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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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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裴延年剛好去安排馬車, 回來之後才聽說裴策洲來過。

“他送來的東西太貴重了,要不要送回去?”

他掃了一眼木盒裏。

木盒裏裝著兩枚玉佩,玉佩的旁邊才是幾張從底部拿出來的店鋪房契。

他覺得眼熟, 走過去將兩枚玉佩拿起放仔細看了看。

一枚是滿水的帝王綠,大概半個掌心大小, 觸手生涼。玉佩上面的紋路線條簡單, 但是因為長期把玩,紋路的邊緣處的弧度都變得圓潤。

另一枚玉佩大小相同, 雖然成色比不上前面一塊, 但是也同樣是塊頂級的玉料。不過兩枚玉佩上面的紋路都是相同的, 但顯然中間有一枚是剛請匠人雕刻出來的。

裴延年想起來了, 這事裴策洲剛出生那一年, 他的父親尋了塊原玉親自打磨雕刻而成, 送給長孫說是要當成傳承之物一代代地傳下去。

玉佩只此一枚,小時候的裴策洲寶貝得要命,不管誰來要都擡起小肉臉, 倨傲地說:“祖父說是給我的。”

“鋪子都是旺鋪, 都是他自己名下的, 轉手或者是租出去都是一筆不小的銀錢。”

裴延年將新雕刻的玉佩放回到盒子裏,“沒事, 他既然送了就收下。這些年他也得了不少好東西, 也不缺這些。倒是這玉佩,原本是我父親送給他的,估計是拿錯了送到這裏來。”

他轉而叫來了問山,將手裏的玉佩遞出去, “你去北苑那邊走一趟,把玉佩送給大公子, 讓他把手裏的東西收好,別再亂放。另外告訴他,府中的事他多上心,若是有不會的再來問我。”

問山立即領命,雙手接過玉佩之後就立即走了。

解決了最後一件事,兩個人就開始安排下人之前就準備好的行李搬上馬車,開始朝著山莊出發。

江新月從坐上馬車之後就覺得新鮮,時不時地將木窗推開一條縫,朝著窗外看過去。

京城中疫病爆發之後,她就一直沒有出過門,無聊到已經將鎮國公府所有的地方都走了一遍,逛到後來覺得無趣就呆在自己的院子裏不出去。

長時間被困著,她都覺得自己長出了一身黴味兒,偶爾走到鎮國公府圍墻的邊緣,想聽一聽外面熱鬧的人聲,都聽不到動靜。

而現在城中的疫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太醫院已經研制出針對疫病的藥方,官府出面給患病的百姓免費醫治,康覆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最開始,街上還沒人做生意,生怕染上這種要了人命的病。但是有膽子大的家中拮據,冒著風險將攤子支棱起來,街上的店鋪才慢慢恢覆營業。

可是相比疫病沒有發生之前,生意還是冷清很多,小攤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看起來卻沒多少生意。

江新月在清水鎮住過一段時間,對物價有更清晰的認識,感嘆了一句。

“這日子怕是要不好過了,這才是開年,一半的日子都沒有過去,街上生意就如此慘淡。過段時間,怕是要亂上一場。項舅舅真的沒有遇上好時候,才上任遇上的全都是棘手事,怕是要在這位置上坐很久。”

“也說不準,這次京城沒有出大亂,項大人占了相當大的功勞。戶部的崔侍郎年前就提過兩次致仕,今年應該會正式退下來。不管是誰接任,上面都會空出一個位置。要是運氣好的話,項大人應該還會往上升一升。”

裴延年其實更想說,聖上有心想要清理朝堂,懷遠侯府這根蘿蔔不知道要帶出多少泥。朝廷上下被清洗一番,項大人的升遷幾乎是板上釘釘。

“這次早朝時,我還見到了項大人。”

“項舅舅身體怎麽樣了?”

“看著臉色不大好,人還算精神。我們就是碰頭,人太多也不好打招呼。”

一位文臣,一位武將,走得太近皇上就該睡不著了。

江新月“哦”了一句,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既然項家舅舅都已經沒事了,為什麽她的娘親沒有回來呢?

