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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行死 啞巴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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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行死啞巴求醫

終於重獲自由身的姜葫蘆與姜蔚琬,被周欒安排的馬車送去了京城,馬車搖搖晃晃顛簸非常,而周欒自己,則是一人一騎,快馬回了京城。

一路是什麽風景,姜葫蘆看不清,也不想看。

他到西北之後的每一步都是被鞭撻著走過來的,每一步都像刀子一樣刻在腦子裏,是比周欒刻木頭的刻刀還要鋒利的刀子。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半個多月,才在京城邊的一個空置的農家院放下他們,這個院子已經是這一片修建的不錯的了,幹凈寬敞,也足夠大。從前不知,繁華的京城邊角還有如此蕭條的地方,姜葫蘆順著馬車駛離的方向看過去,最近的樓宇只能看見一點檐角,其餘全是灰撲撲的矮小平房。

精神渙散的姜蔚琬扶著精神更渙散的姜葫蘆,在這院中落了戶。

姜葫蘆時而清醒時而瘋癲,不變的是姜蔚琬不許出門。姜葫蘆清醒的時候,就出去買點吃的回來,瘋癲的時候,兩個人就一起在屋裏餓著。同羊古關的日子比起來,好歹不挨打不受凍。

饑一頓飽一頓的過了幾個月,有一天晚上,姜葫蘆渾身是血的回來了。

他那天鬼使神差的想給姜蔚琬買龍眼吃,姜蔚琬最愛吃龍眼。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哪有龍眼這種東西賣,他便往城裏的方向走,走到熱鬧繁華處,才買下兩斤龍眼,轉過頭,好巧不巧,見到了那個他最想千刀萬剮的人,是比對周欒還要恨一百倍的人,成俍。

姜葫蘆絕對沒認錯,只一瞬間,仇恨便完全占據了他的頭腦,他今天本是算得上清醒的,現在在成俍的刺激下完全瘋癲了。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使他把一布袋龍眼系在腰間,拉了兩下確定穩妥。

之後便從豬肉攤的案板上順走一把砍刀,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他要成俍死!要把他大卸八塊!不,要剁成肉泥!甚至還沒動手,腦子裏就已經是成俍血肉迷糊的慘狀了,實在是太爽了!他在心裏狂笑,迫不及待地要把幻想變成現實!

他拿著刀,眼睛直楞楞的,全身都繃直了,也不看周圍有沒有旁人,他現在只能看見成俍,只顧著快速往成俍身邊走。路人見他怪異,紛紛謹慎的向他投來打量的目光,卻無人敢走上前來。

姜葫蘆往前走著,絲毫沒有遲疑,他整個人像被黑白無常勾著的鬼魂。

把腦袋砍下來,眼睛挖出來,舌頭拽出來割掉....殺!殺了他!他不斷逼近,齜著牙,露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如一頭志在必得的餓狼,雖然身子孱弱,但瘋魔向死的樣子還是有點唬人。

可才蓄了力剛揚起刀,姜葫蘆便被成俍的護衛打翻在地。許是因為做過虧心事,成俍連護衛都雇的格外多,格外仔細。真是笑死人了,他搞出的這番動靜,成俍連來人是誰都沒看清,便在旁人的擁護下上了馬車。

護衛拿錢辦事,自然格外盡心,對著姜葫蘆一番拳打腳踢,幾個人齊上陣,混亂之間下手管不得輕重,有眼尖的看姜葫蘆快不行了,這才招呼旁人停了手。他們沒把姜葫蘆打死,留他口氣在,不多,就一口。

姜蔚琬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等著姜葫蘆回家,天快黑了他哥還沒回來,要是正常人應該會出去找一找,或者去路口迎一段,但姜蔚琬不是正常人。

姜葫蘆撐著那一口氣回到這戶農家小院,剛進門便倒在房裏的地上,肚子裏不知道是哪個內臟破了,順著口腔呼呼往外冒血。

姜蔚琬看著倒在血泊裏的姜蔚郅,腦袋瞬間炸了!

天吶!姜蔚琬,怎麽辦!大夫,找大夫!他拖不動姜葫蘆這副殘破的身軀,不能帶他去治傷,姜蔚琬不假思索的跑了出去,但凡他停下來想一秒,都會想起姜葫蘆是如何讓他知道,他是不能出去的。或許也會僥幸,以姜葫蘆現在的樣子,沒法兒因為他跑出門而打他。

好多人,擁擠,混亂,吵鬧。外面的一切,外面的人,所有長得和姜葫蘆不一樣的人,都讓姜蔚琬感到無比恐懼,他們在夜色裏仿佛都生出了青面獠牙,每個偶然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都像是不懷好意,人們下一秒就要把他生吞活剝,撕扯著吃掉!

姜蔚琬在人群中頭昏腦漲,好不容易走到一個醫館門前,“大夫!救救我哥!”

他在心裏如是喊道,但嘴裏卻是發不出一點聲音。怎麽回事?為什麽說不出話了?姜蔚琬張著嘴,表情也在發力,說話啊!快說話啊!但無論如何,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一些難聽且沙啞的嗚嗚啊啊聲。

姜蔚琬急得哭,卻沒人會停下來猜他想說什麽,他又嘗試用手比劃,可是,“救命”兩個字要怎麽比劃呢?“救命!”“救命啊!”他要找人救命啊!

