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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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退學
母親拿到錢一時有些尷尬，嘴裏嘟嘟囔囔的，言語間帶著一種莫名的怒氣，這是被孩子頂撞後既理虧又拉不下臉的表現。
高甜嘆了口氣，“媽，我其實還沒跟老師說不念書的事，不過本來也打算要說了。你要覺得由你去說更好，那就你去說。”
媽媽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話鋒一變，“你要是真覺得想讀書那就家裏咬咬牙再供你，你爸也不同意你退學，”說著嘆了口氣，“這壞人都讓我來當了。”
“我不想讀！”高甜回答的幹勁利落。
無非就是怕由自己來說擔責嘛，那這個責任高甜自己擔起來就是。
“這是你自己想好的。”
“對，我自己決定的！”
“好，明天就帶你去學校跟老師說！”
80年代的校園簡樸而樸實，操場上鋪滿了紅泥土，一場雨過後，紅土上是一排排深深的腳印和無數的泥坑。教室裏，木制的課桌椅刻滿了年代的痕跡，黑板上總是飄著粉筆塵，墻上掛著的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
這會兒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布置了一道難題，讓大家上臺解答。高甜本不想去，但在班幹部的一再催促下，她走上了講臺。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亂畫了兩。高中數學題她已經忘光了，也不打算去解釋什麽。
數學老師臉上含怒，“你上課聽得是什麽？”
高甜倒也沒打算跟老師對著幹，答了一句，“沒太聽懂。”
老師正要發怒，突然見班主任帶著高甜媽媽來了。
“王老師，”班主任轉向數學老師，“這是高甜媽媽，來找高甜，我們帶她出去一下。哎，沒事沒事，你接著上課。”
高甜就這樣跟著出門了。
班主任的工位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裏。高甜環顧四周，墻壁上刷著淡黃色的油漆，經年累月的日曬雨淋，油漆已經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墻體。墻角堆放著一些舊課本和試卷，這時班主任打開玻璃杯的杯蓋，咂摸著喝了一口水。
“坐，坐。”班主任招呼高甜媽媽坐下說。
母親意外的有些局促，跟在家裏對著兩個孩子的頤指氣使不同，她搓了搓手，面色也有點紅，“李老師，其實我這次來是帶高甜回家的。”
“帶她回去啊。家裏什麽事？”
母親猶豫了一下，“孩子爸爸出遠門做生意了，廠裏空出來一個名額，早點讓孩子頂上。”
“進廠啊。”班主任又喝了一口水，只是看了看她們母女，一時沒有發表意見。
“我知道學習很重要，但是家裏的情況實在是……再加上這孩子想去廠裏，女孩子讀到高中也夠了。”母親的話語透著無奈。
“我理解，”班主任點點頭，這是學生的家事，他也不好管太多，沈吟了一下道，“這樣吧高甜媽媽，我跟高甜單獨聊聊。你也知道，國家現在鼓勵高考，雖然說高中兩年制改成三年制有時候對家裏經濟上是造成了一點負擔，但這也是國家重視教育嘛。現在都念到高三了，不參加高考可惜了。”
“哎。哎。”媽媽在老師面前唯唯諾諾的，跟高甜道，“好好聽老師說話。”然後對老師點點頭，客氣地打著招呼出去了。
“你怎麽想啊？”班主任望著高甜。
“我聽家裏的，我是本來對高考也沒啥興趣。”
“哦，”班主任又喝了一口水，“那就聽家裏安排去廠裏工作了？”
“我不喜歡做廠工，我也想做生意，到時候看吧。”
“哦？你……”
下課鈴響了，門外突然一陣嘈雜聲，夾雜著起哄聲一陣又一陣的，班主任擺擺手，“行吧，決定好了就行。”說著就站起身去門外查看。
原來是一個高中女生給初中的男生寫信被教導主任抓到了。
操場上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女生站在教學樓的陰影裏，望著教導主任手中那張被風吹得飄飄欲落的紙張，既害怕又緊張。其他看熱鬧的學校也圍在一圈起哄。
突然，教導主任的聲音仿佛雷鳴般響起：“都散了散了！”一群學生作鳥獸散，教導主任面向女生，“你跟我來辦公室！”