在裴延年沒回來之前的那段時間,她的生活說句內憂外患都不為過,有個能主事的人在身邊,哪怕什麽都不做就是陪她說說話都會讓她輕松很多。

她忍下心中的那股不舒服,興致缺缺地將簾子放了下來。

山莊離得很遠,等出了京城走上官道,周圍的景色變成深深淺淺的綠色之後,她就開始犯困。她掙紮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抵擋不住睡意靠著裴延年的肩膀睡了過去。

等到了傍晚,一行人才抵達山莊,馬不停息地整頓帶過來的行李。

每個人都忙到飛起,唯一空閑的人就是她,被塞了一把蜜餞安排到樹蔭下休息。

睡了很長時間之後,她的腦袋都變得遲鈍,楞楞地看著不遠處的眾人忙進忙出,有時兩個人不小心撞到一起,彼此笑罵兩聲之後又繼續手頭上的事。

明明那麽熱鬧,江新月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整個人被落日的餘暉包裹著,與俗塵隔離開。

她突然很想找裴延年說說話,就算不說話讓他在自己身邊陪一會也成。但是看著踩在假山嶙峋怪石上正準備將假山上活動巨石拆卸下來的男人時,她又偏過頭去,瞇著眼睛朝著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不知怎麽的,她又想起徐淑敏來。

她應該也是依戀過徐淑敏的。

在第一次被送到外祖徐家小住時,還是徐氏的徐淑敏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承諾道:“等傍晚我就過來接你。”

她當時還很高興自己的娘親這麽溫柔地同自己說話,脆生生地說了一句好,高高興興地跟著徐宴禮後面去玩。不過她還記得時間,等午覺睡醒之後,就乖乖坐在徐家側門的門檻上,安安靜靜等著娘親來接她。

中間外祖母和舅母都過來,用冰酥山哄她去徐家玩。

徐宴禮朝著她伸出手,稚嫩的臉上帶著擔憂,難得地說:“初初,我們去池塘抓小魚吧,我不逼你寫字了。”

她搖了搖頭,坐在門檻上看路口的方向,雀躍地拒絕:“不啦,我等著我娘親來接我,她這次答應我了嘍。”

於是她在眾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看完了整個夕陽,看著天一點點暗下去。

最後祖母將靠在側門睡著她抱起。

她努力睜開眼,看到是外祖母時含糊地問了聲:“我娘親還沒來接我嗎?”

外祖母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聲說:“下次回來的。”

可是一直沒有下次。

江新月覺得自己的情緒不正常,或許是被裴延年的那句項家舅舅看上去精神不錯給刺激到,又想到從前那些事。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狠了,她居然真的看見了徐淑敏。

徐淑敏身邊的下人不多,但是帶過來的東西不少,自己的身上還背著個碩大的包裹,踏著一地的夕陽走過來。

她走出了一身汗,到跟近毫無形象地將肩上的包裹往下一放,揉了揉肩膀,“你怎麽走得那麽早?我剛去鎮國公府,府上的下人就說你們已經走了。”

江新月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慢慢吞吞說:“你不是說有些事要處理,我以為你不過來了。”

“處理好了。”徐淑敏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繼續抱怨著,“你也真是的,走了都不知道給我遞個消息,虧得我湊巧才趕了上來。”

江新月沒說話,聽著她瑣碎的念叨,瞇著眼看著她被夕陽塗紅的側臉時,內心是從所未有的平靜。

恍惚之間看到十多年前,年輕婦人笑意盈盈地朝著她走過來,可她早就不是坐在門檻前等著娘親回來的小豆丁。

某個瞬間,嚴絲合縫的內心出現了一道裂縫,所有由猜疑、不甘、委屈鑄成的高墻轟然倒塌。在塵土飛揚中,她卻沒有任何的高興或是激動,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原來所謂的關愛,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重要。

她想起了那夜裴延年對自己說過的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她也是,所以年少不可得之物又算得了什麽?

徐淑敏見她笑了,內心莫名不安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身邊溜走。

她焦躁不安地蹙起眉頭,忍不住問:“你在笑什麽?”

江新月搖搖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隆起的腹部,回答道:“沒什麽,就是想通了點事。”

徐淑敏內心的不安擴大,以為是她知道了江仲望又來找自己的事,發誓道:“你是不是知道你父……江仲望來找過我,她只是來找我,我沒有要原諒他的意思。”

從項平生身體好轉之後,她就想要回鎮國公府。可就在這個關口上,江仲望突然找上門,情真意切地都想要和好。

那日,他穿上了她最喜歡的淺色長衫,特意繞遠路買了她最喜歡吃的栗子酥,朝著她緩緩走來,疏朗一笑,“淑敏,我來接你回家了。”