他跑了三家醫館,除了在人家店門口叫幾聲,什麽用也沒有....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不會說話的,他好像確實很久沒有說話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從他一個人關在屋子裏的時候,從他想說話沒人回應的時候,還是怕說錯話惹哥哥生氣的時候?不管什麽時候,他在哥哥最需要救命的時候變成啞巴了。

姜蔚琬眼淚和汗水糊在頭發上,頭發又濕漉漉的糊了一臉,等他如此狼狽地跑回來時,姜葫蘆已經斷了氣。他才十八歲,就在身旁無人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去死了。

他該有多疼啊。

姜葫蘆曾經最擔心的,怕婉婉一個人留在世上,會活不下去,現在卻落得一個如此以卵擊石的死法,但凡他死前有過一瞬間的清醒,都要恨死自己了。姜葫蘆死了,婉婉沒人照顧了,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這麽艱難地人間,婉婉一個人怎麽活啊,留姜蔚琬一個人,要怎麽辦呢?姜葫蘆會死不瞑目的。

姜蔚琬看著姜葫蘆滿身滿地的血,渾身都在抖,呼吸也在抖,他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此時跪在姜葫蘆身旁勉強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三秒,五秒,一潭死水。他慌忙把手抽回來,用另一只手攥著那根手指,想給這根手指一點安慰,但是不行,另一只手也抖得厲害。

姜蔚琬是學醫的,姜葫蘆這樣已經是死透了他怎會不知,只是他不願承認,拒絕接受這個事實。姜蔚琬在心裏嘶吼著喊“哥!”,喊了千百遍,他若是能說話,此時也該喊啞了,可張著的嘴巴卻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來,他連為姜葫蘆哭喪都做不到,整個世界只剩下他無限恐懼中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平靜了下來。

地上涼,婉婉給哥哥蓋好被子。

婉婉餓了,哥哥不去給他買吃的。

哥哥身上掛著的布袋裏有龍眼,婉婉很棒,剝了人生第一顆龍眼,吃了那麽多年的龍眼,還沒自己剝過呢。龍眼很甜,給哥哥也剝一顆。

哥哥手心裏已經放不下婉婉吐得龍眼核了,不吃了。

婉婉很餓,但婉婉不出去,婉婉這次一定聽話,哪也不去,好好陪著哥哥。

哥哥不洗澡,有點臭了。

太臭了,婉婉要去門口自己待一會,臭哥哥......

有一群附近的村民捏著鼻子進來,開始搜刮著這個小院裏的值錢玩意,到處翻箱倒櫃弄得家裏劈裏啪啦亂響,姜蔚琬怕他們吵到哥哥睡覺,上前驅趕他們,卻被一腳踢翻在地滾了兩圈,沾了一身灰塵。

他慢悠悠地爬起來,別人以為他還要來搗亂,正欲動手,卻見姜蔚琬只是爬起來,如簸箕一般坐在地上,再沒有其他動作了,這種時候還能指望姜蔚琬有什麽鬥志?他甚至想和哥哥一起躺在地板上,就像他們一直以來過得那樣,一起睡覺,再也不起來了。

這夥人終於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堆銀票和銀子。不知道是銀子太亮,還是他們的眼睛會發光,在拿到錢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除了姓姜的兩個躺在地上的和坐在地上的。

搜刮完畢,他們這才把姜葫蘆往棺材裏裝,拿到銀子了,好歹得給置辦口像樣的棺材。

他們說姜葫蘆死了,得埋,姜蔚琬想說沒有,但他說不出來,他現在是啞巴了,只能著急地嗚咽,伸手去扒他們,卻也扒不動。

不過這樣也好,哥哥這幾年太累了,一直都沒有休息,在木箱子裏可以好好睡。

姜蔚琬跟著下葬的隊伍,隊伍就只有幾個村民擡著一口棺材,沒有吹哀樂的,也沒有撒紙錢的,就像姜葫蘆一個人往黃泉路上走一般的安靜。他們一路走到一個山上,這個山上陰風陣陣,大大小小埋著不少墳,這座山好像專門用做墓地的一樣,到處都是墳包。

擡棺的幾個人走到半山腰,看到塊空地,有個人說:“就這兒吧,走不動了。還往哪兒走啊,找風水寶地還是咋的?”其他幾個人在這周邊看了幾眼,沒看出什麽門道,就附和著說:“得了,就這兒吧。”

他們選好地方就揮著鐵鍬開始挖坑,鏟子一下一下,幾乎每次都會帶出來幾只蜈蚣蚯蚓什麽的,還有好多蟲子,這樣的地方,人怎麽能躺下去呢?幾個人合力,很快便挖出一個深坑,黑乎乎的,有點潮濕。他們把姜葫蘆的棺材往裏一放,用鐵鍬把剛才挖出來的土攏一攏,把棺材蓋子掩住,就算埋好了。

別人都走了,姜蔚琬不走,他要陪著哥哥。哥哥睡在哪,他就睡在哪。

至此,對於姜葫蘆的死,姜蔚琬一滴眼淚也沒掉,他不相信哥哥就這麽死了,哥哥怎麽會拋下他死掉呢?

姜蔚琬在墳地待著,不吃不喝,餓暈了就睡,睡醒了再暈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底子本來就差的身體開始熬不住了,短短十幾年的人生突然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子裏閃過,這是人瀕死的前兆,很多他忘記的,刻意不去想的,竟然都清晰地浮現了出來,他才十三歲,就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他在廣陵的日子,當數其中最清晰也最幸福的日子,那時候他是被嬌養的“大小姐”,他哥是有名有姓的姜蔚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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