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經想清楚了，安氏女不守本分，所作所為體統全失，就如聖上所言，淩南王妃的人選需端莊知禮，秀外慧中，安氏女上不了臺面，不配成為皇室中人。江家嫡長子慫恿即將出格的姑娘逃婚，想必也是一個荒唐浪蕩之人，這兩人天作之合，臣願成全！只想看看，他們在一起究竟能長遠多久！”

安雨尋瞪大了眼睛，瘋子！真是個瘋子！

“淩南王，你真的決定了？”皇帝微楞過之後，語氣馬上恢覆如常：“整件事你是受害者，所以朕顧全你的意願。”

“臣已經決定好了，聖上下旨吧！”

一道聖旨頒下，安雨尋這個既定的淩南王妃轉眼又變成了江家的世子妃，聖旨上對逃過之事做了隱瞞，只說安氏女大婚之日被歹人擄走，多虧當朝世子挺身相救，才子佳人，淩南王本不屬意這身份平平的安氏女，倒也樂得成全。

這道聖旨雖然維護了所謂的皇家顏面，卻也鬧的天下嘩然。

“這安氏女到底有什麽通天的能耐，之前沒成了王妃，現在竟成了世子妃。不過一個落魄家族的嫡小姐而已，這福氣也太大了吧。”

此時沄京的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議論著這個福氣滔天的安氏女。

“誰說不是呢，要說那淩南王和當朝世子，可都是人中龍鳳，天順朝一等一的人物，這安氏女究竟是走了什麽福運，竟接連攀上這兩個高枝？！”

“依我看啊，這安氏女就算攀上高枝又能如何，家族沒落，身份地位擺在那兒，即使進了顯赫之門，估計以後的日子也好過不了。”

“有道理，淩南王爺估計還慶幸呢，多虧發生了意外沒使那安氏女嫁進王府，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女子，如何能擔起淩南王妃的稱號？”

“還是慎言吧！”一個年紀稍大點兒的老者說道：“當朝權貴的家事，不是咱們這些老百姓能隨便議論的。”

這老者顯然還是德高望重的。幾個議論紛紛的人聽到這話紛紛噤了聲。

淩南王如今真的在慶幸嗎？

顧天墨坐在一家酒樓之上，挨著靠窗的位置，繁華的沄京街道盡收眼底。

浩蕩的迎親隊伍宛若一條紅色的長龍，江北城一身大紅色喜服，豐姿綽約的坐在頭上掛著大紅花的駿馬之上，他眉眼含笑，似乎連那發梢都染著喜色，一個本就俊朗的人，此時更是閃耀的令人挪不開眼。街道兩旁有些少女見了世子臉上那柔似清水的笑容，幾乎低下頭羞紅了臉。

顧天墨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杯接著一杯豪飲，他想醉一場，讓腦子麻木起來，奈何流量太好，酒壺眼見已經見了底，墨色的眼眸卻愈加清明。

那頂被人簇擁著的大紅花轎，似乎比前兩日的那頂更紅了，那鮮艷欲滴的顏色，像晚霞，像驕陽，更似一團火，熊熊灼燒著淩南王爺的眼睛。

顧天墨覺得自己的這雙眼應該是要瞎了，石頭和人怎麽能一樣，他當初怎麽就沒看出端倪？

那個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他百般嫌惡，棄如敝履？他腦子裏一遍遍回想著她望向他時，那雙清澈的眸子中盛滿的厭棄。

“現在我想明白了，王爺並不是良人，那些話王爺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

“民女對淩南王無意，所以大婚之日才會出逃，民女不願違背心願再嫁淩南王，逃婚之責願一力承擔，求聖上賜罪！”

……

句句堅定，字字誅心。

為了不嫁於他，她跪在大殿之上，柔弱卻堅韌，那麽決絕的要求皇帝賜罪……

阿尋，往日的誓言於情誼，你果真都不記得了？

三個月而已，阿尋與那江家嫡長子才認識三個月，肯定只是貪圖一時新鮮，再過一段時日，她心裏就不會再對他那麽歡喜了。他等她，等她回頭。

木已成舟，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希冀了。

顧天墨不會知道，他從做下這個決定起，一等就苦守了一生……

這一生他征戰無數，為天順王朝開疆辟土，激退敵國蠻夷，人任都道淩南王爺英勇無比，是天順朝的戰神，老百姓們的守護者，唯一遺憾的是，這位王爺一生未娶，膝下子嗣全無。

這麽多年，達官顯貴之家送入王府的千金不計其數，卻一個都沒能入了淩南王爺的眼。

又有誰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胸懷天下，只是心裏住下了一個人，就再也裝不下別的了。

