了出來。

她穿著半新不舊的甲胄,一頭好看的長發被束起,臉上還塗著不知名的草藥汁,遠遠算不上什麽好看。可是她的雙眸又是那樣的明亮,像是清晨泛著金鱗的湖面,聲音平靜卻透著矢志不移的堅定。

“我要親自去看看,我的父親守護的地方是什麽樣的。”

江新月當即楞住,她是知道裴琦月當初練武的內情。

看著面前少女堅定的面容,就明白不必再勸下去了。

“那也成,我不會寫信回去,你找個合適的時候自己同家裏說。”

裴琦月點點頭,同她說了聲“謝謝”後,又坐到了車門的位置,不久之後就又下了馬車。

顧君珩過來找人找了個空時,“嘖”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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