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7章 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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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027

江新月被硯青送到小院中之後, 便一直在屋內等著。

這時她才發現,屋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添置了不少東西,看使用的痕跡顯然是經常來這邊住的。先前不知道裴三的身份, 她不覺得有什麽。京城物價高昂,裴三為了省銀子, 經常住在這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知道了裴三的身份之後, 她便越想越覺得別扭。鎮國公府的家世用“顯赫”兩個字來形容都是委屈,可他是鎮國公府的當家人, 家中院落不知凡幾, 居然也肯在這個小院落裏窩著。可旋即她又想到, 明明他家世背景都那樣好了, 不告訴她是為了等著看她的笑話嗎?

她的心反覆橫跳著, 一會覺得裴三其實挺好的, 一會兒覺得世界上簡直就沒有比他更討厭的人。

糾結來糾結去,天色漸漸沈了下去。

可——裴三還是沒有回來。

江新月逐漸開始焦灼起來,開始疑心裴三會不會報覆自己, 故意讓自己在這邊等著卻不過來, 從而給她一個教訓。畢竟她昨日說的話雖然沒錯, 但也挺過分的,裴三要是生氣也正常。

可他不來, 簪子的出處怎麽辦?

她越想越覺得坐不住, 最後站起身往門口的方向走,時不時掀開簾子朝著門口看上一眼。最後實在是著急,便拿著一盞燭火直接坐在了門檻上等著。

冬日的夜晚實在是冷,她能感覺涼意一點點漫上來。先是腳開始發凍, 漸漸感覺到腿也不是那麽暖和,乃至於最靠近燭臺的手指都開始變得僵硬。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似乎沒有個盡頭。可她又不敢真的離開,就在她快要以為裴三今日不會過來時,門口處忽然傳來“吱呀”聲。

擡頭望過去時,就看到身形高大的男人推門而入。

黯淡的眸子在一瞬間變亮,她立即撐著門檻站了起來,“裴三!”

深黑的夜裏,少女執燭站立,濕亮的眼裏宛若倒映著萬千的星星點點的光,臉上的喜悅快要溢出來。

這一路縱馬疾馳,帶來的勞累在此刻仿佛算不得什麽。

明明昨日他們之間還發生了短促的爭吵,他之前為此還生氣著。現在想想,他自己難道沒有一點錯處嗎?

小妻子剛剛才知道自己的身份,面對這麽大的轉變,一時心慌口不擇言也是有的。

這不,今日就有點後悔了,來找他道歉了。

可他不能這麽簡單就原諒,總該要冷一冷她,讓她知道有些話就算是生氣也不能說出口的。裴延年走上前來,接過她手裏的燭臺,握著她的手時又頓了頓,帶著她往裏走,語氣生硬地問:“怎麽在外面等著?手這麽涼,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等了挺長時間的,一直見你沒回來。”江新月其實還是有點兒尷尬的。

兩個人如今的關系挺不清不楚的,照理說不應該見面才是,可偏偏自己還有所求,到時候都不知道怎麽開口。越這麽想,便越覺得男人的手灼熱,讓兩個人相觸的肌膚都有種燙人的感覺。

她不自在地縮了縮手,想要讓兩個人分開。

裴延年反而是抓得更緊了,訓斥著:“別動,捂一會兒,免得到時生了凍瘡。”

緊接著他將燭臺放在桌子上,將炭盆找出來點上,壓著她的手腕湊近了炭盆。

通紅的炭火上熱氣緩緩上升,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的關節的冷意逐漸消散,尋思著裴三今日怎麽變得這麽體貼。

可這個念頭才剛剛過腦子,她大驚失色地捂著自己的裙擺,看向那只穩穩攥住自己腳腕的手,又是生氣又是害怕,“你要幹什麽?”

