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雨尋垂了垂眸，方才顧天墨看向她的那道淩厲覆雜的眼光她不是沒看到，不過卻不敢與那雙深邃的黑眸對視。如今真相也大白了，可天山卻偏又在這個檔口戰事加緊，安雨尋知道自己應該給顧天墨一個交代，但看著此刻白府上下面對的局面，安雨尋心中又有些淩亂了……

這一天，山間的炮火聲一直不斷，天山的幾處村落，仿佛在片刻之間從掩映不齊的瓦屋綠樹淪落為了一片廢墟。周邊的綠水青山，灼灼桃樹也在眨眼間變為了一片灰敗的顏色。

吳山和青輝山這次的火藥下得猛，似乎要一口氣將天山炸的灰飛煙滅，永世不得翻身。而無辜的山民們，卻淪為了他們毀滅天山的第一步，在他們眼中，打壓敵人要從最薄弱之處入手，而那些善良可欺的山民們，不過是他們試探天山實力的可憐犧牲品罷了。

所幸白振下令較及時，大水二山動作也比較快，在戰火徹底蔓延之前便將所有山民們都做了轉移，天黑之前，這些在炮火荼害下家園被毀的山民們已經全部找到了寄宿之所。

看著眾士兵們在帳篷外面忙忙碌碌的為山民們點火取暖，架鍋煮粥，大水狠狠的吐了一口氣，道：“總算將這些幸免於難的人都安頓好了！”

“哥，這次吳山和青輝山兩個王八羔子手裏可握著厲害家夥，山上的莊稼和糧田被他們糟蹋的已經差不多了，山民們也都被他們逼得換了地方，看起來他們這回是吃了狗屎狠了心了，這仗如果打起來，我們的勝算大嗎？”

大水聽了自己弟弟的話，有些哭笑不得，看著二山額頭上那兩道皺得緊的濃密眉毛，大水端正著臉，一下跳起來朝他頭上給了一巴掌。

然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一本正經道：“瞅瞅你那臉都哭喪成什麽樣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大哥我死了，你正哭你大哥呢！這仗還沒完全打起來，我們天山人多財大，打幾個烏煙瘴氣的東西還不跟玩兒似的？就算倆王八羔子手裏攥著幾臺大炮，但架不住我們人多，他們一炮轟死倆也轟不幹凈！”

“啊？”二山撓了撓頭，總覺得大哥說的話有些怪怪的，但看著大水一臉的端正嚴肅，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於是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點點頭道：“大哥說的對，我聽大哥的！”

大水看著自家弟弟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使勁兒憋住笑，一板一眼道：“嗯，聽大哥的準沒錯！二山你的身子板厚實，到時候如果炮彈攻得實在太猛，你就拿身子直接堵住那炮眼兒，讓那幫龜孫子想發炮也發不出來！”

“啊？我……我？”二山這回被虎的一楞一楞的，拿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粗眉大眼間皆是驚訝：“哥，我……我用身子板能擋住那些個大炮嗎？”

“能的，哥相信你！我弟弟長得壯，擋些區區的大炮還是綽綽有餘的！”

“……哦……”

……

這天晚上山民們剛安頓下來不過一個時辰，吳山和青輝山的炮筒就轉換了方向，對準了天山眾將士們在山崗上的營帳駐紮地。

把守在山崗邊緣的士兵們被炮彈炸的死殘無數，白振緊急下令，全部營帳往後遷移三裏，所有將士進入待戰狀態，沒有命令不得離開駐紮地。

白振是出於對士兵們安全的考慮，固才行暫且退讓之策，但從攻變為守，從進變為退，對於底下那些心存熱血，義憤填膺的將士們，比如大水二山此類，山主的這個命令明顯就是委曲求全的表現了。

當然，心高氣傲的吳山頭領吳莫奇也是這樣認為的，當探子傳來消息，說天山被逼的退兵三裏後，他心裏瞬感到無比暢快，他覺得白振就是怕了，當起縮頭烏龜來了。

“傳令下去，前進三裏！對準了天山那些兵蛋子們的營帳地，給我接著發炮！”

吳莫奇一聲命令，吳山和青輝山的兵就向前進了三裏，對天山步步緊逼，而且加大了火力，一發發的炮彈射的比之前更猛，更快！仿佛這次真是鐵了心要將天山趕盡殺絕！

“媽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我們明明都退兵了，窮寇莫追的道理不懂嗎？哪有追在人家屁股後面攆著打的道理！一點大山之間的道義都不講，這倆王八羔子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大水看著炮火滿天飛的營地，一邊焦急不堪，一邊無比憤懣，一口一個“狗娘養的”罵著吳山和青輝山。

大水之所以如此氣憤，是因為在各山之間有一條成文的規定，若大山與大山之間發生不可調和的矛盾，必須通過打仗來解決，那打仗期間就規定了，一方山脈若敵不過自動退兵，另一方則不可利用乘勝追擊的幌子繼續打壓。得先問退兵一方要不要繳械投降，若這方願意，則皆大歡喜，若不願，處於上風一方也不能追擊弱寇，否則就是傷害弱殘，違背道義之徒。

而吳莫奇為了打勝這場仗，卻不惜做不仁不義之徒。

天山上的將士們被逼的幾乎沒了喘息之機，駐紮之地上百個營帳短短兩個時辰就被炸毀過半。將士們死的死，傷的傷，營地上沒有可以抵禦炮火的東西，不得已之下，白振又下令退兵五裏，將傷殘的士兵們安置在了駐紮地附近的一處防彈洞中調整休養。