徐淑敏心猛得一跳,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可是等江仲望走進時,她才發現不對。

這些年的養尊處優,江仲望身上早就沒了書卷香,眼睛都開始變得渾濁,身形也漸漸開始走形,沒了清雋的味道,甚至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可是他怎麽可以討好別人?他應該端坐在青雲之上,不染世俗,被追逐被仰望。

那瞬間徐淑敏有種大夢初醒的荒唐感,難以想象這麽多年自己是怎麽騙自己過來的。她神色覆雜地看向面前的男子,開口道:“那不是我的家,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江仲望臉色驟變,身上僅存的那分儒雅都沒了,急切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怎麽不是你的家,難道你現在還在生氣嗎?我已經和盧氏斷幹凈了,也不會有任何的往來。看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你就不能原諒我一次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日後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徐淑敏這次沒有再回頭。

江仲望最後被侍衛架著拖出去。

可自從懷遠侯府接手藥材捐贈,江家就已經成了不少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明裏暗裏的絆子都吃了不少。對於懷遠侯府來說,徐淑敏成了一根能救命的浮木,江仲望怎麽甘心這麽放棄。

於是他放下自己所有的尊嚴,忍著惡心上門哄徐氏回來,各種發誓賭咒保證會對她好一輩子。

兩個人畢竟成親這麽多年,徐淑敏難免動了惻隱之心。

可是沒過兩天,就聽見盧氏帶著兒女到懷遠侯府門口哭著下跪最後被趕出去的消息,她的最後一點憐憫之心就消失得一幹二凈。

那時項平生還沒好得完全,低頭喝了兩口茶,見她魂不守舍輕咳,一針見血地評價道:“你的善心沒用在正經地方。”

徐淑敏異常難堪,給自己找補著體面。“我原本也沒有想過原諒她,過兩天我就要去山莊,陪著初初生產。”

“這麽早過去?”

徐淑敏沒多想:“不早了,大夫說她懷了雙生子,可能會提前生產,也就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了。”

項平生停頓了片刻,不太確定地問:“我記得她是年前才成親。”

“哎,這孩子想什麽時候……”徐淑敏的話說了一半自己都編不下去,就算是早產也沒聽說過五個月就早產的。她猶豫了下,到底不想項平生對初初有誤解,就解釋其中的原委。

“他們原本在鄉下就成過親,有了孩子,京城的婚宴是補辦的。不過這種事不好解釋,說不準還會被惡意中傷汙了名聲。兩個人就幹脆去山莊生產,等沒人關註之後再帶著回京城,就當成是兩個人成親之後有的孩子。”

項平生不自覺地握緊了書卷,手背上青筋浮動。他低下頭,看向自己落在書卷上的影子,心裏打了個突突又覺得是自己多想。

緊接著自己先搖了搖頭,同徐淑敏說道:“記得到時候,也給我遞個喜訊。”

徐淑敏也應承下來,回去收拾東西緊慢趕著才到了山莊。

她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女兒對自己的態度有點不對,還以為是她誤會了什麽,開口解釋:“我從來沒有想過回頭,就是在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見他痛哭流涕覺得可憐。後來想想,他都能對陪了自己多年的盧氏下狠手,這樣的人又怎麽會可憐。”

“他對盧氏做了什麽?”

“盧氏找上門,說想要讓孩子認祖歸宗。他讓人將盧氏趕出來,當著許多人的面說她不幹不凈與人私通,孩子都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野種,不可能是江家的孩子。盧氏最後是捂著臉,帶著兩個孩子離開的。”

江新月問道:“那現在京城中,是不是都在討論江家的事。”

“應該是,連我都聽到很多風聲,鬧得很大。”

江新月覺得不太對勁,按照江仲望對子嗣的在乎程度,讓盧氏出來承擔流言蜚語是有可能的,但是帶著兩個孩子站在風口浪尖就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除非說,江仲望知道江家會出事,想要在這時候將盧氏和盧氏的孩子摘出去。

這麽一想,她就坐不住了,想要找裴延年商議打探一下盧家的情況。

她直接站起來,“你東西還沒有放下吧,我讓青翡帶你去住的地方,先安頓下來。”

徐淑敏見她要離開,心裏冒出了一股淡淡的不舒服,擠出一個笑容來,“那你要做什麽去?反正我也沒什麽事情,不如陪著你一起?”

“不用了,我去找裴延年,沒有幾步路。”

徐淑敏看向氣質從容的年輕婦人,欲言又止,最後說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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