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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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雲只覺得自己這一輩子, 前後能分成三塊兒。前面那塊兒主不主客不客在叔叔嬸子家裏住著,時不時還有祖姑婆接去消散消散,那就是她過得最高興的時候。

那時候賈家多好啊,一整條街都叫東西兩府占滿,後頭一條巷子裏全是家下人,再遠點又是旁支聚居, 可以說京城西邊兒一個“賈”字不說填了一半, 三取其一是有的。祖姑婆家裏頭有數不清的下人服侍, 女孩兒只把針鑿女紅做個耍子,再不像史家那般闔家衣裳配飾都得娘兒們起早貪黑自己動手裁剪縫制。表妹們都有嬸嬸身邊的婆子幫著弄, 就只她帶著兩個丫鬟, 怎麽做手腳都是慢的。

有一回不小心跟襲人那丫頭抱怨了一回, 轉眼這話就從賈家傳回史家, 兩位嬸嬸雖說不好當面兒教訓她, 可後來也連著吃了好幾天冷菜冷飯。

外頭不曉得的人只說自己懶,女孩兒家多做些女紅也可添做嫁妝,將來嫁出去也好看。可是史家弄得這些料子面兒上看著好,實則內裏稀得很,上身洗個兩三水兒就要走樣子, 三人緊趕慢趕也只得做出應季能穿的衣裳來。時不時嬸子總要帶自己出去與人看看, 好叫眾人都知道他們沒苛待這個嫡長子留下的遺腹姑娘, 那你不能天天的穿同一身兒衣裳見人吧,沒奈何,只得點燈熬蠟的想法子掖。

人都笑話她好穿旁人衣裳, 要是自己衣服足足的,誰又樂意把旁人衣裳往身上披呢!彼時她最想的就是能長長久久住在祖姑婆家就好了,總不必看嬸子臉色,去了又有好些同齡的姑娘在一起取樂,方才不叫人覺著白活了一回。

說起來,祖姑婆家裏與她最投契者莫過於林姑娘與薛姑娘。早先她與林姑娘最要好,兩人幾乎同坐同臥雙生子似的黏糊著。若不是中間夾了個寶二哥哥,只怕兩人能好做一個人似的好一輩子。湘雲想起來就覺著,少時寶二哥哥就是她見過頂頂好的男子了。又溫和又軟款,跟誰說話都哄著勸著,只叫她覺著自己真的就是侯府千金,不是那寄人籬下的尷尬人兒。明明是她先認識的寶二哥哥,後來又認識了林姑娘,小姑娘之間玩兒的好好的,忽的寶二哥哥和林姑娘就天天膩在一處,頭裏就沒自己事兒了!

這是怎麽說的來著?

再後來薛姑娘也來了,人人都讚薛姑娘是個敦厚寬和的,賈家三位姑娘、林姑娘、還有珠大嫂子帶上湘雲自己都喜歡去那小小巧巧的梨香院尋她玩耍。人也不多話,就安排了茶水點心安安靜靜的,想作詩作詩,想下棋下棋,想做女紅做女紅,叫去的人坐下心裏就安穩,不驕不躁。說實話,不少荷包扇墜子甚的都是在梨香院攢下來,等回了史家才叫她能喘口氣兒。

湘雲知道心裏確實有點子嫉妒林姑娘——又嫉妒人能過得好,又有些自卑自己每況愈下。平平大家一開始都是一樣寄居在親戚家,原本是能擠在一處互相舔舐傷口的,林姑父一來林姑娘就不一樣了。無論吃穿用度還是身邊服侍的人,這有沒有親爹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寶二哥哥又天天圍著林姑娘轉,叫她這心裏平白酸酸的,再就沒舒坦過。

那時候人年輕,也沒爹媽教導,心裏想甚麽嘴裏就說甚麽,幾次三番就說些不合時宜的話。有些嬸嬸不知道,有些嬸嬸知道了無非就是再叫她吃上幾天冷飯冷菜。到底哪裏錯了,到底該怎麽說話,竟是無人有一句指點。唯有薛姑娘,真真跟親姐姐似的與她遮掩疏漏處,且處處顧著面子帶了自己往外頭去掰開了揉碎了講些道理。這時候湘雲心裏就想,這要是個親姐姐,哪怕沒了爹媽也就沒了,總能互相扶持著磕磕絆絆走下去。

