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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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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期

兩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白虛室道:“那我們隨便走走吧。”

“好。”

兩人漫無目的的走著,這一片相隔很遠,才會看到另一處宅邸,私密性很好,走得再遠一點才能看到人群,去到街上,沒有喧鬧雜亂的小攤小販,兩邊是幹凈整齊的商鋪。商鋪數量不多,其中多半是酒樓飯館,冷冷清清的沒什麽客人,幾乎看不到販售果蔬這種利潤低的小本生意,真不知道住這裏的人衣食住行都從哪裏來。

走的遠了,兩人又調轉方向走回來。這樣無所事事的日子,白虛室從來沒有主動過過,他今天這樣漫步了一個下午,什麽也沒做,擡頭看看夕陽,還是美不勝收。

白虛室和姜蔚琬走到家門口,在不遠處的長條石凳上並排坐下,等到天黑了,他們就回家。石凳旁的竹林被風吹著,竹葉互相摩擦發出沙沙聲,夕陽餘暉籠罩著半邊天空,透過搖晃的竹葉灑下斑駁的竹影,竹影像形狀各異的印花,印在衣服上,印在臉上,生動地搖晃。

兩人路上沒怎麽說話,此時白虛室才開口問道:“十七,你以後想做什麽?”

“你們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嗎?”

“沒有。”

“如果沒有人要你做事呢。”

“那我就睡覺,發呆。一天就那麽長,總會過完的。”

白虛室的身體缺少黑色素,他皮膚是冷白色,瞳孔顏色也淺,他聽到這話,轉頭看著姜蔚琬,瞳孔微顫,陽光照得他的眼睛像琥珀一般:“時間很難熬吧。”

姜蔚琬看出他眼裏的關切,反倒安慰起白虛室來,他看著白虛室眼睛,認真地說著:“師兄放心,我會在漫長的時間裏,長長久久地活著。”

白虛室對他微笑,溫柔的回應他:“嗯。”

“那師兄你呢,想做什麽。”

“做我一直以來在做的事,從九歲,到三十歲,到八十歲,然後死去。你覺得呢,這樣的人生很無聊嗎。”

“我覺得,什麽事情都很無聊,做一件無聊的事,不會比做三件無聊的事更無聊。”

白虛室從姜蔚琬身上,看不到一點對生活的熱情。這種狀態是無從勸慰的,他希望姜蔚琬有一天能有從陰霾中走出來,變得開心快樂,而眼下顯然沒有這樣的人和物能把他徹底拉出來。和姜蔚琬比起來,他的愁雲像是無病呻吟。不過愁雲就是愁雲,它不會因為旁人的愁雲更大塊而消失。

兩人都不再說話,他們靜靜地看著夕陽下沈。這樣好的景色,白虛室想,如果自己能離經叛道一次呢?把腰封鞋襪都脫掉,不管不顧的在這樣的夕陽裏撒歡瘋跑一次,跑累了就坐在地上大哭大笑一場,渴了就抓起一壇酒喝,再找個抗揍的人痛痛快快地打一場。這些是他能想到的最離經叛道的事了。

他突然想起了裴鈺,裴鈺是很抗揍。不過像裴鈺那樣從小和別人打架,惹是生非,有什麽便說什麽,想到什麽便去做,對誰有心思就直接上嘴啃,自己是做不到的。這些單拎出來都不是好孩子的特征,白虛室現在就是突然覺得很想嘗試。

等太陽完全落下,今天的最後一縷光消散,白虛室才叩響了新家的大門,因為師父說天黑之前不許回來。

小滿噠噠噠地跑過來開門,霎時便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小滿逢人便誇讚自己的新房間,看見兩人回來,喜氣洋洋的又要說道一番自己的新房間有多大,床有多舒服,打開窗戶飛過來的鳥有多漂亮.....

日子無聊,勝於慌張。

大家皆是無所事事的過了兩天,雖說有個房契的事擺在那,但這群人一貫的就是,只要人沒事,便沒什麽好著急的,日子過得還算悠閑。第三天,裴鈺乘著馬車來請白虛室去自己醫館坐診。

這裏是裴鈺的宅子,但他沒有直接開門進去,而是往門前一站,門口守衛替他敲門,等裏面人過來開門,裴鈺才進去。

小滿見來人是裴鈺,拘謹的道:“三師兄。”他同裴鈺不熟,裴鈺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又兇巴巴的,尤其是裴鈺的眉毛,很濃,小滿看裴鈺皺一下眉,就會想逃跑。

裴鈺“嗯”了一聲便走了,徑直去找白虛室。人還未到,先聞其聲:“師兄好啊。”

白虛室在屋外的亭子裏喝茶,茶沒喝幾口,就是擺了套茶具在面前,多半時間都在靜坐。裴鈺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寧靜。白虛室擱下茶杯道:“裴鈺。”

裴鈺也走到亭子裏坐在,同白虛室面對面:“師兄可讓我好等啊。”

“等什麽?”

“你答應了要來我的醫館坐診,忘了?”

白虛室近來心不在焉,不過他沒忘,就是沒有什麽心情做事,裴鈺若是不提,能不了了之了也好。

“沒忘,不過我近來.....”白虛室想說近來心情不好,但這樣似乎顯得矯情,便改口道:“我非去不可嗎?”

