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0章 040

關燈
第040章 040

裴延年先註意到陳大夫的到來, 示意陳大夫坐下,“她今天落水被救上來,您給看看。”

“這等小事也急匆匆找我過來?”陳大夫失笑。

陳大夫年逾花甲, 醫術精絕,在京城中名聲不小, 卻甘願為鎮國公府的人醫治。據說他出身邊塞, 當年被胡人屠了滿門,得到路過的老鎮國公所救下後便一直為裴家效力, 先後跟著幾位裴家的主人上了戰場, 數次在危難關頭站出來將人給救回來。

不過年紀上來之後, 他很少再替人看診。這次若不是裴延年派人去請, 他決計不肯走這一趟的。

“她有了身孕, 怕出問題, 煩請您給看看。”

陳大夫習慣性捋胡子的手一頓,手上就多了三根被自己撚斷的胡須,錯愕地朝著女子的方向看去, 差點就“啊”了一聲。

但他也知道情況緊急, 錯愕之後就將自己的軟枕放到已經收拾出來的憑幾上, 開始問診。

手摸上脈象時,他便開始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例如葵水多長時日沒來, 最近有沒有什麽特殊癥狀,又問了問飲食。

緊接著,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一絲微妙,問了聲:“之前看過大夫嗎?怎麽知道自己懷有身孕的?”

“沒看過大夫, 但是種種癥狀感覺像是有了身孕。”

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就是一場誤會自己壓根就沒有揣上一個孩子?想到這種可能,江新月都不覺得小腹疼了, 掙紮著從裴延年的身上坐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

“是不是弄錯了?”

陳大夫看了一眼裴延年,沒吱聲。

裴延年穩穩將人護在懷中,眼眸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在大夫沈默時,江新月自以為察覺到真相,長舒了一口氣,後知後覺自己鬧出這麽大動靜實在有點兒丟人。她就說,同裴三在一起那麽長時間都沒有出事,怎麽最後一次就有了。

葵水沒來很可能就是她身體不舒服,長胖了無非就是懷遠侯府的食物比清水鎮好上千百倍她吃撐了,至於嗜睡也很有可能是天氣冷了她不愛動彈。

剛剛在鹹寧公主府,她真的是被嚇慘了,完全不敢想象在這個場合下若是自己的懷有身孕的事被揭發出來,會有怎麽樣的後果。

幸好就是虛驚一場,丟人總比真懷上要強。

可或許是她得知自己沒有懷孕時的松懈太過明顯,裴延年的臉色逐漸黑了下去,握住她小臂的手不斷縮緊。

他的眉頭往中間蹙起,眼尾垂下,唇抿成一條直線,沈默著沒有說話。

江新月瞬間就意識到,裴延年生氣了。

原本生氣就生氣唄,她現在有吃有喝也不想去哄人,大不了就是一拍兩散。

可偏偏最近裴延年還在幫自己查江仲望的事,她還真不能將人得罪狠了。

她覷了覷男人發黑的臉色,心虛地給自己描補,“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我也不敢確定懷有身孕的事是不是真的。這不是想等確認了之後,再給你一個驚喜。要不然像這樣,鬧出烏龍來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雖是這麽說,但是有些下意識的動作騙不了人。

裴延年只覺得心口堵得慌,一時間不知道她沒懷孕和她很高興自己沒懷上這兩件事情,哪一個更讓他添堵。

江新月哄了,沒有哄好,可沒懷上又不是自己的問題。

她試圖講理,順便沒忘記畫上一張大餅,“你還是要想開一點,我又不是說不情願要,這不是沒懷上。要是有的話,我肯定是會告訴你,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那什麽……”

江新月的話剛說完後,旁邊插進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陳大夫沒忍住打斷她的話,“那你還是好好照顧孩子吧。”

兩個人齊齊朝著大夫的方向看過去。

“你確實是懷上了,如果沒出錯的話,應當是雙生子。”面對兩個人錯愕不解的表情,陳大夫這才說:“剛剛老朽只是好奇是哪位大夫出手替你調理的,身子骨不算好,這胎倒是穩穩當當的。”

江新月頭暈目眩。

不是,那之前那副嚴肅的表情是在幹什麽?