裴延年感覺到手上的肌膚凍得同鐵差不多,擡頭時目光坦蕩,解釋道:“你不凍腳嗎?可以脫了鞋放到旁邊暖暖。”

江新月抿唇,想要反駁說兩個人如今沒什麽關系,怎麽能做出這麽親密的舉動。可想想今日是自己找上門來,便氣悶道:“不用了,我同你說些事,說完之後我就走。”

“要說什麽?”

“何海的那根簪子,你找到出處了嗎?”

裴延年沒有立即回答,擡起頭反問了一句,“你想同我說的只有這個嗎?”

炭盆是他們進來後才燃燒的,上面並沒有蓋一層輕灰,赤紅的木炭燃燒卷起熱浪。

裴延年就半蹲在炭盆邊,一只手垂落隱匿在旁邊,另一只搭在膝蓋上,擡頭看著她眉眼發沈,嘴角輕輕抿起。

那瞬間,江新月只覺得自己背後發毛。饒是她知道裴三不會真的對自己動手,可還是有幾分怵惕,囁嚅著:“也是想同你說聲抱歉,昨日同你說話的態度不好。”

裴延年點點頭,飽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不止這些吧。”

他想著,要是等會小妻子開始掉眼淚,又開始裝模作樣哄他時,他一定要狠下心來。最起碼要過一盞茶的時間,再去談談原諒的問題。

開始他不笑的樣子過於嚴肅,尤其是他穿著還沒有來得及換下的葛色棉衣,氣質冷硬而又威嚴。

江新月一瞬間想到了鎮國公府子嗣單薄的事,心虛了一瞬,握緊拳頭拼命壓制想要摸上小腹的沖動,如同受驚的小動物盯著面前的人,沒有敢出聲。

裴延年等了一會,好心提醒道:“現在說出來,我未必會怪你。”

這是怪罪或者不怪罪的問題嗎?

江新月緊張到極點,壓根不知道裴三知道到什麽程度,小心試探道:“你知道了,我將你安置在這個院子裏是不想讓別人發現你。”

她看見裴三臉色沈了沈,卻沒有說話,又試探著補充道:“還是知道我想找人將你趕走的事?”

“楚蕎蕎!”裴延年臉色黑了幾分,他沒有想到她居然還會有過這樣的想法。

江新月幾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立即解釋道:“這也不能怪我,實在是我們之間實在不合適,在一起生活誰都不會開心。”

“那你說說,怎麽不合適了?”裴延年睨了她一眼,站起身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面色不虞。

江新月腹誹道,她又不能真的不要臉,說自己嫌貧愛富瞧不上裴三獵戶的身份。可現在裴三成了鎮國公,她又不好將人得罪到徹底。

想了想之後,她憋出一句話,“就是兩個人差的挺多的吧,年齡、閱歷、喜好都不相同。我這個人沒什麽大出席,只想找個家世相當的公子,相敬如賓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但是你是鎮國公,需要一個端莊嫻靜的人替你處理內宅之事。”

她掰著細細的手指頭,覺得自己說得還有幾分道理,認真地道:“如果不是那場意外的話,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現在讓一切都回到原本的軌道上,這不應該是一件好事嗎?”

屋子的溫度漸漸上來了,原本被凍得沒有什麽知覺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豆大點的燭火之下,裴延年看著身邊女子認真的臉,聽著她一句又一句錐心之言,臉色逐漸沈了下去。

他有許多想要反駁的話,可所有的話在嗓子裏瘋狂跳動又被滾動的喉結壓下去。

來時所有的期待被高高舉起到半空中,摔得七零八落。

他沒了原先挺拔的坐姿,重重往椅背上一靠,重新確認道:“你今日過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而不是像之前說的那般是因為想我了?

裴延年後半句忍著沒說,他想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到祈求別人愛慕的程度。

然後他就聽見小妻子略帶著試探的聲音,“我是想來問問簪子的出處。”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為難的準備,坐正了身體呈現出一個防禦的姿勢,濕亮的眼警惕地看過來。

裴延年覺得一陣氣悶,燭火當中神色分辨不清,然後才道:“嗯,托人查了查,同慶樓四年前出過這根簪子,說是被懷遠侯府的二夫人,也就是你的母親買走的。”

而這個消息對於江新月來說無疑是道驚雷,她淩亂地問:“確定嗎?”

