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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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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潮濕

孫保光道:“你雖受我教誨,卻不必事事和我一樣,對這世間萬物的看法,也不必都同我一致。我是不信祝由,但論治心病,你已經比我強了。能讓十七開口,我知道是你用心了。”

“師父。”白虛室蒼白地喊他一聲,卻不知如何說下去。小吉祥懂事,白虛室成熟,但在孫保光面前,永遠是晚輩,是他教養了許多年的孩子,即使他是個瘦小老頭,但在孩子心中,他一直是如泰山般的恩師、父親,而他突然有一天在你面前,語重心長的承認你已經比他強了,似乎在無奈地宣告自己真的老了,叫人心裏不是滋味。

孫保光也察覺到氣氛有些煽情,不自在地順了順有些稀疏的頭發,輕咳一聲道:“書房密室的簾子後面,有我父親傳下來的書,記載了上古時期以來的祝由秘術,你知道密室怎麽進去,想要就自己拿去看吧。市面上那些雜書就別瞎研究了,小心走火入魔。”

白虛室並不是非要鉆研祝由,只是對姜蔚琬的病沒有什麽好辦法了,才選的這條路。他是好學,但比起學祝由,他更不想讓師父為難,便推辭道:“多謝師父,只是徒兒還有好多東西都沒跟您學明白呢,那些書恐怕沒有時間再看,要辜負師父賜書的好意了。”

“你沒學明白?你要是沒學明白,剩下那十幾個小的算什麽,在醫館玩過家家,自娛自樂嗎。這次是為了十七,誰知道下次又是為了誰,總有一天,你還會再動祝由的心思,到那時不一定還有人為你引路了,你不用為了讓我高興這樣說。”

孫保光起身,抻一抻胳膊腿道:“我出去轉轉,你就在這跪著吧,午飯前不許起來。”

“是,師父。”白虛室二話不說,便撩起衣服下擺跪了下來。他上一次被師父罰跪還是他二十一歲的時候,久違了。

這邊姜蔚琬剛醒,便看見兩張臉離得很近,在註視著自己。

王小滿道:“師弟,再叫聲師兄聽聽,我昨天都沒聽到。”

林精衛道:“十七,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呀?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姜蔚琬第一次醉酒,確實有點頭疼。聽他們說話,回想起昨天晚上好像確實說了什麽。姜蔚琬心裏清楚得很,他之前不能說話,是因為內心深處不願意說,也無話可說。他先是被關了兩年不與人交流,語言功能退化,姜蔚郅的精神狀況很糟糕,一直影響著他,後來姜蔚郅的死又給了他莫大的刺激。當他重新有了表達欲望的時候,他就已經能說話了,只是沒有合適的時機開口。

姜蔚琬從床上坐起來:“師姐...沒有,不舒服。”七個字,他講得磕磕巴巴,這個聲音有些陌生,過去了這麽久,自己的聲音也變了。

林精衛再次聽見他說話,還是有些驚喜,她道:“那就好。”

王小滿道:“大師兄說你有名字,你叫什麽名字啊?”

林精衛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問。

王小滿當時太小了,來不及經歷什麽過去,倒是格外開朗,他看懂了林精衛的暗示,卻反駁道:“怎麽了嘛,要是不想說,可以重新取一個呀,總是要面對的。我雖然姓王,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我親爹姓什麽,王是大姓,就用了唄,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該姓什麽。”

或許小滿自己說這話時不覺得有什麽難過,但在林精衛聽來,會覺得小滿可憐。林精衛不敢看小滿了,怕自己不小心流露出憐憫的表情。這種時候,別人做出那樣的表情最是讓當事人窘迫,對此她有深切的體會。

“姜、蔚、琬,我的,名字。”姜蔚琬磕磕巴巴,一字一頓地蹦出來這句話。

林精衛輕輕道:“你好啊,姜蔚琬。”

姜蔚琬起床收拾好,和林精衛,王小滿一起在醫館門口發板藍根,人群熙熙攘攘,讓他感到一陣心悸,心慌。他被姜蔚郅關著的兩年裏,幾乎沒見過生人,唯一一次便是在羊古關遇見的那個牧羊少年,也因此被姜蔚郅狠打了一頓,對見陌生人這件事,姜蔚琬有了深刻的恐懼。在醫館的這些時日,不能見人的癥狀已經好了不少,他之前都在後院切藥碾藥,見的人無非就是醫館裏這幾個,現在一下子面對的生人多了,還是不行。