辦公室裏，教導主任的訓斥聲響起：“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影響學習，影響班級紀律！你應該將心思放在書本上，而不是這些無聊的事情上！”
忽然看到高甜站在辦公室，他扭臉，“李老師，這是你學生？犯了什麽錯？”
“沒什麽，家長帶孩子來辦退學。”
“退學？還沒什麽？”教導主任的目光立刻被這邊吸引了，“高幾了？”
因為班主任跨年紀帶著好幾個班，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打量著高甜。
“她高三，本來要準備高考，家裏爸爸媽媽都在廠裏工作，現在說爸爸出去做生意，廠裏空了個名額，要帶孩子去占住名額。”
那個年代似乎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班主任很快替她解釋清楚了。
“這不是玩笑麽，現在高考形勢這麽大好，也不是高一高二的，這高三了怎麽還不堅持堅持？”
辦公室裏充滿了緊張的氣息，教導主任見高甜不答話，又面向另一個女孩子，厲聲道，“孩子們呀，你們一天天都在想什麽呀？這大好的時光，退學的退學，早戀的早戀，將來想起來你們要後悔的呀，還要罵我，說當時老師沒有好好引導你們！孩子們呀，珍惜時光啊！”
“老師，”高甜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讓教導主任更遷怒另一個女生，平淡地道，“我也真的不想上學了，我覺得接我爸的工作挺好。”
其實未來要不要進廠都是兩說，但是先辦退學這跟她心中的規劃沒有出入。
教導主任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是不是家裏現在條件困難？老師可以給你申請經費的啊，你要有遠見。即使你現在覺得不想上學，也不代表將來不需要這些知識。廠裏工作一時是能多拿點錢，但你要是考上了大學，成了大學生，那以後才叫前途光明。”
看著老師臉上的關切，高甜的心境有了些許變化。雖說好像是講大道理，但這個年代的人心中的質樸與堅持也不由讓她感動。
她放緩了語調，“如果以後我覺得在外幹不下去了，我再回學校。謝謝你了老師。”
這一下把教導主任噎住了，他瞪著眼看著高甜，“孺子不可教。”氣得又轉向另一個女生，“你這信寫給誰的？”
女生顯然被嚇住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是要我喊你父母過來！”
可能是女孩子的羞澀，整個信件中的措辭都是你，讓教導主任一時不知道信件是要交給誰的，只是提到了一句，第一次在初中部見到你，知道了是寫給初中男生的，這讓教導主任更生氣。
女孩子噙著淚，說出了一個名字——李明。
教導主任問清了李明的班級，在操場喊了一個學生，怒氣沖沖地說叫李明來。
高甜聽到這個名字也停住了腳步。
不一會兒李明就到了，他滿臉猶疑地走進辦公室，看到高甜楞了一下，然後就對著教導主任喊了一聲，“老師好。”
教導主任哼的一聲，冷冷盯著他。還是高甜的班主任三言兩語點了下李明。李明的目光從困惑到了堅定，他的聲音有力而清晰：“老師，收信是不對的，我願意承擔後果退學。希望老師不要怪別人。”
這番話讓原本火氣十足的教導主任楞了一下，沒想到這戲是一出接著一出啊，他氣的發抖，“好好好，一個個都要退學！李明是吧，你今天就去辦退學吧！”
教導主任原來想著這是少年人的義氣，李明並不是父母帶著來退學的，這麽嚇他一下肯定能震住。哪知李明點了點頭，“好的，老師。”
於是李明跟高甜一起去辦了退學。高甜的媽媽生怕李明的媽媽會找上她責怪，回去的路上都離李明遠遠的。
高甜跟李明並肩走著，因為上次趕集的時候，已經聽了李明說了未來的規劃，這時也不覺得驚訝，只是問，“你退學都跟家裏講好了嗎？”
“都說了，我媽說早點工作也行！”
畢竟李明腦子活泛也討喜，李明家裏對他是不是一定要繼續念書抱有的希望不大，李明的媽媽也比較開明，見兒子堅決不再想念書了，也就勸了幾句作罷了。
不過這一回是突然退學的，李明心裏也有點打鼓，他看著高甜，小心地開口了，“姐，你之前說也要下海做生意，我現在跟我媽說好不上學了，那你出去的話能帶上我嗎？”
“這……再說吧。”
這一次李明對女同學的挺身而出讓高甜又看到了他身上的可貴品質，她甚至在想出門做生意的話帶上這小子是不錯的。但是目前顯然家裏對她另有規劃，母親還指望她進廠頂老爹的空缺，她的當務之急是先說服母親她不要進廠。