這些年來，安雨尋從嫁為人婦到初為人母，再到褪去青澀，步入中年。顧天墨親眼見證了她人生中大大小小每一個重要場合，唯獨沒盼來她與世子合離的消息。

在一次與北夷蠻族部落交戰的過程中，淩南王被一支淬過毒的弩箭射中，命懸一線，危在旦夕，皇帝親派一名禦醫八百裏加急前往沙場醫治。

顧天墨躺在營帳中的病榻上奄奄一息，弩箭已穿透他的肋骨，箭上的毒即將蔓延至他的左心室，所有軍醫看過之後都搖頭，表示束手無策。

意識恍惚間，顧天墨竟看到昏黃燭光下，一襲月牙白羅裙的安雨尋在桌案前煎藥。

藥罐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那日夜思念的容顏，即使已不再是翩躚的少女，那已為人母仍不褪顏色的面容，至今讓他魂牽夢繞，刻骨相思。

眼眶不知何時已有些潮濕，鐵血男兒，沙場噬血，數百萬敵軍之前面不改色，如今卻只是見到那一抹容顏，竟然濕了淚眶。

這應該不是幻覺吧？畢竟眼前的景象那麽真實，畢竟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已烙刻在他的骨子裏，永世難消。

“阿尋……”蒼白的嘴唇囁嚅了下，卻只發出一聲微弱到令人難以察覺的聲音。

“阿……”

還沒來得及喚出第二聲，顧天墨看到一身藏青色玄衣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走到她的身側，兩道身影一青一白，長長的衣袂在狂沙大漠的燭光下翻飛著，幾乎融合在了一起。

“他醒了嗎？”江北城問道。

顧天墨聞言卻是立即閉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個舉動，卻是下意識為之。

安雨尋搖了搖頭。

“你去休息會兒吧，這兒有我看著。”

安雨尋還是搖頭。

江北城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聖上下旨讓我來前線救傷，你非要陪同而至，一路奔波勞累，沙場上又刀槍無眼，你明明知道我是容不得你冒一點兒險的，你這不聽話的性子何時能改一改？”

明明是責備的話，說出口的語氣卻溫柔寵溺。

安雨尋擡眸一笑：“你容不得我冒險，我又何嘗不擔心你只身受難？這幾年你的醫術我已學到了九分，隨同而至總能幫到點兒什麽，你知道在家裏我是坐不住的。”

“你呀……”

江北城說著竟刮了一下面前女子的鼻頭。

兩人說笑的聲音仍在繼續，顧天墨卻再無心思聽下去了。

原來，她是憂心自己的夫君才到這裏來的，夫唱婦隨，他們的生活應該很恩愛吧？

原先他所憧憬的，如今她全給了另一個男人，這些年，在她心裏，他恐怕早已成了陌路人，風吹過，連渣都不剩了。

顧天墨閉眼細細的想著，想往日發生的一幕幕，憑他的睿智，如今的情境應該早能預料到，可他卻一直自欺欺人，不想承認，他的阿尋，如今已有人守護，永遠的離開他了……

滿是細裂傷口的拳頭慢慢緊握，一股氣在體內細細游走，顧天墨閉上眼睛，感受著黑色的劇毒隨著自己的運氣沿脈絡緩緩蔓延至心臟邊緣……

“阿尋，我這一生，前半輩子為父母所養，後半輩子為你而活，如今知道你已絕無可能回頭，僅存的一絲希冀瞬間就死透了，失去了念想，即使活著也猶如一具冰冷的屍體，死，倒更像一種解脫，所以，永別了……”

“阿尋，知道嗎，自你嫁入江家的那一天起，你的消息我都派人暗中打聽，甚至一言一行都密切關註著，我南征北戰，與天順唯一的聯系就是親信寫來訴說你近況的家書。我立下赫赫戰功，在天順威名四震，所有人都牢記住了我的名字，所有人都道我是守護神，但自始至終，我＇只想自己不會被你遺忘，我想要守護的，也只有你一個而已……”

“阿尋，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日日夜夜反思，卻仍舊想不明白，當初我究竟是哪裏做錯了，為何僅僅離開三個月，所有一切都變了，我被你嫌惡，遭你唾棄，你依舊還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左蹦右跳的喊我‘墨哥哥’的小丫頭啊，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讓你容顏未變，一顆心卻在面對我時，變得那麽冷，那麽硬……”

“阿尋，這些年我一直欺騙自己，對自己說你和那江家嫡長子在一起只是貪圖一時新鮮罷了，等你看累了，玩膩了，收心了，自然會重新回到我身邊。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你們的感情似乎越來越牢靠了，而我，卻只是變成了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可憐人罷了……”

“阿尋，我守護你這麽多年，每天都在期盼你能回頭看一眼，哪怕是一個眼神，都會讓我無比滿足。但你真的好狠心，當初的棄了就是棄了，在你眼裏，我可能就是一件穿破的衣服，一件擺著礙眼的瓷器，甚至一樣說丟就丟的垃圾。扔下以後，拋諸腦後，瞬間就無影無蹤了……”

“阿尋，我後悔了，後悔當初讓聖上下旨給你和江北城賜婚，後悔當初為何不硬下心腸強行把你留在身邊，後悔當初的愚蠢，後悔自己頭腦簡單的沖動，結果成全了你們，卻讓自己痛苦煎熬了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