後來呢?姑娘們年紀大了總要出門子,林姑娘叫林姑父接了家去,薛姑娘也嫁了個沈姓的武官。送親頭一天不少人還可惜這麽好人才的姑娘便宜了一介武夫,都說薛太太是老糊塗了。後來才知人家那是越老眼光越毒!丈夫哪怕是封侯拜相掙得金山銀山,與妻子不一條心這日子也過不得。那沈家哥兒恨不得黏在薛姑娘身邊,聽說日子舒心得不得了,好叫親戚家的姑娘們私下裏羨慕了好幾回。

好在叔叔在這上頭倒沒有委屈自己,說了衛家一個極好的哥兒,她也就一心數著盼著能早點嫁出門子。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好歹嫁出去就有個屬於自己的家了,怎麽會不樂意。賈家能叫她得個空閑好生做針線攢嫁妝,還能不看嬸嬸臉色,不聽嬸嬸嘆氣,她便一見曾姑婆來請就去。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平地不知道怎麽就起了波瀾。

這輩子的第二塊兒一聲招呼不打的就來了。一向頂頂好的寶二哥哥不曉得在外頭說了甚麽,那起子閑人添油加醋就把這些賴話傳去了衛家那邊兒,說得好好的婚事就不成了。後來叔叔單單喊了自己去裏外分說一回,便是沒有寶二哥哥說的那些話,衛家只怕也會想法子與史家撕擄開。這裏頭甚的朝政,甚的時局她全聽不懂,只曉得大人們在朝堂上爭權,自己只是個不起眼兒的犧牲品,而寶二哥哥則倒黴的背了這口黑鍋。他不修口德是一回事,衛家心意已決是另一回事。叔叔也說了,自己面前有兩條路,一是硬著頭皮嫁去衛家,家裏一定預備好嫁妝不叫自己吃虧,還一條路是退而求其次嫁去賈家。只要她鐵了心,叔叔嬸嬸自有辦法硬壓著賈家叫他們服軟。

湘雲就想啊,有薛姑娘現成的例子在前頭放著,這夫家一心不願與己家做親,勉強嫁了去又有甚日子可過。不如退一步嫁去祖姑婆家,好歹有老太太一日便有她一日,裏外賈家也不敢把史家往死裏得罪,寶二哥哥又是個再溫和不過的人,便是有些嫌隙也總能過下去。想到這裏,她就與叔叔道是要選第二條路。叔叔眼裏是有些遺憾的,但到底應了自己要求。嬸嬸們往賈家跑了兩趟,緊趕慢趕婚事就這麽稀裏糊塗的定了。

緊接著史家就雞飛狗跳的預備嫁妝。母親留下的東西大部分都還在,少了的她也不想計較,就當孝敬叔叔嬸嬸,謝他們養了自己十幾年。那些家具拖出來擦洗修補一番,料子不管新舊裝進箱子裏,母親走時候留的妝匣並些田地契書倒是全的,叔叔取了母親嫁妝單子出來勾描填補一番,她就穿著成衣鋪做的嫁衣從史家嫁到了賈家。

等嫁進賈家,湘雲才知道甚麽叫做“一葉障目”。當初只想著好歹離了史家,隨便去哪裏都好,等真的離了史家才發現,縱使叔叔嬸嬸再苛刻,對她也還算是盡了心的。畢竟不是親生的姑娘,好歹許她讀書識字,還預備了嫁妝發嫁她,前後都無可指摘。只這賈家,外頭看著光鮮,跳進來了才發現是個火坑。

祖姑婆成了祖婆婆,表舅媽成了婆婆,又沒有人在身邊提點,湘雲都不知道自己甚麽時候得罪了人。寶二哥哥是溫和,可他那是對所有姑娘家都溫和,連著屋裏屋外並略齊整些的媳婦子也這麽著。沒嫁過來時只覺得是這人性格好,等嫁過來其中苦楚才明白過來。早先婆婆已經趕了不少丫鬟出去,再調上來的都是些粗粗笨笨容色不佳的,寶二哥哥自然一心一意與自己好生過了一段日子,可上頭兩層婆婆,日子是真真兒的不好過。家裏內囊也盡了,公中擠不出錢,婆婆又不想把早年昧下的家私掏出來,前後都擠兌著想要她把嫁妝拿出來填窟窿。湘雲如何願意?!這些是嫁妝,可也是她母親的遺物!