少年人的目光忽明忽暗在高甜臉上游移了一會，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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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拿到錢一時有些尷尬，嘴裏嘟嘟囔囔的，言語間帶著一種莫名的怒氣，這是被孩子頂撞後既理虧又拉不下臉的表現。
高甜嘆了口氣，“媽，我其實還沒跟老師說不念書的事，不過本來也打算要說了。你要覺得由你去說更好，那就你去說。”
媽媽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話鋒一變，“你要是真覺得想讀書那就家裏咬咬牙再供你，你爸也不同意你退學，”說著嘆了口氣，“這壞人都讓我來當了。”
“我不想讀！”高甜回答的幹勁利落。
無非就是怕由自己來說擔責嘛，那這個責任高甜自己擔起來就是。
“這是你自己想好的。”
“對，我自己決定的！”
“好，明天就帶你去學校跟老師說！”
80年代的校園簡樸而樸實，操場上鋪滿了紅泥土，一場雨過後，紅土上是一排排深深的腳印和無數的泥坑。教室裏，木制的課桌椅刻滿了年代的痕跡，黑板上總是飄著粉筆塵，墻上掛著的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
這會兒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布置了一道難題，讓大家上臺解答。高甜本不想去，但在班幹部的一再催促下，她走上了講臺。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亂畫了兩。高中數學題她已經忘光了，也不打算去解釋什麽。
數學老師臉上含怒，“你上課聽得是什麽？”
高甜倒也沒打算跟老師對著幹，答了一句，“沒太聽懂。”
老師正要發怒，突然見班主任帶著高甜媽媽來了。
“王老師，”班主任轉向數學老師，“這是高甜媽媽，來找高甜，我們帶她出去一下。哎，沒事沒事，你接著上課。”
高甜就這樣跟著出門了。
班主任的工位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裏。高甜環顧四周，墻壁上刷著淡黃色的油漆，經年累月的日曬雨淋，油漆已經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墻體。墻角堆放著一些舊課本和試卷，這時班主任打開玻璃杯的杯蓋，咂摸著喝了一口水。
“坐，坐。”班主任招呼高甜媽媽坐下說。
母親意外的有些局促，跟在家裏對著兩個孩子的頤指氣使不同，她搓了搓手，面色也有點紅，“李老師，其實我這次來是帶高甜回家的。”
“帶她回去啊。家裏什麽事？”
母親猶豫了一下，“孩子爸爸出遠門做生意了，廠裏空出來一個名額，早點讓孩子頂上。”
“進廠啊。”班主任又喝了一口水，只是看了看她們母女，一時沒有發表意見。
“我知道學習很重要，但是家裏的情況實在是……再加上這孩子想去廠裏，女孩子讀到高中也夠了。”母親的話語透著無奈。
“我理解，”班主任點點頭，這是學生的家事，他也不好管太多，沈吟了一下道，“這樣吧高甜媽媽，我跟高甜單獨聊聊。你也知道，國家現在鼓勵高考，雖然說高中兩年制改成三年制有時候對家裏經濟上是造成了一點負擔，但這也是國家重視教育嘛。現在都念到高三了，不參加高考可惜了。”
“哎。哎。”媽媽在老師面前唯唯諾諾的，跟高甜道，“好好聽老師說話。”然後對老師點點頭，客氣地打著招呼出去了。
“你怎麽想啊？”班主任望著高甜。
“我聽家裏的，我是本來對高考也沒啥興趣。”
“哦，”班主任又喝了一口水，“那就聽家裏安排去廠裏工作了？”
“我不喜歡做廠工，我也想做生意，到時候看吧。”
“哦？你……”
下課鈴響了，門外突然一陣嘈雜聲，夾雜著起哄聲一陣又一陣的，班主任擺擺手，“行吧，決定好了就行。”說著就站起身去門外查看。
原來是一個高中女生給初中的男生寫信被教導主任抓到了。
操場上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女生站在教學樓的陰影裏，望著教導主任手中那張被風吹得飄飄欲落的紙張，既害怕又緊張。其他看熱鬧的學校也圍在一圈起哄。
突然，教導主任的聲音仿佛雷鳴般響起：“都散了散了！”一群學生作鳥獸散，教導主任面向女生，“你跟我來辦公室！”
辦公室裏，教導主任的訓斥聲響起：“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影響學習，影響班級紀律！你應該將心思放在書本上，而不是這些無聊的事情上！”