陳大夫仍舊在感慨,“既然你說沒有找大夫調理過,只能這兩個孩子與你有些緣分,切不可再大意。今日落水只是寒氣入體,用兩貼藥就沒什麽問題。主要還是受了驚嚇,情緒起伏過大導致胎氣不穩。最好還是休養一段時間,切莫多思多想,雙胎的話還是要穩當些。”

裴延年忍不住問:“她身體不算好?有沒有什麽調理的方子。”

“她懷著身孕,很多方子都用不了,或許能通過食療慢慢養著……”

兩個人交談的聲音逐漸被弱化,江新月的腦袋成了一片空白,還沒有從雙生子帶給她的震驚中走出來。

真的有孩子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這裏有了兩條小生命?

長久懷疑的事如今被證實,她說不上難受又或是高興,更多的則是一種惶恐。

她自己都沒有多大年紀,怎麽就真的有了,還是兩個?

有那麽瞬間,她痛恨自己的體質這麽好,直挺挺地躺倒著開始想對策。

可是她能有什麽對策?現在的狀況簡直就是一灘爛泥,無論哪個結果無非就是差和更差的區別,還有什麽選擇的餘地。

“還不舒服?”裴延年伸手探向她的脖頸,察覺到身體已經沒那麽冷才松了一口氣,可看著小妻子躺在自己懷裏一幅天都塌下來的樣子,火氣又上來了。

他耐著火氣問:“你是什麽想法?”

“什麽什麽想法。”江新月回過神來,看向馬車門口的位置,才發現陳大夫已經離開了,現在馬車裏只有自己和裴延年。

說實在的,她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麽面對裴三,兩個人一說定是要說到孩子的事情上去,十有八九都會直接爭執起來。

她開始裝傻充楞,捂著自己的頭說:“我這頭好疼,要是有什麽話過幾天再說成嗎?”

裴延年靜靜看著她拙劣的表演,冷笑一聲,“總不至於落水之後,水進了腦袋裏。”

“楚蕎蕎,這不是什麽小事。”

“等明日,我會請媒人上門,將親事定下來。我先前寫信回京城,提過要成親的事,所有用具都已經備齊,快一點的話能在你顯懷之前成親。成親之後,我們便去京郊的莊園裏住著,等孩子生產之後再回來,以免惹來些不必要的猜測。”

這是一個大概的想法,卻已經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兩個人之間成過親的事不能提起,免得有心人查探知道小妻子曾經遭遇匪亂的事然後揭發出來。即使小妻子是受害的一方,可捕風捉影的話還是不能斷絕。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即成親,生了孩子也好隱瞞。畢竟時下人對孩子的出生年月都瞞得緊,以免洩露出去被人拿來做文章,混亂孩子真實的生辰也不是什麽罕見的事。

裴延年從陳大夫那邊確定懷中的小妻子懷孕之後,就開始在心裏盤算,現在也就說了出來。

“要是成親的話,我現在住的院子肯定是來不及翻新了。但我在府上住的時間少,裏面的東西不多,你看你喜歡什麽我讓人添置。莊子那邊倒是可以讓人大改,等成親之後,你看你喜歡什麽樣子的,我讓人找一批工匠來,按照你的意思改。”

“賓客宴請也簡單,正好是年底,莊子上屯了不少貨。要是不夠的話,臨時采買也來得及。前段時間,府上就辦過一次宴會,眾人心裏都有個章程,不會手忙腳亂。”

這說著說著,都快要安排好自己生產的事了。

江新月忍不住反駁道:“可是我不想成親啊。”

這句話剛飄出來,車內立馬沒了聲音。隔著厚厚的一層簾子,路邊攤販喧雜的聲音透了進來,反而給車內增添了沈悶的氛圍。

裴延年沈默半晌,看著懷中因為怕冷蜷縮成一團的女子,問道:“不想成親的話,你想怎麽辦?孩子呢?你也不想要嗎?”

因為身上的大氅還在女子的身上圍著,裴延年只穿了件很薄的棉衣,肩膀處的肌肉鼓動,勒出明顯的線條來。可他的表情依舊很平靜,看向女子的瞳仁漆黑,斂著許多她看不透的情緒。

江新月白著臉,沒敢說自己原本就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她怕裴三盛怒之下真的會將她直接掐死。

而裴延年的情緒顯然要比她穩定許多,擡起眼簾吐出兩個字來,“理由?”