“師兄不白去,一天薪酬一百六十兩,食宿我負責,師兄委屈待個十天,我們之間的債務便可一筆勾銷。白虛室,你非去不可。”

一天一百六十兩,薪酬高到離譜了,就算他是金子做的,往醫館擺一天也不值這麽多錢。不過,裴鈺願意開出這個條件就開吧,左右把錢還了,心裏安穩些,白虛室實在不想再欠別人什麽,大不了以後存錢了,再按市價薪酬把高出的部分還給他就是。

“好,我去。”

裴鈺喜悅之情難掩,也不想掩飾,他一把拉住白虛室的胳膊,湊近了直勾勾的盯著他:“現在就走,我算你一整天的工時。”

白虛室心想,裴鈺到底是個商人,這麽著急把自己這個“藥生塵”的活招牌拉去做噱頭,不知情的恐怕會以為自己被這家店挖了墻角。白虛室不答,任由他拉著自己往外走。

兩人出門正遇到孫保光,裴鈺現在同他清清白白,白虛室問心無愧,但別人看了未必這樣想。白虛室用力把胳膊掙開,正欲向師父辭行,裴鈺率先開口:“師父住的還方便嗎,可有什麽東西要添?”

孫保光耳聰目明,剛才分明看見兩人是拉著胳膊走的,心下正疑惑,卻被裴鈺的話打斷了沒時間多想,他道:“方便,都好。”

裴鈺立即接話:“都好便好,那我們就先走了,師兄最近不回來,我會照顧好,師父無需掛念。”

孫保光看看白虛室,白虛室朝他點頭示意,孫保光才道:“好。”

裴鈺又悄悄在袖子裏拉住白虛室,快速的走了,好像多待一秒白虛室就要反悔。白虛室不想被人看見這樣拉拉扯扯,裴鈺也絕不會聽他警告就放手,兩人若是爭執推搡起來只會鬧出更大動靜,便只好被他拉著,快速地從旁人的眼光中走掉。

兩人走後,孫保光才想起來,他想添一座煉丹爐的,哎呀!光顧著看他兩,把煉丹爐給忘了,難得他主動問,多好的機會就這麽錯過了!

裴鈺和白虛室同乘一輛馬車,馬車晃晃悠悠的在不寬不窄的小道上前行,噠噠的馬蹄聲拍著路面,這樣簡單的聲音竟然有點好聽。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白虛室明明沒什麽表情,他不至於一點事情就掛在臉上,在裴鈺眼裏卻看出了他的情緒。白虛室反問道:“有什麽可高興的嗎。”

白虛室說這話時,平靜又淡漠。裴鈺最不喜歡他這個波瀾不驚的樣子,他喜歡看白虛室笑,對誰都有的那種溫柔謙和的笑,發自內心的笑,開懷的笑,或者生氣握緊拳頭的樣子,教訓他的時候神情嚴厲的樣子。還有自己少有的幾個得逞的瞬間,親到他的時候,他慌亂、氣憤、惱羞成怒,以及對從未涉及過的領域的羞澀,加上微不可察的生理上的著迷,而且這種著迷是被自己帶起來的。只要自己可以激起白虛室的情緒,快樂的或者不快樂的,裴鈺都要,就是不能是淡漠的。

裴鈺對趕車的馬夫吩咐了一句,馬夫立即停下馬車。裴鈺這邊在白虛室疑惑的眼神中拉著他穩穩地從馬車上走下來,到拉車的那匹馬旁邊,那邊馬夫已經解開了馬與車廂之間的繩結。

此時白虛室才看清,這匹馬體型高大,肌肉健碩,血統純正,深棕色的皮毛油亮順滑,叫它拉車實在是暴殄天物。

白虛室不明就裏,問道:“你想做什麽?”

裴鈺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翻身上馬,從高處向他伸來一只手:“敢上來嗎?”

白虛室只猶豫了一瞬,便大大方方地搭上了他的手,如果自己什麽都不考慮呢,就這麽隨便裴鈺把他帶到哪去,會怎麽樣?

規矩的日子過的太久了,白虛室突然很想嘗試這種毫無顧慮的生活。他終於在二十八歲迎來了遲到的叛逆期。

裴鈺打馬調轉方向,隨著駿馬的一聲嘶鳴便往山林裏疾馳,與剛才馬車裏晃晃悠悠的行駛速度完全不同,這匹馬此時才顯出它該有速度與力量。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身上被濺到的激揚的水花,擦肩而過的樹枝,絢麗的來不及看清的春天裏的花,再快一點,更快一點,白虛室來不及看清任何東西,紅紅綠綠一片,好幾次他都感覺自己快要從馬上摔下去了,就差一點。眼前和身體傳來的感受是顛簸的,驚險的,如夢似幻的。他不能再保持風平浪靜了,他驚叫出聲,他感嘆不止,他在這些刺激裏心跳如擂鼓,他想有人與他共鳴這種喧囂,每次的撞擊搖晃都在告訴他,身後的裴鈺一直在。

馬兒不知跑了多久,才在錯落的山嶺盡頭到達一處平地停下來,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早已經不在京城了。人間四月芳菲盡,此處的花草新生,是高原嗎?白虛室這樣仔細謹慎的人,此時不想問這是哪兒,只一看便知道,這是好地方。

裴鈺下馬伸手去牽他,白虛室撐著裴鈺的胳膊下來,在馬上顛簸了太久,站在平地上感覺軟綿綿的不平穩。眼前的景色是無數句豪放派詩詞的具象,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和裴鈺。在壯闊的大自然面前,人類會顯得很渺小脆弱,套在人身上的框架枷鎖,就顯得更愚蠢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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