忽然看到高甜站在辦公室，他扭臉，“李老師，這是你學生？犯了什麽錯？”
“沒什麽，家長帶孩子來辦退學。”
“退學？還沒什麽？”教導主任的目光立刻被這邊吸引了，“高幾了？”
因為班主任跨年紀帶著好幾個班，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打量著高甜。
“她高三，本來要準備高考，家裏爸爸媽媽都在廠裏工作，現在說爸爸出去做生意，廠裏空了個名額，要帶孩子去占住名額。”
那個年代似乎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班主任很快替她解釋清楚了。
“這不是玩笑麽，現在高考形勢這麽大好，也不是高一高二的，這高三了怎麽還不堅持堅持？”
辦公室裏充滿了緊張的氣息，教導主任見高甜不答話，又面向另一個女孩子，厲聲道，“孩子們呀，你們一天天都在想什麽呀？這大好的時光，退學的退學，早戀的早戀，將來想起來你們要後悔的呀，還要罵我，說當時老師沒有好好引導你們！孩子們呀，珍惜時光啊！”
“老師，”高甜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讓教導主任更遷怒另一個女生，平淡地道，“我也真的不想上學了，我覺得接我爸的工作挺好。”
其實未來要不要進廠都是兩說，但是先辦退學這跟她心中的規劃沒有出入。
教導主任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是不是家裏現在條件困難？老師可以給你申請經費的啊，你要有遠見。即使你現在覺得不想上學，也不代表將來不需要這些知識。廠裏工作一時是能多拿點錢，但你要是考上了大學，成了大學生，那以後才叫前途光明。”
看著老師臉上的關切，高甜的心境有了些許變化。雖說好像是講大道理，但這個年代的人心中的質樸與堅持也不由讓她感動。
她放緩了語調，“如果以後我覺得在外幹不下去了，我再回學校。謝謝你了老師。”
這一下把教導主任噎住了，他瞪著眼看著高甜，“孺子不可教。”氣得又轉向另一個女生，“你這信寫給誰的？”
女生顯然被嚇住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是要我喊你父母過來！”
可能是女孩子的羞澀，整個信件中的措辭都是你，讓教導主任一時不知道信件是要交給誰的，只是提到了一句，第一次在初中部見到你，知道了是寫給初中男生的，這讓教導主任更生氣。
女孩子噙著淚，說出了一個名字——李明。
教導主任問清了李明的班級，在操場喊了一個學生，怒氣沖沖地說叫李明來。
高甜聽到這個名字也停住了腳步。
不一會兒李明就到了，他滿臉猶疑地走進辦公室，看到高甜楞了一下，然後就對著教導主任喊了一聲，“老師好。”
教導主任哼的一聲，冷冷盯著他。還是高甜的班主任三言兩語點了下李明。李明的目光從困惑到了堅定，他的聲音有力而清晰：“老師，收信是不對的，我願意承擔後果退學。希望老師不要怪別人。”
這番話讓原本火氣十足的教導主任楞了一下，沒想到這戲是一出接著一出啊，他氣的發抖，“好好好，一個個都要退學！李明是吧，你今天就去辦退學吧！”
教導主任原來想著這是少年人的義氣，李明並不是父母帶著來退學的，這麽嚇他一下肯定能震住。哪知李明點了點頭，“好的，老師。”
於是李明跟高甜一起去辦了退學。高甜的媽媽生怕李明的媽媽會找上她責怪，回去的路上都離李明遠遠的。
高甜跟李明並肩走著，因為上次趕集的時候，已經聽了李明說了未來的規劃，這時也不覺得驚訝，只是問，“你退學都跟家裏講好了嗎？”
“都說了，我媽說早點工作也行！”
畢竟李明腦子活泛也討喜，李明家裏對他是不是一定要繼續念書抱有的希望不大，李明的媽媽也比較開明，見兒子堅決不再想念書了，也就勸了幾句作罷了。
不過這一回是突然退學的，李明心裏也有點打鼓，他看著高甜，小心地開口了，“姐，你之前說也要下海做生意，我現在跟我媽說好不上學了，那你出去的話能帶上我嗎？”
“這……再說吧。”
這一次李明對女同學的挺身而出讓高甜又看到了他身上的可貴品質，她甚至在想出門做生意的話帶上這小子是不錯的。但是目前顯然家裏對她另有規劃，母親還指望她進廠頂老爹的空缺，她的當務之急是先說服母親她不要進廠。
少年人的目光忽明忽暗在高甜臉上游移了一會，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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