理由有很多,比方說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就是一筆糊塗賬,又比方說她那亂七八糟的家世背景。她自己都還沒活得明白,又怎麽去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厭惡極了這種每一步都被推著往前走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雙手卡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擡起頭同面前的男人對視。

裴延年的成長有一點兒特殊,他的父兄先後犧牲之後,他被接進皇宮由皇上看管長大,十幾歲繼承爵位上了戰場。他能活著走到今天的位置,要比一般人想象中更要狠絕果斷,從來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身邊的人敬重畏懼他,又會在背後議論他是個冷心冷情的怪物,有時候就連他自己都這麽覺得。

可此時,他盯緊面前的人,語氣極為淡漠地問了聲,“你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要我?”

他的眸色很深,像是暗夜裏的沼澤地,有吞噬掉一切的危險。可危險之下,浮著一層說不出來的濃重情緒,像是月的清輝也化不開的濃墨。

江新月眉心抽動,心上湧起一股難受來。面對這樣的裴三,她最後只剩了一句“對不起”。

“你還知道對不起?”裴延年瞪了她一眼。

江新月被噎了下,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回答,濡濕的眼看向男人,有種怯生的意味。

裴延年一邊覺得心疼,一邊又難受她說的那些混賬話,語氣粗重,“從開始到現在,你自己想想瞞了我多少事,我不想同你計較。現在有了孩子,你又說自己不想成親,那你想做什麽呢?”

“楚蕎蕎,像這樣將人當成猴子一樣戲耍,是不是很有意思?”

“還是你認定了我不會對你怎麽樣,一定是非你不可。”

眼底沁出濕意,江新月抿唇,渾身打顫卻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沈重的眼皮垂下又擡起,裴延年挪開自己的視線看向前方,光線在臉上分出明暗。

他有許多的話想說,又顧忌到她的身體,喉結滾動著帶出一片腥甜。“你身體不好,我不同你說這些。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

“至於成親的事,你好好想想,這是最好的方法了。

看著他硬朗的臉,江新月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饒是裴延年已經生氣到想要將人直接掐死的程度,最後還是安安全全將她給送到懷遠侯府,再讓十二將人直接抱進去。

他沒有下車,只是掀開簾子的一角稍微看了一眼。旋即又想到她說的那些混賬話,將簾子往下一拉,靠在車壁上。

車壁透過來光灑在他蹙起的眉峰上,卻始終化不開那團縈繞的濃團,在戰場上無往不勝的人突然走入了凡塵,也開始有謂之七情六欲的東西。

陳大夫急匆匆跑到藥房抓藥,又趕著送過來,凍得臉上都開始僵硬。

他爬上馬車,用燎爐熏了熏手,察覺出不對勁來,問道:“怎麽,知道自己要當父親了還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裴延年隱瞞下兩個人之間的爭執,頓了頓道:“在想等回去鹹寧公主府的事。”

落水之後,少不得流言蜚語四起。他就算氣得想將她拖到懷裏惡狠狠的教訓一頓,也不願意見到她引起許多無端的猜測。

陳大夫不知道他的想法,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先前不是說你娶過一位夫人,就是這位江姑娘?”

“嗯。”

“永嘉公主一直以為你成過親不過是個幌子,怕是也沒想到真的有這麽一個人。”陳大夫摸了一把自己變得花白的胡子,隱晦勸說道:“那還是盡早成親,以免夜長夢多。”

裴延年斜睨了他一眼。

永嘉公主愛慕他的傳聞鬧得不少人知道。

此事真假都已經沒多少探究的必要,皇宮那種吃人的地方能長出一個癡情種本身就不可思議,上頭的那位允許這樣有損皇家顏面的消息傳出來,就很值得人去琢磨。

是單純想成全女兒愛慕的心思,還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皇家與鎮國公府的聯系更為緊密。

“晚上我便會回去同母親說,等過兩日便請媒人上門提親,將婚事定下來。”

想到這裏,他坐正身體,又覺得自己犯不著同楚蕎蕎生氣。她情願也好,不情願也罷,都無法更改她原本就是他妻子的事實。

至於感情,他也不相信她說的那句“不喜歡”的話。

真要是不喜歡,還能記得在逃跑的時候給倒在地上的他蓋上衣裳?還能在重逢時給他找屋子住?還能任由他抱著?大抵是她年紀小,對感情的事懵懵懂懂,看不清楚自己的心而已。

退一萬步來說,感情又不是不能培養。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將婚事盡快定下來,以免月份大了招惹無端的猜忌。

只是,半晌之後,他又沒能忍住,又問了陳大夫一遍,“你確定她的脈象沒問題吧?”

陳大夫半口茶含在嘴裏險些將自己燙死,無可奈何地“嗯”了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