當吳莫奇打算再次下令，讓士兵們進軍，對躲入防彈洞中的天山眾將士們步步緊逼時，牛勝進入營帳，嘆息的對他說：“吳老弟，我們這次是不是做的太絕了？天山已經接連退兵，我們再攻下去，恐怕會引起其它山的不滿啊……”

吳莫奇無所謂的擺擺手：“牛大哥，這仗好不容易進行到這一步，天山人多物廣，占地遼闊，而且兵壯馬肥，我們現在難得逮到機會將他們逼在角落裏，應該乘勝追擊，一網打盡，可萬不能存了婦人之心，等他們緩過勁兒來再反咬我們一口啊！”

牛勝擰緊了眉頭，猶豫道：“可我們早在占山為王之前與各山就定下約定，不追敗寇，不打殘兵，不擊退軍之人……現在白振已帶著天山眾將士退軍，我們若還一直緊追著不放，即使最後勝了，也會被其他山脈詬病勝之不武的，而且天山就算在我們的強壓之下投降，恐怕也不會降的心甘情願。”

“那就殺！”吳莫奇眼神凜冽道：“天山那些兵到最後有誰不心悅誠服的降順於我，就不用留著了，立殺不赦！”

“那其他山脈的閑言碎語呢？”牛勝苦口婆心道：“吳老弟，你殺的了天山的不降順者，也堵不住各山的悠悠眾口啊！難道吳老弟還能將所有存了異議的人都殺幹凈了不成？”

吳莫奇繃了繃嘴角，一雙尖利的眸子凝重黑沈，這仗他正打在興頭上，眼看就要勝了，他一向只重結果，其中用了什麽手段，無論是光明正大還是陰險卑鄙，他都不在乎，被天山壓一頭壓了那麽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機會，吳莫奇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白振在他面前搖尾乞憐，做階下囚時的模樣了。

可身邊偏偏有個牛勝，一肚子的規距道義，讓他想一次殺個痛快也不能如願。雖這樣想，但吳莫奇也知道，牛勝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吳莫奇雖急功近利，求勝心極強，但他絕不是個沒有腦子，橫沖莽撞之人。這次仗，若沒有青輝山的加盟，他是絕沒有膽量向天山下戰書的，而且，這次的炮火，也是牛勝通過關系人脈才借來的，若這次的仗真的勝了，那青輝山絕對是功不可沒。

所以，有時候牛勝提的建議，吳莫奇是不得不聽的。

“若不開著炮火繼續追擊，牛大哥認為接下來應當怎麽做？就這麽饒過天山，放虎歸山嗎？”

牛勝垂了垂眸，思忖片刻，道：“仗已經打到了這個地步，倒也不至於放過他們。不如吳老弟派人送去降書，若他們肯簽，那我們便收回炮火，也不用大張旗鼓的趕盡殺絕了，吳老弟認為呢？”

吳莫奇點了點頭，“好！就這麽辦了！”

牛勝悄悄吐出一口氣，然後便聽到吳莫奇喚來一個小兵，道：“你去天山的敵帳內，告訴白振，若他肯率領一眾士兵投降，並劃出天山三分之二的領土作為降地獻上，那我們吳山和青輝山便撤炮息鼓，鳴金收兵放他們一條生路！”

“吳老弟，你……這恐怕行不通吧？三分之二的領地，白振怎麽會相讓呢？”牛勝原本覺得送去降書一事已經夠懸，白振表面寬厚仁善，內裏卻是一個有氣節的硬骨頭，他手底下那些兵更是一群寧折不彎的性子，如今要他們投降交出三分之二的領地，天山上的人定不會同意的。

這不是逼著他們跟吳山和青輝山對抗到底嗎？

“牛大哥，你放心～，我這次就是想試探一下天山到底有沒有降的誠意，若他們不肯交出領地，那說明他們根本沒將這次仗放在眼裏，說明他們受到的教訓還不夠，我們也就不用再跟他們廢話，直接一舉殲滅！”

吳莫奇說話間眼中冒著狠辣的光芒，牛勝臉色頓了頓，猶疑道：“吳老弟，我覺得這樣做實在不妥……”這明顯就是霸王條款，若真將這樣的條件擺在天山那群人面前，與其說是勸降，倒不如說是根導火索，勢必會這場戰火引得越來越旺啊……

吳莫奇不是傻子，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事實上，他根本沒想著去勸降，倒想借著這個勢頭讓天山一敗塗地，永遠翻不了身，這樣，他吳山就可以在眾山之間一躍為王，一家獨大了。

“牛大哥，這沒什麽不妥的，就按我說的辦！反正我們降書也送到了，眾山也都會看到我們想要息事寧人的想法，是天山他們軟硬不吃，非要強撐著跟我們對著幹，怪不得別人。這樣一來，我們最後將仗打勝了，眾山也沒什麽好詬病的了。”

“可是……”

吳莫奇沒再等牛勝說話，對著營帳內的小兵揮了揮手，道聲：“去吧！”然後就眼見著那去傳信兒的小兵出了營帳。

牛勝眸色垂了垂，總感覺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兒。

牛勝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前去傳信兒的士兵將吳莫奇說的話送到之後，天山的營帳內立馬就如同火藥般炸開了。

“什麽？！你他媽的敢再說一遍？”營帳內，二山雙手揪著傳話小兵的領子，直接把人離地掂了起來，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

“大……大王饒命！這話不……不是小人說的，是我家山主說的……”小兵被二山嚇得哆哆嗦嗦，半天才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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