姜蔚琬捂著心口逃也似的從醫館大門口回去,林精衛和王小滿被人群圍著,沒有註意到他。姜蔚琬到院子裏坐下,想著休息一會或許能好,可時間越久,他就越是心慌,越是焦躁,越是不安,好像有一只手在抓著他的心臟,將心臟擠壓成一團。

姜蔚琬沒有坐以待斃,他知道解決辦法是什麽。他起身往白虛室的房間跑,慌亂中踢倒了方才坐的凳子。白虛室房間裏的祝由臺已經被撤掉,那裏又恢覆了從前一覽無餘的樣子,很沒有溫度。

姜蔚琬繼續尋找,房間裏竟然連一件換下來的臟衣服都沒有,雖然這樣很奇怪,但他只好跪坐在地上,把頭蒙在白虛室的被子裏,深呼吸,深呼吸.....這裏很安靜,很安全,感受自己慢慢平靜下來,直到被子裏變得缺氧。

發完板藍根的林精衛,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她正要去找姜蔚琬,剛跑出去幾步,便在後院看見了他:“姜.....”

林精衛覺得有點別扭,道:“嗯,我還是叫你十七吧,叫順口了,可以吧?”

姜蔚琬極不利索的道:“可、以。”

林精衛道:“你怎麽先走了,我一轉身沒看見你,給我嚇一跳。”

“我....有點,累了。”

林精衛見他表情不太自然,沒有追問,反正人沒事就好。

“這樣啊,醫館裏的事是有點累人。師姐下午帶你去買新衣裳,好不好?”

“謝、謝,師姐,不用、了。”

“哎呀,師姐才不像那個窮光蛋大師兄,有點小錢的,不用不好意思,去吧,就當陪我逛逛嘛,怎麽樣?”

姜蔚琬還想再推辭,張了張嘴,發聲都開始卡殼了。他現在講話著實費勁,定然說不過這只嘰嘰喳喳的精衛鳥,便索性應了她。只是他患的精神病諸多,到時候要是在大街上大庭廣眾之下突然發了不知道哪項精神病,他是兩眼一閉不省人事了,林精衛可就有夠尷尬的。

總之,兩個人還是去買衣服了。

林精衛在店鋪裏跟小鳥似的,一會兒飛到這兒,一會兒飛到那兒,拉著衣服左一件,右一件的問道:“十七,這個喜歡嗎?這套呢?”

“這個款式好看,但是感覺不太適合你,顏色太紮眼了。”

“這個好,這個肯定稱你,相信我沒錯的。嗯.....也不能這麽說,還是要穿上身試才知道。”

林精衛一連問了好幾件,姜蔚琬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林精衛就拿了下一件給他,或者先替他否決了。

“男裝竟然也有這麽多和我心意的。”林精衛拿起兩套男裝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選了其中一套對旁邊保持營業微笑的女人道:“掌櫃的,這套我能試穿一下嗎?”

“可以啊,您隨便試,我去給您拿合適的尺寸。”掌櫃的轉身在櫃臺下面翻找起來,她動作麻利,很快便拿了一套過來。

“十七,你自己先挑著啊,我進去試試。”

林精衛這一套操作下來速度太快,他話音剛落便消失在了試衣間門口,只剩簾子在慢悠悠晃蕩。姜蔚琬對著簾子,慢悠悠的說了個“好...”

姜蔚琬在成衣店裏轉著,男裝....從前他只給自己挑過裙子,在廣陵的時候,各式各樣的裙子,很漂亮。可是男裝要怎麽選呢,他想著,姜蔚郅像他這麽大的時候,穿的是什麽衣服?