如何就隨意往水坑裏扔!

婆婆的臉就不好了,見天不是抄經就是念佛,一跪一夜,與寶二哥哥哭訴他也只會叫自己忍耐,或不是侍奉婆母本就是媳婦的本分,總也沒個說理的地方,日子只得這麽熬著。有一回實是忍不住了,湘雲就借著早間與祖婆婆問安時裝病,好歹叫婆婆收斂些許。哪知道前一日剛鬧過,第二日寶二哥哥生來帶著的玉丟了,婆婆跟瘋了一樣非說是自己偷了去藏起來,是要報覆她,硬是帶了一群婆子媳婦子鎖了院子挨個搜身抄撿。闔家上下亂作一團,又有那襲人在裏頭見縫插針敲邊鼓,湘雲牙一咬,心一橫,一封書信去了叔叔手裏把最後一點子情分給用了,果然換得了幾日清凈日子。可自那之後寶二哥哥的精氣神兒就散了,原本只是偶爾犯傻,打從這時起人就再沒靈泛過。呆呆傻傻的,偏嘴裏還不忘這個姐姐那個妹妹,對著襲人和對著自己一般無二的看——妻者齊也!那嫁妝不是帶進來放著白看的,怎地就落得和個身份不明的妾平起平坐了?!

再往後,賈家忽的壞了事兒,半夜叫官差帶著兵卒上門鎖人。那領頭的正是薛姑娘嫁的沈姓武官,許是因著這層親戚關系在,這些軍漢多少還尊重些,只將女眷都鎖在後宅裏不叫出,前頭金銀細軟一一都叫抄撿出來,誰都想不到闔府飯都快吃不上了,婆婆屋裏卻藏著幾箱子吃息收上來的銀子,一個個的少說也有上萬兩。如今再能攢錢又如何?還不是叫官差一裹腦全給拉走了。

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先是家裏大小數得上牌面兒的爺們兒全都叫鎖走,連婆婆這種幹系重大的也叫關進五城兵馬司的大牢裏問口供。然後宮裏傳來消息說是娘娘薨了,因著這點子和皇家的香火情分,總算是趕著判了下來。寶二哥哥徹底傻了,叫人先放出來,回家一看手腳上盡是數不清的血口子。家裏也沒個傷藥,嫁妝都叫貼了封條封存,身上半兩銀子也沒有。湘雲沒奈何,只得半夜求上珠大嫂子哪裏,或是求些藥,或是求點銀子,好歹得把傷給治一治。不料珠大嫂子以寡婦孀居不便與外人來往為由,連窗戶縫都不帶開的,不用問,必是不樂意拿東西更不樂意借錢。她只得退了頭上的簪子叫翠縷偷摸著出去換了傷藥回來與寶二哥哥用上,祖婆婆曉得後叫鴛鴦拿了一匣子銀錁子來,又不曉得起了家中甚東西求薛姑娘給跑路子,這才熬到大赦天下接得家裏人紛紛回轉。

這一番動蕩後緊接著祖姑婆也挨不住了,老人家整日整夜睡不著覺,花白的頭發沒幾天變得雪白,鴛鴦不止一次悄悄抹淚說老祖宗連簪都用不上了,只得每日用個抹額糊弄糊弄。她記得那一日晚間起了風,越吹越邪性,家裏又沒提前預備炭,正裹著被子抖呢,上房那邊就說老太太不好了,也不知道是怎麽不好的,等好容易請了大夫來祖姑婆已經回天乏術。

到了這個壽數,老人家走得幹脆倒也不遭罪。既然人已經薨了,媳婦們就得上前與她擦身換衣不是?也不知誰背著人將大太太給放了出來,這人年紀越大越不是個東西,旁人都忍痛與老太太收拾,就她,生怕二房昧了銀子似的左翻右找。還是婆婆與她大吵一架方才壓下了大太太的氣焰,好歹沒叫白事辦不下去。