“應當是真的,同慶樓的貴重飾品在出售時,都會標明買主以作備份。我有朋友在同慶樓投了些銀子,算是半個東家,拿到的賬目沒有問題。而我……”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下,有些不屑地道:“也不至於用這種事來為難你。”

這句話江新月是肯信的,不過她的腦袋都快要成了一團漿糊,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麽又同自己的母親扯上關系。

照理來說,懷遠侯府中最不希望她出事的人便是徐氏。而且徐氏手裏銀錢頗豐,就算是想要買通她身邊的丫鬟也不會用一根四年前的簪子。

要麽就是徐氏轉贈給別人,然後那個人又用了出去。

一般來說,這種轉贈給旁邊的東西都會有專門登記的小冊,只要找到冊子就知道是誰。

想到這裏,江新月也有點坐不住,站起來就要往外面走,“多謝你告知我此事,日後倘若有用得上……嗯,你受傷了?”

她站起身來時,意外瞥見裴延年的手臂多了一道傷口。傷口處被簡單地包紮過,滲出來的血跡已經幹涸變成了深褐色,且看著中心的位置還有血不斷地往外面滲。

江新月頓住腳步,有些驚訝地問:“你受傷了?什麽時候的事?找大夫處理過了嗎?”

裴延年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她能註意到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見到她眼裏除了驚訝就沒有旁的,眼眸深沈一派平靜,連帶著聲音也有幾分冷,“這同你有關系嗎?”

江新月被噎住,好像確實同自己沒有多少關系。可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不就是關心地問了一下他的傷口,至於這麽兇他嗎?怎麽男人的心就和六月的天一樣,說變就變沒有一點根據。

她覺得裴三簡直是無理取鬧,但是看在他剛剛告訴自己消息的份上,她忍著怒火道“你手臂好像還往外冒著血,記得看看大夫。”

裴延年肩頸靠在椅背的邊緣,暖橘色的燭火落在他的臉上,將原本那些硬朗而又流暢的線條模糊。他忍著心裏的火氣,萬千的話在喉嚨裏滾了又滾,最後只有一個字——“走。”

江新月有那麽瞬間覺得他想說的字是“滾”,心中火氣更大,只覺得自己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

那瞬間的生氣甚至戰勝了害怕,她掀開簾子就往外面走,“走就走,你以為我想留在這裏。”

出了門,她就將裴延年在心裏來來回回罵著。粗魯、冷漠、不近人情、喜怒無常,就是連裴策洲都比他好上千遍萬遍。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讓她打了個哆嗦,她忍不住停下來朝著手上呵一口氣,貼在臉上捂了捂。

就在這時候,她的腦子裏卻突然出現臨走時裴延年靠在椅子上的那一幕,想到他的傷口好像還沒有處理過。她控制不住得朝著後面看,想知道裴延年會不會出來自個兒去找個大夫。

他那麽強壯一個人,受點小傷應當沒什麽問題吧?再說了,他是鎮國公,就算請宮裏的禦醫都成,刻意露出受傷的胳膊是給她看的不成?

她才不會心軟,她是世上第一心硬的人,她還要趕在院門落鎖之前回去。

可走出巷子口,見到後面仍舊沒個動靜,她往懷遠侯府的步子就怎麽都踏步下去。

說到底裴三對她好過,今日也在操練之後連衣服都未換下來見她,同她說了簪子的出處。除了在床榻上食髓知味了些,他也沒多少對不起她的地方。

臨走時,裴延年的疲色在她的腦海中晃了晃,她最後還是在為數不多的良心之下,將去回府的路換成了去醫館的。

她才不是關心裴三,只是擔心好好的將領受了傷,會影響到士兵的訓練。

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給自己找到理由之後,她往醫館的步子就更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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