他哥逃亡的時候穿的像乞丐,在周府穿仆人的粗布衣裳,後來是周欒送給他的過分漂亮的衣服,在羊古關穿別人不要的破棉襖.....哥哥教他的東西不多,一但自己有什麽事就會被姜蔚郅代勞,所以他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做不好,他是個廢物。現在連給自己買衣服都沒有頭緒,而哥哥穿過的衣服,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也不具備參考性。

姜蔚琬轉著,停在了一套亞麻面料的衣服面前,他摩挲著,柔軟的面料很快便在指尖起了皺。

林精衛這時候剛穿好衣服出來,對著鏡子玩心大起,吹胡子瞪眼道:“林精衛!我的杜康酒!”

她轉而又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師妹不氣,師兄給你買。”

“哈哈哈哈哈!”她模仿完,笑得開懷,問道:“十七,你看我學得像不像?”

姜蔚琬點頭道:“像。”

林精衛對著鏡子打量起來,“十七,我要是男人,肯定是個俊俏的男人。”她停頓了一下又道:“當女的也挺好的,一般的男人可不如我。”

林精衛的母親生了好幾個孩子,全都是女孩,也就是婆家口中的賠錢貨,婆家嫌棄林精衛的母親生不出兒子,又沒錢再娶,便與同村的男人商量互換婆娘。對方老婆會生兒子,一連幾胎都是男孩。自己的老婆送去給別的男人暖被窩,等對方老婆給自己也生一個兒子出來,再換回去。“好女不侍二夫”,她母親想拒絕,卻沒有拒絕的權利,就這麽和另一個女人一起被男人當作貨物交換了。

約定的一年□□期限已到,人家老婆的肚子還是沒動靜,也只能換回來。不過這樣一來,生不出兒子是誰的問題,便不辯自明了。

村民從議論林精衛的母親生不出兒子,轉而議論林精衛的生父,對他指指點點。她父親覺得顏面掃地,便將這個氣撒在她母親身上,她母親終日被言語侮辱,又被打得生不如死,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屈辱,便帶著最小的林精衛投了河。她母親淹死了,林精衛則是被沖到了河岸,幸存了下來。

林精衛開朗道:“好了,換下來吧,麻煩你啦掌櫃的。”

掌櫃仍是一臉標椎的營業笑容:“不麻煩,不麻煩。”

林精衛轉而對姜蔚琬道:“十七,選好了嗎?”

“我,喜、歡,這個,面料。”

林精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來了興趣,“這種料子大師兄常穿,摸著是挺舒服的,去試試嗎?”

“嗯。”

姜蔚琬進去試衣間,很快穿好衣服出來,林精衛審視著上下打量一圈道:“好看,真好看,漂亮和俊俏怎麽能如此完美的融合在一個人身上,行啊十七,再過兩年可不得了。”

“師姐,天、青色。”天青色,和姜蔚郅送他的發簪一個顏色,他卻不知這發簪是周欒選的。

林精衛立即對著房間另一頭,正在理貨的掌櫃大喊:“掌櫃的,能做天青色嗎?”

姜蔚琬默默補充道:“喜,喜、歡,天青色....”雖說林精衛性子是快了一些,但也不至於太快,沒辦法,誰叫姜蔚琬現在說話實在是磨蹭,左右林精衛懂他意思就行。

掌櫃道:“能啊,就是要等幾天,那個顏色沒有成衣。”

“行,可以等,袖子改窄一點,他還是個半大小子,袖子太大了顯拖沓。”

“好的,沒問題,這位小公子過來量尺寸吧。”

兩人從店裏量好了尺寸出來,繼續逛著,林精衛順便給自己也買了一套,青綠色的,顏色更鮮艷一些,特別的裁剪手藝讓最外層的衣料看起來像無數片羽毛,迎風微微飄動。

林精衛看著路邊的糖畫攤道:“嗯....再給小滿帶個糖畫吧。”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而且正在靠近他們這邊。林精衛出診時總是獨來獨往,要隨時做好應對危險的準備,於是瞬間驚覺,條件反射的對腳步聲做起了迅速判斷:來者是一個人,有勝算;體重六十斤以內,是個......小孩?

搞什麽嘛!林精衛回頭一看,王小滿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跑過來,小滿見林精衛回頭,瞬間繃不住了,嚎啕大哭:“師姐!嗚嗚嗚嗚~師姐!啊!嗚嗚嗚嗚~”他跑得很快,鼻涕眼淚都要被甩飛了,往側面糊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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