祖婆婆一走,後頭日子又亂又過得快,湘雲只記得分了家了,長房扶靈南下了,薛姑娘那裏還有祖婆婆事先分出來交待給二房的體己,一家人就從榮寧街搬出來,住進了祖婆婆年輕時陪嫁的一處小宅子。

好在女眷的嫁妝也發還了回來,湘雲小心翼翼將嫁妝清點明白鎖好,今後怕是真的只能靠著這些東西過活了。日子都到了這個地步,婆婆還不肯放下王家女的架子,家裏盡養著些不幹活的家生子。她是說也說不得,管也管不得,一氣之下關了房門連看也不看。這一下可好,等這場氣過去,突然發現寶玉書房裏那個祖婆婆留下來的美人聳肩瓶不見了!

不見了就找吧,拿著賬本點來點去,不少瓷器玉器要麽壞了要麽碎了,但又不見殘片在哪裏,便是傻子也曉得這些東西怕是叫人偷了出去。就這麽著,湘雲將此事稟告給了婆婆,拿住了襲人要她賠償。後來呢?後來的事兒越來越亂,她的心也涼了,終於知道男人不是溫柔就好,你得看他到底是對著誰溫柔,對著旁人和氣,不一定對著你也和氣,或是對所有人都和氣,這些都是不行的。

湘雲就冷眼看婆婆一天天的作,好容易闔家逃了條命出來沒幾天又想和南安王妃搭上關系。那三姑娘探春可不是個傻的,這事兒到底沒成。婆婆就攥著銀子,每天不是哭一哭大姑娘,就是罵一罵趙姨娘,或者想起來又抱著寶二哥哥哭珠大哥哥,這般哭號著,身子也越來越不好。她身子越不好,家裏越發無人管束寶二哥哥,他竟還學了旁人在外頭置了外室。湘雲是連住都不可以與他一個屋子住了,自己搬去放嫁妝的偏院冷眼看賈家人作死。等襲人生下孩子一看,是個男孩兒,湘雲心裏就盤算起來。薛姑娘早早與她指了條路子,眼下且先保重自身,只待後日發力。

果然,孩子沒滿周歲,婆婆說要遍請親友來給這金孫做抓周,湘雲順勢就提出將庶子記在嫡母名下,也好叫孩子有個好出身。婆婆一想也是,就叫婆子去襲人那裏把孩子抱了來,這一茬還沒理順溜,轉臉寶二哥哥就帶了個大著肚子的媳婦子回來。家下老人兒一看,這還是個眼熟的,當時就把婆婆氣倒了一回。

她是完全不想管寶二哥哥房裏的事兒了,由著他們鬧。大肚子的麝月被接進來,婆婆看不上她已經嫁過人的身份,沒出五天就弄得人小產了。這一下子可捅了馬蜂窩,寶二哥哥猛地紮起翅的鬧,這段時間家下日子過得也不順心,嘴裏說話難免刻薄了幾分,當時就把婆婆氣昏過去,再醒來手腳俱動不得,嘴也歪了連話都說不清楚。

然後,就是她這輩子的第三塊兒了,婆婆癱在床上沒幾日就走了。寶二哥哥跑出去再也沒回來過,湘雲咬牙趕了襲人出去,又把家下養著的那些家生子全都遠遠發賣出去,只當那庶子是自己的親兒子抱在身邊好生教養。她又有薛家和沈家的扶持,頭上無人壓制,身邊也沒有拖後腿的,一個月就理順了家事,又用了幾年悉心經營鋪子田產,再往後更是和薛姑娘,不對應該說是沈二奶奶,再往後更是跟沈二奶奶一塊兒開了個專賣養生脂粉的鋪子。只管把寶二哥哥還在家裏時搗鼓出來的方子拿出來用,甚都不用操心只管坐著吃紅利,一個月百十兩銀子足夠家中嚼用,這好日子才是真的來了。

萬萬沒想到,家業雕零,夫君不辭而別之後她才真的過上了安穩舒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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